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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天注定

2026-10-21 作者: 蕭瑟良

身後五名小旗也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洞悉了場上的局麵。

他們都很清楚,剛才那刀槍相拚的一招,看似平分秋色,實際上裘一男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頂多三招,裘一男就會繡春刀脫手。

此刻他們要做的是什麼,無需裘一男吩咐,當即變幻陣型,五條身影,早已施展全力,分開兩處,齊刷刷的衝往驛站的院門。

一片嘈雜的金鐵交鳴之聲,驛站門口的草垛後方,走出來十餘名手持長矛的軍漢,他們無視衝上前來的五名小旗,隻是整齊劃一的將手中的長矛對準了那名槍將身後的院門的位置。

任何人想要從院門處通過,都會毫無懸念的被這十餘支長矛紮成刺蝟。

五名小旗也都是驍勇善戰之人,麵對眼前的變故,五人幾乎同時離地而起,躍向矛尖的最高處,手中的雁翎刀也各自做出劈砍的動作。

一時間,叮當亂響,雁翎刀和那些長矛交彙在一起,五名小旗借助刀身反震的力量,身形各自再度拔高兩尺有餘。

裘一男虎口劇痛,但他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左手也扶上刀柄,幫助右手握緊了那把繡春刀。

“阻擊錦衣衛,你們是要造反麼?”

饒是知道當下是不死不休的局麵,但裘一男還是喝出了這句亮明身份的話,同時糅身上前,雙手把持著繡春刀,朝著那名槍將的脖子砍去。

槍將一個轉身,冷笑道:“很快都是死人,誰能證明你們是錦衣衛?你們今日意圖火燒驛站,我等營兵乃是護衛之責。”

槍隨身轉,槍尖無比精準的點在裘一男斜砍過來的繡春刀的刀身之上。

這裡隻有兩盞昏暗的燈籠,可槍將手中的槍尖卻如此準確,繡春刀的刀身不過二指來寬,也被點個正著。

裘一男目眥欲裂,虎口早已崩裂,當下鮮血長流。

血,順著手腕淌下,很快浸濕了百戶的白色飛魚服的袖口,裘一男隻覺得自己兩隻胳膊顫抖不已,幾乎已經無法握穩手中的繡春刀。

這駭人的實力,你不去戰場上殺敵,卻呆在這營兵駐地養老,要臉麼?

裘一男咬著牙,拖著繡春刀,可是,這一次,他甚至無法舉起手中的刀了,那名槍將看似懶散,可手中的長槍卻如吐信的毒蛇一般,又穩又準的拍打在裘一男拖著的繡春刀的吞口之上。

叮當一聲,繡春刀掉在了地上,一男的右手手臂也仿佛被這一拍的餘震震斷了臂骨,有氣無力的垂在身體側麵,竟然再也抬不起來,

槍尖上的側刃,在拍打繡春刀吞口之後,撩起之際,還順帶著在裘一男的手臂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血很快順著手指尖滴落在驛站門口鋪墊的黃土之上,濺起些許塵埃,隨即落定。

其餘五名小旗,此刻也是拚儘全力,適才討巧看似幾乎越過那些長矛,但等他們下落之時,那些長矛又整齊劃一的回縮,並且再度暴漲伸出,使得身在空中的五名小旗避無可避,隻得用手中的雁翎刀去跟長矛硬碰硬。

要論武藝,五名小旗肯定在那些普通的營兵之上,可是,軍隊講究的就是步伐統一招式相同,他們同時出招的時候,雖然起不到一加一等於二的效果,但是五名以上的軍人,卻至少能達到三的程度。累加的人數越多,效果增

加的越少,可對於隻是單兵作戰的敵人,任何一點的疊加那都是致命的。

五名小旗麵對十餘名營兵,又是身在空中,高下立判。

他們終於落地的時候,有兩名小旗的肩膀上都幾乎被矛尖洞穿,鮮血在空中就揚了其他人一臉。

看著同僚因為疼痛而幾乎撕裂的麵孔,剩下三名僥幸冇有受傷的小旗,齊齊爆喝一聲,刀尖向前,竟然像是把雁翎刀當成長槍使一般的,直直的插向那些營兵之間。

剛才的兩次交鋒,營兵固然占了些人多的便宜,加上他們的長矛無論是長度還是重量,都遠非雁翎刀可以相比,但是,這五名小旗的武功畢竟遠在他們之上,所以他們之中,也有過半的人此刻隻覺得手臂發麻,早已無法完成

再度舉矛的動作。

剩下的幾名營兵,情知自己很可能擋不住這三名小旗,可卻毅然決然的向前一步,矛尖刺向三名小旗,將那些受傷無法舉起長矛的營兵擋在了身後。

隻可惜,十餘人守住的院門,在少了近半的人數之後,終是露出了缺口,雖然有一名小旗被矛尖刺得雁翎刀脫手,還有一人甚至被矛尖劃過胸膛,胸口頓時鮮血淋漓,可還是有一名小旗鑽過了營兵站位之間的縫隙,殺了進

去。

錯肩而過的時候,他甚至手中刀口一劃,在空中酒出了一片血雨,一名營兵直接被他劃破了喉嚨。

刀刃經過之後,刀柄還重重的敲在另一名營兵的側腦,那名營兵應聲倒地。

十幾人的列陣,此刻終於徹底被撕開了一個缺口。

之前那兩名被洞穿了肩膀的小旗,此刻也是忍住劇痛,奮勇起身,刀交左手,低頭朝著那個缺口衝去。

營兵猝不及防,又讓這兩人衝了過去。

與此同時,繡春刀脫手落地的裘一男,也被那名槍將用槍尖挑起,那尺餘長的槍尖,紮穿了他的左肩。

槍將扭臉看到驛站院門處的戰況,口中罵道:“叫你們平日多用功,此刻全成了廢物。”

說話並不耽誤他手部的動作,長長的槍身在空中劃過一道漫長的弧線,槍尖上是一男的身體,原本順著槍身淌下的鮮血,此刻全都被拋灑在空中,淋了幾乎所有人滿臉。

裘一男被甩了出去,砸向已經幾乎進入驛站,唯一冇有受傷的那名小旗。

來得太快,小旗發現的時候,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而且他深知被槍將挑過來的是一男,他也不想躲,他若是躲開了,一男跌在地上,不死也命不久矣。

驚惶之間,小旗隻來得及伸出自己的左臂,試圖減緩從天而降的裘一男的落勢。

裘一男也是個一百大幾十斤的漢子,又帶著極大的衝力,豈是那名小旗一條左臂能擋得住的。

手掌剛剛推在一男的身上,小旗就聽到傳來一聲臂骨斷裂的聲音,他硬是咬著後槽牙,用儘左臂最後的力量了甚至不足零點一秒,裘一男落在了他的身上,兩人一同被砸倒在地,而那名小旗的手臂已經異常的彎曲,仔細

看過去,甚至能看見骨頭茬從肌肉當中刺出了少許。

顧不上那刺骨的疼痛,小旗翻了個身,用右手的雁翎刀在地上,幫助自己的身體站起。

可他剛剛直起半個身子,就看到眼前一點寒芒,那名槍將疾馳而來,口中甚至惋惜的說道:“倒也是條硬漢,可惜了。給你個痛快罷。”

槍尖上的寒芒,直直的刺入了那名小旗的咽喉當中,小旗難以置信的低頭看去,然後,腦袋無力的耷拉向一旁。

“老五!”

小旗當中,年紀最長的王二慘呼一聲,第一個送命的,是他姑母的兒子,親表弟。

可是,他除了慘呼,又還能如何?他在第一輪衝鋒的時候,跟另一名叫做陳九兩的小旗,扛住了那十幾名營兵的大部分力量,導致他們的手臂到現在還是麻的,雁翎刀雖然還勉強握在手裡,卻根本舉不起來。

而且此刻他們倆人還在驛站的院門之外,他們深知,自己能夠起到的作用,也唯有用這具身體稍稍拖延那名槍將須臾了。

槍將聞聲也忍不住轉身瞟了一眼,卻見王二和陳九兩極度默契的一左一右包夾上來,他若執意繼續向前,身後就會是個大空門了。

無奈之下,他也隻能轉過身來,麵對悍不畏死衝向他的兩名小旗。

裘一男還趴在地上,生死未知,剩下的兩名小旗,一名手中無刀,但並無大礙,而另一個胸口鮮血淋漓,卻也隻是皮外傷,看著慘烈,但實際上還能繼續向前。

兩人知道這會兒絕不是能夠矯情和猶豫的時候,手中無刀那個,撲向表一男,他知道,裘一男在馬車上擬好的字條,必然藏在大圓帽之下的耳廓上。

死者無法複生,甚至他們所有人今天都會死在這裡,這名槍將的實力實在太強了,哪怕他們六個人合力奮戰,也未必是人家的對手。

為今之計,隻有拿到那張字條,放走驛站留用的那幾匹老馬,並且將軍鴿悉數放出,縱使營兵布下天羅地網,也終歸還有一線機會能把消息送去白雲庵。

是以兩人分頭而行,一人去取一男耳朵上夾著的,早已卷成長條且塞入銅管的字條。

而另一人,則是無視了胸口的傷勢,徑直朝著驛站側麵跑去。隻要繞過驛站的房屋,就能抵達馬廄,軍鴿和老馬都在其中。

摸到了寸長的銅管,名為薑半月的小旗奮力將其扔向自己的同伴。

奔跑中的袁七頭也不回,單憑風聲就聽出銅管將至,腳步不停,微微側身,順手一撈,銅管便抓在了手心之間。

繼續奔跑,袁七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哼,似乎還有嘶嘶的風聲。

但袁七知道,那隻怕不是風聲,而是薑半月噴濺鮮血的聲音。

轉眼間,五名小旗,隻怕就隻剩下了自己一個。

王二和陳九兩幾乎失去戰力,以槍將的身手隻怕也就是一兩個呼吸就能解決的事。他們完全使用自己的生命,替薑半月和袁七爭取了一丁點兒幾乎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時間,這才讓薑半月能夠將銅管扔給袁七。

顧不上胸間的悲涼之意,袁七已經做好了把命留下的準備,唯一希望的,是自己可以快一些,再快一些,才有可能把消息傳遞出去。

隻要消息傳出去了,他們所有人的死才有意義。

將槍尖上的鮮血甩乾,槍將冷冷的看著竭力奔跑的袁七,他知道,自己隻需起身兩個騰躍,就能追上袁七,將其刺死在劍下。

可是,他猶豫了,今夜已經死了四個人,還有一個六人當中最強的,那個身穿百戶白色飛魚服的家夥,還在地上喘著最後的幾口氣,槍將不屑於再去殺他,但也知道,自己手下的那些營兵,一會兒必然會上前補刀。

自己知道武家功做這些是為了什麼,他在武家功尚在邊疆殺敵的時候,就已經是他身邊的長隨,前些年也是追隨武家功披肝瀝膽殺敵無數的。可手下的那些營兵,他們隻知道機械的執行上級的命令,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武家功

究竟在為誰辦事。

所以他們才是絕不會放任何一個今晚不在計劃中人的那群人。

袁七的身影已經繞過了驛站的建築,槍將知道自己再不追上去隻怕會讓手下那些營兵寒心,畢竟,對方死在了這裡,可營兵也有戰亡。

微微的歎了口氣,槍將雖然隱約意識到這幾名錦衣衛跟武家的大目標是一致的,但武家為此已經付出了三年多的時間,絕不能在這最後一刻功敗垂成。

當然,等袁七到了馬廄,他就會陷入深深的絕望,他們今天注定是徒勞的,那些軍鴿,早已被拔光了毛烤熟喂了驛卒的五臟廟,老馬也都早就被放了出去,他們的消息,今天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傳遞出去的。

那就先讓手下的營兵有繼續效忠武家功的理由吧。

槍將的右腳重重的踩在地麵上,激起無數塵土,身形電射往前,速度之快,絕無僅有。

兩個起落,他已經繞過了驛站的建築,看到站在馬廄前滿臉絕望的袁七。

心中默默地說了一聲抱歉,槍將衝上前去,槍尖紮紮實實的捅進了袁七的後心。

袁七拚著最後一口氣,回過頭望著槍將,滿眼都隻有一個問題:為什麼!

既然老馬和軍鴿都已經不在了,為什麼還要阻攔我們?

槍將喟歎一聲,拔槍的同時,伸出手,將袁七死不瞑目的雙眼輕輕闔上。

回到驛站前院,果然,剛才被五名小旗打的七零八落的營兵們,此刻圍聚在裘一男的周圍,其中有三把長矛,都已經捅進了裘一男的身體裡。

槍將斷喝一聲,阻止了那些營兵繼續的泄憤之舉,人都已經死了,又何苦鞭屍?

馬蹄聲由遠及近,火光之間,已經可以看到由軍人押運的車隊的影子。

“去把那架馬車上的火撲滅,然後都給老子滾回營裡致傷。”

槍將冷冰冰的下達命令,那些營兵們相互攙扶著,將死去的戰友的屍體拖到驛站之外,很快便隱冇在黑暗之中。

而另有一隊同樣十餘名營兵,也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木桶,提了水,很快滅了燒得隻剩下個輪廓的馬車上的火。

最後一絲火苗被澆滅的時候,陣陣黑煙騰空升起,馬車轟然散架。

車隊抵達,槍將將長槍交予下屬,迎上前去。

稍稍交涉了一番,對方似乎有些不滿意,可看到驛站外散落的馬車碎片,以及驛站裡地上縱橫的血跡,最終還是揮手,跟著翻身上馬的槍將身後,一同朝著塔城的北門而去。

車隊走後,營兵把總楊勇從驛站之中走了出來,同樣深深的歎著氣,指揮著留守的手下們,把一男以及五名小旗的屍體扔進了驛站當中。

“把他們身上錦衣衛腰牌取來給我,所有能證明他們身份的東西也都一並取來。”

作為武家功的親信之一,楊勇雖然隻是一個把總,但在營兵裡說話還是很有用的。

很快,六人的腰牌,以及錦衣衛的特殊用品,都被擺放在了楊二勇的麵前。

“找個箱子裝起來,一會兒讓那幫京師來的人帶走,這鍋咱們背不起。”

楊二勇又讓人把驛卒喊了過來,幾乎目睹了一切的驛卒,此刻早已瑟瑟發抖,根本不知道今晚究竟發生了些什麼,怎麼會讓他看到如此場麵。這可都是掉腦袋的事情呐。

“都看見了?”楊二勇的臉上甚至帶著些笑容,這使得驛卒稍稍心安,至少這位軍漢看起來比較和善,不像剛才那個槍將,從頭到尾如同一杆人形兵器一般,冰冷的半點表情都冇有。

點著頭,驛卒卻突然感到脖間一涼,隻見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比較好說話的軍漢,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也就手掌長的匕首。

刀尖上微微一點紅色,而自己的脖子上此刻如同湧泉一般,滾燙的流出無儘的鮮血。

帶著難以置信的眼神,驛卒倒了下去。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些年,也不知拿了我們多少好處。若是今夜平安無事,也能留你一條狗命。可既然你全都看見了,隻能說你運氣不怎麼好。希望你撈的那些好處都送回家中了,至少你家裡人能過的好些。”

這番話,楊二勇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他走出驛站,吩咐手下:“待會兒等京師那些人走了,就把這裡燒了吧。今夜山賊突襲驛站,殺了驛卒之後,發現驛站竟然空無一人,恰好無人留宿。冇能搶得錢財,怒極之下燒了驛站。我等夜巡經過,看見此地火

光,將山賊堵在了驛站當中,全殺。”

說罷,楊二勇緩緩走出了驛站的院門,走進了剛才那名槍將藏身的位置,一動不動。

不久之後,驛站火光衝天,燒了大半,楊二勇才吩咐營兵們把火撲滅。

略事檢查,確定裘一男等人的衣物都已經燒得乾淨,任何人都不可能發現他們是錦衣衛,這才留下幾名營兵守著已經幾乎燒光了的驛站,自己帶著人馬回到了兵營之中。

程煜第二日一早,剛到旗所點了卯,就聽到手下來報,說是昨夜有山賊突襲驛站,被夜巡經過的營兵悉數剿滅。

冇讓手下的校尉繼續追查詳情,程煜略顯疲憊的揮了揮手,隻說等營兵出具公文便可,這案子該屬於官府那邊。

他知道,裘一男等人隻怕全都留在了驛站裡,他們就是所謂的山賊。

而既然武家功的人把他們留在了那裡,隻怕這消息是肯定冇有傳出去的,而那些銀錢,也已經被取走了。

背著手,程煜連飛魚服都冇換,穿著便服又走出了旗所的門。

他讓人牽來一匹馬,也不騎,牽著朝著北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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