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五章 各懷心思
像桓熙桓濟這種大戰還冇有結束,就開始謀劃下一步如何做的人不在少數,隨軍的朝廷官員將領同樣如此。
這其中很大一部分源於幾十年前的教訓,更有一部分原因是,對他們來說這次大戰贏得太過容易,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所以產生了無所適從的感覺。
郗恢坐得遠遠的,冷眼旁觀王恭車胤謝石幾人,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些什麼,絲毫冇有邀請自己加入的意思,心情複雜。
這倒不是幾人排擠都恢,應該是他們正在說的事情,很不方便郗恢知道。
雖然郗恢早就猜到朝廷有所布局,但得知朱序張天錫的事情後,還是驚訝於朝廷竟然能布局到如此層次。
但他不解的是,按道理說,朝廷既然能掌控朱序這般人物,根本不需要派那麼多人過來,這明顯是冇有信心的表現。
郗恢雖冇有想通,但對幾人的行為莫名有些不舒服,畢竟還是在追擊秦軍階段,並冇有取得全勝,怎麼這幾人的樣子,已經像是等著分功勞一般?
他咳嗽道:“諸位,現在秦軍雖然敗退,但苻秦將領能人甚多,隨時都會反攻。”
“而我看追擊的兵士,多是在拾取地上財物,將身上背得滿滿當當,若是此時敵人回頭,還如何對敵?”
幾人這才回過神來,露出尷尬的表情,王恭出聲道:“我看其他人,不都是在撿嗎?”
郗恢出聲道:“他們是正麵擊垮了秦軍的,自然有資格拿。”
“而且拿和拿之間,也是不一樣的,像拿王青州部下,他是派主力追擊,同時留下少部分不能繼續作戰的人去撿,然後回營重新分配的。”
這些人中謝石最知兵,也清楚誰打敗敵人誰拿戰利品的潛規則,便過來低聲道:“道胤,除了你之外,咱們朝廷的兵員,躲在側翼後方支援,不可能第一時間對敵。”
“但現在朝廷艱難,雖然打了勝仗,但根本無力支撐那麼多封賞,不如趁此機會,讓兵士得些好處。”
郗恢出聲道:“那繼續追擊敵人,豈不是好處更多?”
謝石無奈道:“我們麾下的兵,都是打散重編的,外人不知道他們底細,你還能不知道?”
“就憑他們的表現,真追上了苻秦精兵,你覺得能打得過?”
謝石不提則已,一提郗恢就氣不打一處來,他麾下的京口兵本來訓練有素,雖然可能不如王謐和桓氏的精兵,但列陣衝鋒是冇問題的。
但朝廷派了王恭這幾個人來領軍,京口兵不夠分的,於是搞了個騷操作,和司馬恬的高麗兵打散混編起來。
本來純高麗兵倒也不是不能打,但朝廷擔心其抱團不好管,便想了這麼個折中辦法。
這看上去算是個辦法,但實際上混編之後,反而變得混亂了,京口兵抱團,高麗兵同樣有想法,弄得混編軍一直人心浮動。
王謐郗恢都看出了問題,最後還是王謐和桓熙商量,讓這些人去中軍支援,才儘可能避免了戰場上的混亂。
雖然郗恢明白,在朝廷麵前,這件事的政治因素,要大於軍事方麵,但還是不可避免產生了不適感。
他發現自己的內心,始終都更像個純粹的武人,而不是在朝堂之上參與政爭的官員。
但如今礙於謝石麵子,恢也不好將話說得太難聽,隻是對三人道:“我覺得這個時候,應該去和楚王商議,如何追擊秦軍的事情。”
“追多久多遠,哪個方向,都是需要一起決定的,秦軍還有幾十萬人,苻秦名將很多,若再度組織起來,仍然有擊敗我們追兵的可能。”
“更不用說,黃河荊州還有兩路敵人援軍,接下來很可能還有仗打,諸位切莫大意。”
三人聽了,也覺都恢說得有理,便一起去見桓熙。
結果他們到了大營,發現王謐已經到了,正在和桓熙說著什麼,王珣王坦之在旁,不時插上一兩句話。
桓熙讓侍衛引眾人進來坐下,說道:“諸位來得正巧,稚遠擔心接下來秦軍的舉動,正和我商議如何應對。”
“他認為秦軍敗退,很可能會和援軍合兵,所以應該派人將這兩路隔開,讓他們無法會合。”
“但有人覺得,持續保持對敗退的秦軍施壓,讓其徹底崩潰,才是更重要的。
“畢竟要是留給他們整軍時間,未必不會卷土重來。”
這和郗恢先前對三人的說法不謀而合,郗恢上前說道:“我認為應該分兵去協助前來援助的桓江州,讓其掉頭去打荊州一路的苻丕。
“苻不還有二十萬人,若其被擊敗,那苻秦便幾乎失去了最後的憑借,到時候不僅荊州安全,甚至大能趁機奪回洛陽長安。”
當初郗恢和王珣去守長安,眾人都是知道的,不少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道胤還是對洛陽執念那麼深啊。”
郗恢心底生些許恚怒,倒不是他覺得眾人取笑自己,而是這個時候,怎麼大家這麼放鬆?
秦軍那可是四十萬人,不是四十萬頭豬!
他環視一圈,卻看到王謐對著自己使了個眼色,頓時明白裡麵肯定是有些說法的,便即壓下火氣,不再參與討論。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討論,隻是局限於追擊秦軍時,各方勢力的路線分配,根本冇有提桓衝和苻丕的事情。
最後隻有王謐說他可以擋下黃河方向的援軍,眾人都不願意北上麵對苻秦騎兵,自然是就坡下驢,將其推給了王謐。
郗恢心中明白,其實王謐這路威脅並不大,其主要是鄧羌和苻洛,前者有傷在身,後者這些年明顯和苻堅不是一條心。
這個時候苻秦主力大敗,苻洛不可能全力相救,十有八九是聽到消息後,直接撤軍了,鄧羌孤掌難鳴,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他至今冇有想通,為什麼眾人不在意荊州方向的戰事,隻是悶頭聽完便各自散去。
郗恢一路騎馬出了營寨,那邊王謐從後麵追了上來,笑道:“道胤,打了勝仗,怎麼反而不高興?”
郗恢悶悶道:“我現在越來越看不清你們在想什麼了。”
“大好機會,就這麼錯過?”
王謐出聲道:“荊州的事情很複雜,三言兩語講不明白。”
“我有些猜測,做不得準,但目前看來,朝廷的想法,肯定是有深層次原因的。”
“我猜陛下是通過桓江州,挑動苻秦內亂,方才一戰中朱序張天錫的舉動,絕不是臨時起意,應該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布局了。
“照這個思路,苻秦戰敗,很多懷有野心的人,肯定要開始蠢蠢欲動了。”
“回到荊州援軍這邊,你知道,其中相當一部分是由姚萇和慕容暐統領的,他們一個是羌人,一個是鮮卑人,若是趕來,肯定會被苻不拿來當前鋒。”
“這些都是苻秦可能的內亂禍因,此時我們和他們硬拚,隻會幫了倒忙,替苻秦除去不穩定因素。”
“追擊苻秦軍也是同理,隻怕是朱序張天錫和朝廷的那幾人說了什麼,才會讓他們打消了全力追擊的念頭。”
郗恢這才恍然道:“你這一說,我想起來了。”
“他們兩個分彆是車胤謝萬接引的,後來幾個人到了王恭營中,商討了大半天,我才趕到。”
“奇怪的是,我到的時候,他們兩個反而回避了。”
隨即郗恢自嘲道:“說來真是諷刺,我給朝廷打了十幾年仗,到頭來還不如兩個投降的親密。”
王謐沉思了好一會,說道:“我覺得,陛下不應該是那麼無情的人。”
“這裡麵應該有些隱情,隻是你我不方便知道而已。”
“君臣最忌諱互相猜忌,你若心有不滿,何不當麵問明白?”
郗恢自嘲道:“若是陛下不願意回答呢?”
“我做臣子的,有什麼資格要求他?”
王謐想了想,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不平衡。”
“但我相信,故意針對你的也許有,但隻是少數人,絕對不包括陛下。”
“他在那個位置上,肯定有很多苦衷,”王謐說到這裡頓了頓,“你要是真的不願意,這一仗過後,你就直接回京口整軍。”
郗恢奇道:“打完仗了,整軍做什麼?”
王謐出聲道:“整軍是將你的嫡係和可靠的兵士,重新整編,保證對京口的絕對控製權。”
“我懷疑陛下無意限製你,但可能會有人借題發揮。”
“我其實一開始懷疑的是殷仲堪,畢竟朝廷的高麗兵是他經手的。”
“但我後來一想,他若真是投靠了其他勢力,反而不會做得這麼明顯。”
郗恢皺眉道:“那就是劉牢之了?”
王謐想了一會,道:“也不像。”
“所以我說,這件事情可能很複雜,你我最好靜觀其變,先遠離爭端漩渦為上。”
郗恢自嘲道:“這可不是我們想退就退的,且不說我,這次大戰,你功勞未必下於楚王,隻怕朝廷要借著獎掖軍功的機會,在封賞上用手段。”
王謐不得不承認,以外姓來說,自己和桓熙都封無可封了,而這次的功勞是無法跳過去的,怕是難免有一番牽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