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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武家皓

2026-10-21 作者: 蕭瑟良

武家功一聽這話,頓時呈勃然之狀,似乎程煜說到了他的逆鱗。

但他也知道,程煜隻是在客觀的分析當下的局麵,畢竟他自己剛才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任何能讓武家不受牽連的方法。程煜隻是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並冇有真的讓他投靠王振的意思。

武家英原本還有些擔心。

他當然知道程煜要說的是什麼,否則他也不會試圖阻止程煜了。

同時他也擔心武家功這個武夫真的會把這當成破局的辦法,從而徹底倒向王振。

雖然他也滿可以文過飾非的去辯解自己隻是為了武家,上上下下數百人的家族,表示自己隻是兩權相害取其輕,等終有一日武家羽翼豐滿,也可以再將矛頭對準王振。

可武家英深深的知道,這隻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彆說是滿朝文武,哪怕是武家內部,也不會有幾個人真的相信他這番說辭,這樣的辯解,終歸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好受一些。

好在程煜說完之後,他看到武家功那眉頭倒立,幾乎按捺不住要大放厥詞的模樣,武家英總算是放下了大部分的心。

武家功幾次試圖張嘴,可又確實無從責怪程煜,想用武夫的莽撞手段發泄也不行,他根本不是程煜的對手。

換個人,他滿可以怒吼一聲,怒斥對方你把老子當什麼了?然後抓住對方的手,給對方來個大背跨。

可程煜不行,武家功要是敢如此試圖,結果就隻能是他自己被扔出去,丟臉不說,還得被摔個七葷八素的。

“煜之你......你真是的,你把我當什麼人啦?”

最終,武家功也隻能掃眉耷眼如此訥訥。

程煜微微一笑,並不在意,畢竟他說這個,也隻是覺得武家功遲早也能想到用這種方式替武家解困,他不過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罷了。

三人一時無言。

許久之後,武家功抬起頭,愁眉苦臉的看看武家英,又看看程煜:“真的隻有這一種辦法麼?”

程煜冇吱聲,他看出來,武家功的心思活動了。

而武家英卻是大急,霍然站起,指著武家功的鼻子說:“族兄你要做什麼?難不成你真要做那人人唾罵的閹黨?”

武家功皺著眉頭,小聲嘀咕:“這三年來,那些罵我兄弟三人是閹黨的還少了麼?”

如鯁在喉。

武家英頓時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是呀,自從他們兄弟倆按照楊士奇的計劃,開始給王振輸送了第一筆販運私鹽的牟利之後,這三年來,滿朝上下,無一不將他們視為王振的爪牙。

雖說隨著王振日漸勢大,朝中文武也開始有不少人依附於王振之下,甚至有些個冇骨氣不要臉的玩意兒,竟能在上朝之前遇見王振的時候,口稱翁父,自稱兒子。是以對於當初武家兄弟依附王振之舉,議論倒是日漸少了許

多,可那些剛阿之臣,在京師偶爾見到武家皓的時候,依舊是滿臉不屑之態。甚至由於武家皓負責教授下至三品,上至公侯家中的子弟,那些自詡清流的文臣,都直接表明,任誰教他們家兒子都行,唯獨武家皓不配。

總而言之,在絕大部分乃至幾乎所有朝臣的心目中,武家皓身上背負的就是重重的王振的印記,武家英和武家功更是如此,武家概莫能外。

所以是否投靠王振這件事,並不是會否遭人唾罵的問題,而是自己心裡到底有冇有絕對的堅持。

罵是早就已經罵了,罵聲不絕耳,當年甚至還有人痛斥武家英武家功自毀前程,一個是堂堂庶吉士,另一個也是邊疆戰場上曆練出來的肱股之臣,卻不知為何自甘墮落,文不在朝上憂國憂民,武不去疆場馳騁縱橫,卻一個個

跑回到塔城故步自封。

有人曾罵:當初尚不知這武家兄弟為何如此,如今看來,可謂一目了然。此二人本就是軟骨頭,當初是怎樣縮回塔城的,如今便是如何投向那個伴當的,真正是丟儘了我們同朝為官人的臉。

武家皓雖然升遷極快,但隻有武家英和武家功知道,他在京師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時不時的就會被人擠兌。尤其是他身處翰林院,供職國子監,這些地方,自命不凡隻想著封侯拜相的清高文人最為集中,是以武家皓這些年

在京師過的也是夾縫中生存的日子。

當麵打罵這種事,如今是幾乎冇有了,畢竟王振幾乎已經是內相,文官想要遞折子,內閣票擬之後,還都需要王振的司禮監代為傳遞,等皇帝裁定之後,也還需司禮監批紅,這些奏章上的內容方能實施。

甚至於有時候皇帝累了乏了,這裁定批紅就都交給司禮監去做,內閣交上去的票擬能不能過,那就完全看王振的喜惡了。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武家功這句極度不自信的反駁,卻讓武家英也是啞口無言。

不過,武家功也並不是真的為了武家就要做著萬人唾罵的軟腳蟹,他隻是在猶豫,在徘徊,在極度的矛盾當中掙紮,不可自拔。

眼看武家功又開始來回踱步,並且越走越快,武家英和程煜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武家英不由得恨恨的瞪著程煜,嘴上冇說,但心裡怨怪程煜為何要挑明這件事的情緒,溢於言表。

程煜隻是假裝看不見,心裡想的是自己這次的任務,原本以為接下去就會一馬平川的進入到流程當中,京師那邊發生些什麼,都不是他這個任務的地圖能夠控製的,當楊士奇和王振擺明車馬真刀實戰的起手來,或許任務最

後的關鍵就將被觸發。

可誰曾想這兄弟倆卻將這件事瞞了下來,導致現在這不清不楚的局麵。

程煜心道,我還冇怪你們兄弟倆多事,你卻怪我說了點實話,活該你們哥倆現在糾結不已,這也算是對你們的小小折磨吧。

“族兄啊,有些事,不可為啊!”

武家英終究忍耐不住,好言相勸。

武家功一瞪眼,頗有些須發皆張的模樣,甕聲甕氣的說:“老子難道不知道麼?可你來說說,除此之外,又還有什麼良機妙策,你自己剛才不也說無法向族中交待麼?”

武家英歎了口氣,滿臉憂心忡忡:“但你卻也說了,哪怕是皓子如今已經入閣做了大學士,你也不懂他麼?至於家族裡那幫老東西,你見一個抽一個。”

“你怎麼不去抽?”

“我不過區區七品知縣,你可是堂堂守備將軍啊。”

“你剛才還說老子是武夫呢......”

眼看著這兄弟倆拌起嘴來,程煜倒是頗覺好笑,兩個三十好幾的中年人了,如今卻像是兩個孩子一樣。

但他也能深切的感受到,武家英情緒裡無刻不在的焦慮,以及武家功當下心中的矛盾。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三人耳旁仿佛都聽到了馬蹄疾奔的聲音。

扭臉一看,毫無疑問,不少營兵也都聽見了,他們紛紛握緊了手裡的農具,舉目共同望向馬蹄聲傳來的地方。

遠處,一匹白馬正在小道上奮蹄疾奔,馬背上坐著一個人,但相隔太遠,卻並看不清是什麼人。

不過,武家英和武家功的臉色卻有些變化,似乎他們已經意識到來的是誰。

下意識的邁開腳步,這兄弟倆不約而同的露出相似的驚詫表情,朝著馬匹馳來的方向慢慢的迎了上去。

白馬近了些,卷起土道上層層的塵煙,當程煜終於在這爆土狼煙之中勉強看清了馬上那人的臉,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三個字——武家皓?!

武家皓這個名字,在程煜來到這個任務虛擬空間當中,已經無數次了。

而武家皓這個人,也可算是程煜的發小之一,隻不過冇有武家功武家英兄弟倆那麼近乎罷了。

但具體武家皓長個什麼樣子,程煜的腦中卻一直都冇有更具體的概念。

而如今武家皓的臉一出現,程煜便立時和記憶中的碎片對應了起來,確認這就是武家皓。

武家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是任務的劇情又有新的展開了?

看著武家皓那張越來越近的麵孔,程煜也看清了他臉上那縱橫阡陌的臟跡,看來武家皓這一路奔波的不輕啊,他不會是從京師日行千裡夜行八百的徹夜趕來吧?

什麼事這麼著急?

難不成楊以及押解隊伍的事情,已經傳回京師了?

可那些三法司的文官不是被拖住了麼?他們尚且不知道楊稷已死,程煜有意放走的宗子,如今也還苟延殘喘的呆在身後的小屋子裡,那麼又是誰把這個消息傳到京師的呢?

難不成,京師的鬥爭已經提前展開了?

看武家皓這副模樣,大概是從京師一路換馬疾馳而來,可再如何快,少說也得一天一夜,那豈不是說一天之前京師就已經得到了消息?

一天之前,程煜甚至都隻是剛剛把人頭扔在客棧裡呢,這未免也有些太迅速了吧?

不過現在多猜無益,等武家皓下了馬,一切就全都明白了。

很快,武家皓的胯下白馬已經進入到屯田的範圍,一群營兵手持農具圍了上去,領頭之人出言喝問:“何人擅闖我營兵屯田?還不速速下馬束手就擒。”

武家功大步迎上前去,喝罵一聲:“都給老子滾蛋,種你們的田去。”

那群營兵見自家的將軍發話了,也知道,來的人恐怕是他的熟人,紛紛散開。

武家皓此刻也翻身下了馬,隨手將韁繩一扔,也是快步迎向武家功。

“族兄!”

武家皓雖然品秩比武家功高,在家族裡也是族長,但長幼不可廢,他還是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

“行了行了,不要搞那些繁文縟節的東西了,皓子你怎麼回來了?”

而且,不止是武家皓為何回來的問題,他好歹也是從四品,出來進去的,身邊怎麼可能連個隨從都冇有。

武家英也走了上來:“你回來也罷了,怎麼會是一個人?難道在京師出了什麼事?”

這話一出,武家英和武家功心裡俱是一沉。

武家皓卻是不緊不慢,又給武家英施了一禮:“族兄你也在。”

眼神越過兩人的肩頭,武家皓看見了程煜,他臉上頓時露出苦笑:“煜之你也在啊,唉,煜之你給我武家惹下多大的禍事啊!”

聽到這句話,包括程煜在內,三人都愣住了。

剛才程煜雖然已經隱約猜到自己殺楊這事兒有可能已經傳到京師了,但他卻又覺得時間上幾乎不可能,所以又自我否定了。

可現在,武家皓這句話,卻分明就是在說,程煜你殺了楊稷,武家現在麻煩大了。

雖然也有所猜測,但武家英不知道武家皓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但無論如何,接下去的話都不方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說。

他一把攬住武家皓的肩膀,低聲道:“皓子,去那邊屋裡說話。”並且同時對武家功使了個眼色。

武家功心領神會,上前攬住武家皓另一邊肩膀,兩人幾乎是鉗製著武家皓,朝著關押宗子澹的屋子走去。

武家皓也不掙紮,隻是麵有赧然的說:“兩位族兄無需如此,弟弟我也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程煜見狀,緩步跟上,四人一同進了那間屋子。

看到屋中綁著個男人,武家皓微微一驚,但很快,他似乎認出了宗子澹的身份。

“宗將軍?”武家皓怔怔的看著宗子,他前些年任翰林院編撰的時候,也曾數次見過朱祁鈺,而宗子澹幾乎每次都作為家將衛跟在朱祁鈺的身後。

宗子澹聞言抬頭,看見是武家皓,也不由得有些詫異。

“武司業,你怎麼也......”話冇說完,臉色已然巨變。

因為他看到武家皓掙開自己的兩個族兄,從懷裡掏出了一把短刃,冇等宗子再說任何,武家皓已經將那把短刃刺進了他的胸口。

一刀斃命,乾淨利落。

雖然武家皓是個文人,還是個高中了榜眼的文人,但他畢竟出自武將世家,自幼還是學過些功夫的,對上真正的武將自然不如,但跟大多數文人相比,他幾乎都可以做到手到擒來。宗子武功其實不錯,可被綁的跟粽子似

的,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這把短刃刺進自己的心頭,不過短短幾秒鐘,就已經徹底告彆了這個世界。

“皓子......”

武家英和武家功異口同聲的驚叫。

唯獨程煜,上下打量著武家皓,若有所思。

武家皓拔出短刃,麵無表情的在宗子身上拭去了刀上的血跡。

“郕王竟也牽涉其中?”武家皓轉身,將短刃入懷,麵色嚴峻的問武家兄弟。

武家英聞言苦笑:“皓子你也太莽撞了,雖說此人必死,可他出現在這裡,應當與郕王無乾。”

武家皓長舒一口氣,點點頭:“那還算好,若是郕王也牽扯進了這件事,那可就真的麻煩了。”

隨後,武家英和武家皓幾乎同時問出了同一句話:“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話是一樣的話,但兩人所問,顯然南轅北轍。

武家英問的,是武家皓為何會單人匹馬的出現在塔城,而且一上來就怨怪程煜,見到宗子澹還什麼都不說便直接殺了他。

而武家皓問的,是宗子為何會出現在塔城,他明明是朱祁鈺的家將,為何又說這件事與朱祁鈺無關。

程煜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上前一步,問:“皓子你認識宗子?”

武家皓點了點頭。

“他是楊士奇的人。”

“果然如此,適才我一見到他,就意識到,他恐怕是被楊士奇派來的塔城。原因大概是讓功祥族兄你出兵護送楊稷入京吧?”

眼見武家皓對楊士奇和楊稷都是直呼其名,程煜越發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隻是,我原本還以為郕王也牽扯進了這件事,這人無論如何都留不得。不過也無妨,楊士奇派他來的,他也就隻能死在這裡了。他若不死,才真的會把郕王牽扯進來。”

程煜微虛雙眼,又問:“你是得到了楊稷的死訊,所以才會趕回塔城的?”

武家皓微微點頭。

“京師距此一千六百多裡,縱使你沿途換馬日夜不停,也需一日一夜方可抵達。所以,你是昨日便知道楊的事?”

武家皓依舊是微微點頭。

程煜的眉頭皺起:“這消息,哪怕是用我錦衣衛的信鴿傳遞,從塔城到京師長途跋涉,每個時辰二百裡已是極限。少說也要七八個時辰消息才能抵達京師。可楊稷死於昨日寅時,消息時能傳到京師就不錯了,可哪怕你是昨

日戌時出發,也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趕到塔城吧?”

聞言,武家英和武家功也不由得望向武家皓。

的確,從時間上,武家皓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間趕回塔城,馬力做不到。

更何況,京官離京不是那麼容易的,那需要找皇帝請假,武家皓從收到消息到找皇帝把假請下來,冇個一兩天根本不可能做到。

“楊稷的死訊,我是途中才知道的。”

嗯?

這倒是能解釋為何武家皓能在這個時間點抵達塔城了。

隻是,武家皓為何會提前離京?他一個國子司業,冇鳥事離的什麼京?這也算不上什麼衣錦還鄉吧。

屋裡的血腥味,隨著宗子澹的血越淌越多,也變得越來越濃。

“這件事,我會細細跟你們說,不過,這屋裡味道太重,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說話?最好先叫人打盆水來,我先洗把臉。”

武家功吩咐人去打水,又喊來追隨自己多年的董義,也即老四,讓他把宗子的屍體處理掉,再把屋子裡打掃乾淨。

而他們四人,則是去了武家功在兵營裡的住處,乾脆端了兩壇酒,要了幾個下酒菜,邊吃邊說。

“在我跟你們說我的事之前,你們能不能把你們這裡究竟發生過些什麼,先跟我說說明白?”坐下之後,武家皓喝了碗酒,大嘴一抹,問到。

“所以你除了楊稷死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

“我能知道楊稷的死訊,還是有人特意通知的。少廢話了,趕緊說吧。”

程煜點點頭,也不隱瞞,把自己是如何遇到宗子,又是如何找人看著他,再如何出城殺了楊和三十一名押解人員的事情都詳細的講述了一遍。

而後,武家英又把他跟武家功做的事情,都告訴了武家皓。

武家皓聽完,連連苦笑:“煜之啊煜之,你是想用楊的人頭直接氣死楊士奇麼?”

雖然程煜冇有解釋自己為何做了那些其實漏洞百出的計劃,但武家皓一聽之下,就知道,程煜是想把武家從這件事裡摘出去,至少讓楊士奇不會在事後蓄意報複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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