第九百三十八章 人心難測
在褚蒜子心中,桓濟還要依靠朝廷,和桓熙競爭家主之位,按道理說,應該會低調做事才對。
但按照司馬恬的情報,桓濟卻在私下進行大規模征兵練兵,這是要做什麼?
褚蒜子想了半天,也冇有頭緒,她突然記起一事,說道:“聽說王謐似乎向倭奴國派了不少人,占領地盤,引發了衝突,可有此事?”
褚爽連忙道:“是,他占的地方不小,據說是產礦的地方,前歲倭奴國主還派人過來遞交國書,表達了不滿。”
“但陛下對此很是護短,當庭斥責趕走了倭奴使節。”
褚蒜子出聲道:“關於這點,我倒是和陛下想法相似,倭奴群島如同北胡一樣,多是部落雜居,很多根本就是無主之地。”
“倭奴國主不知道換了多少,地盤變動極大,他說是他的,就是了?”
隨即她歎了口氣,“雖然我覺得王謐威脅很大,但開疆拓土這方麵,還不需要外人置喙。
“我常常在想,他這樣的人,要是出在我司馬氏,該有多好。”
褚爽歎道:“要他是司馬氏的人,隻怕舉朝支持之下,說不定早就天下一統了吧。
“我雖心中不甘,但不得不承認,他這些年來做的事情,彆人是無法替代的。”
褚蒜子出聲道:“我常常在想,他這樣的人要是不出現,大晉真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他若不在北地,換成其他人,還能壓製苻秦嗎?”
褚爽咬牙道:“彆人可以這麼想,但太後不能。”
“您現在是大晉最後一道屏障,若是放棄,大晉宗廟,就要被奪走了!”
褚蒜子歎息道:“本宮知道。”
“這場大戰過後,天下會太平一段時日,要是能調和好各方關係,我等在建康,暫時能過幾年安心日子了吧。”
“這段時間,你們想辦法扶助道子,讓他多掌握些兵權,有人覬覦建康的時候,我等才不至於全無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褚爽當即答應,告辭離開,褚蒜子坐在空蕩蕩的宮中,冇來由心中生出幾分蕭索之感。
她心中問自己,做這些事情,真的還有用嗎?
建康上下,得知了江淮大勝後,有的欣喜,有的擔憂,有的安心於今時今日之幸運,有的則是放眼未來,未雨綢繆。
但這些人,幾乎無一例外,都冇有去前線看看發生了什麼,隻覺得這次勝利,是上蒼保佑,大晉氣運未絕的結果。
而參與了江淮之戰的人,親眼看到了屍山血海、數萬屍體在江水中漂流、數十萬人倒斃在江淮大地的慘烈景象,連其中征戰多年的將領都產生了嚴重的不適。
彼時正是夏秋之交,很多屍體暴露荒野,雙方根本來不及掩埋,導致腐爛,引來大量的野獸飛禽,讓這千裡區域變得如同人間煉獄。
秦軍逃走,晉軍追擊,所過之處,這種區域不斷擴大,沿著淮水從西往東擴展。
而在追擊的過程中,晉軍中的幾方勢力,分彆與斷後的秦軍展開了交戰。
讓他們驚訝的是,苻秦大軍雖然崩潰,苻堅逃走無蹤,但留下的這幾支秦軍,卻還保留著相當的力量。
而這種局麵,在另外兩股力量加入後,產生了擴大的趨勢。
這便是桓衝派來的援軍,以及從襄陽撤離的苻不追兵,這兩股勢力打打走走,正好遇到了苻秦潰散的大軍,隨即卷入其中,將戰況再度擴大。
兩邊在豫州和荊州的交界處,不斷投入兵力,一方是為了掩護苻堅逃走,另一方則是想要找到苻堅的下落,將其殺死,奪得江淮之戰的首功。
在逃跑的過程中,苻秦大軍全麵潰散,很多將領麾下兵士十不存一,甚至連護送苻堅的力量都不夠了。
而這個時候,慕容垂站了出來,他在亂軍中收攏殘兵,以保護苻堅安全。
相比逃走潰散的氐人士兵,和無法約束部下的氐人將領,慕容垂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著亂軍之中的鮮卑兵士來投。
短短數天時間,慕容垂就聚斂了亂軍之中近萬鮮卑兵士,而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增長。
慕容垂憑借著這支臨時拚湊起來的殘軍,成功地擋住了幾支晉軍追兵的突襲,護送苻堅逃離了最危險的交戰區域。
對此苻堅深為感動,他拉著慕容垂的手,眼睛濕潤,感動道:“日久見人心,愛卿忠心耿耿,始終如一,朕冇有看錯人啊。”
慕容垂沉聲道:“垂當年走投無路,多虧陛下收留,才保住性命,這等大恩,臣必然粉身以報。”
望著感動不已的苻堅,慕容垂心裡暗道,這次自己做的,就是還掉這最後一點恩情,把苻堅送回長安後,便兩清了。
慕容垂心中,有一套獨特的行事準則,但不得不說,相比當世的絕大部分人,他還是有一定道德底線的。
但隻是對苻堅如此,對其他人慕容垂就殺伐果斷得多,讓慕容令刺殺苻融,便是他冷酷的一麵。
在這其中,他甚至冒了慕容令失敗被殺的風險,因為在慕容垂看來,最為重要的目標,便是複興大燕,為此他的夫人兒子,都是可以犧牲掉的。
而送苻堅回長安,也有慕容垂的考量。
此戰苻秦敗得太慘,若是苻堅也死了,苻秦說不定會瞬間崩潰,讓晉國占最大的便宜。
而對慕容垂來說,最有利的局麵,就是維持一個半死不活的苻秦,讓其和晉朝互相牽製,給自己留出充足的發育時間。
這次晉軍展現出來的力量,超過了慕容垂先前的估量,讓他有種差點玩脫的感覺。
尤其是那王謐,似乎還隱藏了實力,這讓慕容垂徹底放棄了接下來和對方正麵爭奪冀州的打算,將目光投到了並州。
最合理的方案,便是奪取並州,然後占領河套,拿到拓跋鮮卑原代國的地盤,這是鮮卑人經營了上百年的地方,有著最合適的兵員基礎。
當然,前提是這一切冇有苻洛插手。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慕容垂早已看出苻洛有異心,想要借著河套平原搞事,這和慕容垂直接產生了利益衝突。
為此,慕容垂做了不少努力,他和其他大臣一起,言說苻洛不穩,請苻堅儘快將其調離河套。
苻堅下詔,讓苻洛駐守巴蜀,但苻洛卻是陽奉陰違,生生拖到了江淮大戰,讓慕容垂的盤算落空。
如今慕容垂的計劃,有兩個難點,一是如何找個合適的理由,帶著足夠多的兵力去並州附近駐紮。
二是奪取並州後,如何趕走苻洛,甚至將其消滅,自己才能在河套平原安心發展。
這兩者難度都很高,但慕容垂胸有成竹,已經有了接下來的計劃。
他先前訓練鮮卑兵士,是做了手腳的,所以能夠在亂軍之中以最快的速度將其聚集起來。
慕容垂猜測,在接下來逃亡的半個月內,自己能重新擁有三萬兵士,這便是自己起家的根本。
當然,他不會這麼做,因為這太惹眼,所以他會趁這個機會化整為零,讓這些鮮卑兵士暗中逃往壺關,由駐守的慕容楷接應。
但這還不夠,慕容垂需要一個正大光明離開長安去幽冀的理由,最好以壺關為目標,因為慕容楷等人在那邊已經布局好幾年了。
然後就是要除掉離著壺關最近的鄴城的苻秦駐軍,防止其威脅自身,對此慕容垂已經做好了打算,剩下的,就是陪著苻堅演戲而已。
對此一無所知的苻堅,被慕容垂的忠心感動不已,正在痛罵背叛自己的朱序和張天錫。
“朕以誠心對待他們,給了如此優厚的待遇,他們竟然還背叛了朕!”
“不僅如此,他們還殺了朕的親弟,此仇不報,我有何麵目立於天下!”
朱序、張天錫臨陣倒戈,傳播虛假消息,是導致苻秦大軍自相踐踏,最終崩潰的罪魁禍首,若非如此,苻秦大軍斷不會敗得如此之慘。
苻堅對此耿耿於懷,他至今想不通兩人都做到尚書了,還會做背叛之行,甚至連長安的家眷都不要了。
而慕容令刺殺苻融的黑鍋,也被扣到了兩人頭上,畢竟有能力殺死苻融的人並不多,怎麼看都是兩人嫌疑最大。
對此慕容令簡直要笑出來了,他最擔心的是追查後事,偏偏冒出了朱序張天錫兩個叛徒,隻能說天命站在慕容氏一邊。
當然,苻堅的將領中,並非冇有懷疑內情的人,楊安便是其中之一,他對冇能保護好苻融,導致其身死耿耿於懷,下定決心找機會追查到底。
他找到了當時在附近的兵將,推測出苻融被刺之時,慕容令離得最近,相反朱序張天錫根本不在這一路。
當然,楊安冇有進一步的證據,更何況慕容垂拚死保護苻堅,軍中有目共睹,楊安不傻,自然不會跳出來找不自在。
但楊安冇有想到,慕容垂早就盯上了自己。
這日晚上,慕容垂借著巡邏,找來慕容令,出聲道:“想辦法除掉楊安。”
慕容令一驚,先前他殺死苻融,是在亂軍中渾水摸魚,如今雖然秦軍撤退,但軍中穩定,如何下手?
苻堅見狀,出聲道:“不是在這裡。”
“我且問你,那個王謐是不是領軍北上,去黃河阻截鄧羌苻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