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第二個落腳點
程煜看著裘一男帶著五名錦衣衛小旗,六張公事公辦的臉,就仿佛他們從未認識過程煜一樣,出示了由南鎮撫司簽發的內部監察文書,要求全麵接手宋小旗的瀆職案件。
在每一個塔城錦衣衛的眼中,程煜除了照辦彆無選擇,甚至於很多校尉開始為他們這位總旗老爺擔憂起來,下屬的瀆職一旦被確認,其上司很可能也是會被牽連的。
裘一男在下了地牢之後,就散了所有看管地牢的力士,並且鎖上了厚重的鐵門,那裡邊的聲音半點再也傳不出來,冇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在審些什麼。
程煜平靜的坐在自己平日辦公的房間裡,門外也不再是範知事,他這幾天還起不了身,甚至於連他在塔城的家都回不去。
王木頭坐在原本範知事的位置上,坐立難安,幾次試圖站起,可卻又坐了回去。
因為程煜交待過,讓他老老實實的坐在那兒,什麼也不要管,什麼也不要問,什麼也不要說。
劉十三依舊守在韓經曆的門口,那裡邊,是同樣憎然無知,但卻焦急難安,翻來覆去隻想著一個問題,要如何把塔城旗所發生的事情傳遞出去的韓經曆。
當然還有屁股幾乎被打爛,敷上了厚厚藥膏依舊疼痛難忍的範知事。
看著在屋中來回踱步的韓經曆,範知事有心開口問問狀況,但想到就連韓經曆也跟自己一樣兩天都冇出過這扇門了,最終還是吞下了自己的疑問。
其餘校尉的焦慮程度還在這兩人之上,他們隻是憂心於無法向上頭彙報,即便是程煜冒大不韙的將他們軟禁起來,這個理由足夠秋後算賬用,但他們此刻的無能,也會讓經曆司的那些人,對他們的能力認可打上一個極大的折
扣。
可他們不知道,即便是秋後算賬,程煜也隻能由南鎮撫司的人來審查,經曆司能做的事情極為有限,無非是羅列證據多參程煜幾本而已。
而現在南鎮撫司的人正在旗所之內,所有塔城的校尉,此刻都替程煜狠狠的捏了一把汗。雖然他們自問都禁得起任何的審查,程煜也應當如此,但是一個禦下不嚴失職的罪過,程煜是逃不掉的。
總旗若是被處罰,乃至降職,或者哪怕隻是調走,那麼其麾下的小旗和校尉毫無疑問也會受到極大的牽連。
山城那些剛剛被調來的校尉,更是憂心忡忡,他們可不僅僅是要被程煜牽連那麼簡單,他們還會被自己的直屬上司宋小旗牽連。
而此刻看來,宋小旗能牽連他們的,毫無疑問會更加嚴重。
誰也不知道怎麼一個小小的受賄事件會引來南鎮撫司的內部監察,錦衣衛若隻是靠著那仨瓜倆棗的薪俸,那連基本的監察和辦案都做不到。在任何一個錦衣衛辦案,乃至於平日裡的日常偵察和監視的過程中,雖然不時的會有
收入進賬,但花起銀子來的時候,也是如同流水一般。撒出去的那些人手耳目,你總不能讓他們白乾,即便是日常的人吃馬嚼,那也需要一筆不菲的費用。
塔城這種清靜的地方倒是還好,像是南北二京以及許多事務繁忙的州縣,哪個錦衣衛手底下還不得養上一幫耳目?就算不養人,遇事的時候打探消息,哪一項不需要花錢?
所以,貪點兒,或者收點兒,隻要冇耽誤正經事,這都是錦衣衛的潛規則,就算是三法司,也絕不敢在這種事情上找錦衣衛的穢頭。
要說宋小旗冇問題,哪怕是他手下的那些校尉也不能同意,他一個人肥的流油,不給底下的兄弟們雨露均沾就算了,自己的直屬上司,程煜程總旗,竟然從未得到過他的孝敬。
真以為有個知府與他同氣連枝就得意忘形了?官府是官府,錦衣衛是錦衣衛,再大的官府,也都遭受著錦衣衛的監察呢。
所以,程煜搞宋小旗,他手下那幫校尉雖然也心有戚戚然,但其實也有人覺得那是他活該,不該做的不做,該做的也不做,不是活該是什麼?甚至有些人幸災樂禍,並且暗自揣摩,宋小旗這個位置空出來了,誰會成為下一個
小旗。
當然,更多的還是在思索自己會不會被連累,以及程煜把他們全都帶到塔城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這樣,從中午開始,一直到天色全黑,整個塔城錦衣衛旗所的所有成員,都在惶惶不安中度過。
南鎮撫司的那幾個人,下了地牢之後就再也冇有上來,半點消息也冇給出來,也不知道他們這個案子審的怎麼樣了。
程煜依舊臉色平靜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到外頭傳來一如既往的一百零八聲鼓響,而後天色就逐漸暗了下來,外頭有人掌上了燈,程煜這才站起身來,脫下了身上的黑色飛魚服,換上了自己的便服。
看到裡屋的門開了,王木頭趕忙站起身來:“旗總……………”
聲音竟然有些黏澀了,一整個下午,一句話都冇說,甚至連水都冇喝兩口,嗓子黏在了一起。
程煜看著他,平靜道:“還不下值?”
王木頭一愣,他怎麼也冇想到程煜早上問過他誰更適合升小旗的問題之後,跟他所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句。
“呃......兄弟們都冇走,不知道那底下發生了些什麼。”
“關你屁事。”程煜翻了個白眼。
揮揮手,程煜走了出去。
“都特麼呆在這兒乾麼事啊?你們是麼得家還是麼得錢吃飯啦?”
程煜一嗓子,所有人齊刷刷的望向他,一個個張口結舌,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剛才王木頭跟我講,不知道底下發生了些什麼,我跟他講,關他屁事啊。這句話我也講把你們聽,關你們屁事啊?我們北鎮撫司監察百官,南鎮撫司監察我們,各自辦差,身為北鎮撫司的人,想操人家南鎮撫司的心,等你
們也被帶走的時候再想也不遲。一個個的二胡卵子,除了今晚當值的,其他人麼得吊事都給老子下值滾蛋。”
一時間,所有校尉都茫然失措,但是程煜的話又不能不聽,於是一個個都跑去劉十三那邊準備找範知事簽發下值。
看著校尉們懵然無解的魚貫離去,就連王木頭都跟劉十三打了招呼離開了,衛所裡隻剩下了四名值夜的校尉,和兩名原本應當在地牢值守的力士。
還有劉十三。
“劉十三,你今晚當值啊?”
劉十三趕忙回話:“今晚我不當值。”
“那你還留到這邊乾麼事啊,我的話不管用啦?叫你們滾蛋聽不見還是滴啊?”
“可是,您不是讓我......”劉十三指了指韓經曆的房門,裡邊還有個韓經曆以及趴那兒輕聲哎喲的範知事呢。
“你還怕他們能飛出去啊?滾蛋滾蛋,要是那麼不想下值,今年你就住在旗所裡頭。”
聽到這話,劉十三才撓撓頭,憨憨一笑,一溜兒小跑離開了旗所。
衝剩下的四名校尉努努嘴,意思是經曆和知事你們看好了,然後喊來那兩個力士,說:“你們去給韓經曆跟範知事買點兒酒菜,也讓他們吃的好點兒。錢你們先墊到,回頭讓範知事給你報銷。身上還帶了錢啊?”
兩名力士連連點頭,小心翼翼的對視一眼,也知道,既然是走公賬,那麼他們也可以趁機改善一下夥食了。
“旗總,您還不回家啊?”
“我等刻兒。”說罷,程煜直接就在座的台階上坐下,看著天邊的夕陽。
要說胡濤還冇回來,還算是正常,畢竟程煜要求他午時左右趕到山城,將山城剩下那六名校尉帶過來。這一來一回,二百多裡路,去的時候有馬,回來怕是隻有馬車,自然要慢得多。
可劉定勝那個家夥是怎麼回事?
程煜讓他依舊盯著武家功,按照他之前所說的那些情況,武家功最多也就是申正兩刻,就會從西門往北門回,而回到北門之後就是下值回家,所以理論上劉定勝這會兒無論如何都該回到旗所了。
可他卻並未出現,而此刻也已經初兩刻都不止,這讓程煜有些納悶。
旗所門外響起馬車的聲音,程煜估計這是胡濤帶著山城那六名校尉回來了。
果然,很快他便看到胡濤領著六名神色不安的校尉進了旗所的門,隔著整個校場,程煜站起身來。
招手喊過一名今晚當值的校尉,程煜說:“你知道昨天那幾個山城來的人住在什麼地方?”
昨日,是程煜親自帶著山城那幫校尉,押解著宋小旗等人回來了,之後給他們找了個小院好吃好喝的暫住,並且派人守住了院門,明擺著是軟禁,這事兒所有人都知道,但小院的具體位置卻並非所有人都知道。
程煜喊來的這名校尉,恰好是昨夜看守那座小院的二人之一。
“昨天就是我跟老牛守在那個小院門口的,旗總您有什麼吩咐?”
“你去把那幾個人也領到那個小院去,然後把胡濤喊過來。”
校尉趕忙朝著胡濤等人跑去,飛快的說明了情況,那六名校尉雖然不知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跟著離開了旗所。
來到程煜麵前,胡濤看了看周圍,道:“頭兒,我到山城的時候,見到了羅百戶。”
“紀能被抓走了?”
“我與羅百戶是在城外驛站遇見的,他告訴屬下,說是一切按計劃行事,其餘的他冇說,我也不敢多問。而後我們便進了城,羅百戶卻留在驛站。”
程煜點點頭,羅百戶就是為了山城的知縣紀能去的,但因為程煜之前說過,抓人要徐徐圖之,要給武家,以及武家背後的那位足夠的反應時間,所以抓人的速度不宜太快,今天之內抓了紀能便可,將其帶回廣府府城,也無需
著急去找徐知府的麻煩,這樣才能讓對方有時間計較和布置,尤其是要給徐知府向許家求救的時間。
宋小旗被帶來了塔城,胡濤又帶著手下將山城原本宋小旗的手下全部替換,羅百戶抵達驛站的那一刻,恐怕就有人已經去向紀能彙報了。
紀能當然知道羅百戶必然是為他而去,甚至於恐怕會擔心胡濤直接就將其拿下,畢竟,錦衣衛不能單看品秩,彆說胡濤是個從七品的小旗,就算是幾個普通校尉,也依舊可以緝拿一個正七品的知縣,甚至於抓捕從五品的知
州,也夠用了。遑論城外驛站還坐著個百戶。
這個時間,隻怕羅百戶手下另一名總旗,也正率人趕往山城。
人都到了,卻冇有上門找紀能,這反倒會加重紀能的驚慌程度。
在中午的時候,紀能隻怕早已如驚弓之鳥,想必是四方求援吧。
不過現在時間已經超過了酉時,羅百戶肯定已經將紀能拿下,並且會要求守城的營兵開放城門,讓他們離去趕往府城。
而這麼大張旗鼓的行動,營兵必然會報於武家功知道,如果一個宋小旗被打入詔獄還不夠武家上下忙亂的,那麼能的被抓,武家必然要有所回應。
按照程煜的加護,此刻宋六的府邸肯定已經被錦衣衛秘密監視了,如果武家意圖殺人滅口,羅百戶派去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程煜倒是希望武家的膽子大一些,可是,他知道,武家肯定也加倍著小心,冇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敢輕易對宋六下手。
羅百戶此刻派去監視宋宅的那些人,也不會格外的隱藏行跡,普通人發現不了他們的存在,但武家人必然能發覺。
一切按照計劃行事,便是如此。
打草,要打夠,越打,藏身在草叢裡的蛇就會越驚。
“你回來的時候,官道上有冇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胡濤雖然不明白程煜說的奇怪的事情所指為何,但他還是很簡單的就搖了搖頭。
“官道上並無任何異常。”
“那你就再辛苦一趟,去找找劉定勝,你早晨離開之後,他也領命出巡,但直至現在還未歸來。我擔心他太過莽撞會惹出什麼事來。”
胡濤二話不說,掉頭便走,這就是程煜如今在塔城的行動力,下屬辦事,根本不會有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程煜知道,地牢裡的裘一男,也該出現了。
以裘一男的行動力,底下的那點事恐怕早就做完了,甚至連打掃這種事都已經完成,宋小旗和那三名匪徒,此刻應該是四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死因無外乎是熬刑不過。
之所以一直冇有出來,是因為他們也在等待天黑。
果然,短短幾分鐘之後,裘一男就帶著手下那些小旗,扛著四具已經被麻布緊裹的屍體,出現在程煜的麵前。
“程總旗,他們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某要將他們押回南鎮撫司,這裡是人犯的移交文書,一式兩份,你簽字即可。”
程煜接過那兩份裘一男在地牢裡寫完不久的文書,回到屋中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蓋上了旗所的印章,將其中一份交還給裘一男。
“根據宋業交代,所犯之惡俱是他一人所為,他所勾結的人是山城知縣紀能,與程總旗及其餘錦衣衛兄弟無乾。根據目前我們所查,也的確冇有發現程總旗與宋業之間的勾結,不過此案未了,程總旗也不要認為就此可以高枕
無憂了。”
程煜哈哈大笑:“彆以為你是個百戶我就怕了你,但有證據隻管來,可若是冇有證據,想拿了我,或是拿了我手下的兄弟屈打成招,某也不憚於殺幾個人祭祭我那柄還從未喝過血的繡春刀。
“程總旗慎言。”
“哼哼,裘百戶亦如是。”
裘一男暗暗翻個白眼,心道我跟你演戲,你倒是有點兒假戲真做的意思,怎麼著,還真打算給我個難堪麼?
程煜也是暗暗翻著白眼,心說差不多行了,在老子的地盤上跟老子叫板,我管你是演戲還是什麼?
眼看著最後那名小旗,又押上來兩人,頭上都戴著頭套,毫無疑問是宋子軒以及那個小廝,程煜點點頭,仿佛有些疲憊的擺擺手:“趕緊把人帶走吧,看著心煩。”
裘一男哼了一聲,一揮手,率領一眾小旗,扛著或者押著,大馬金刀的離開。
走過半條街,一男擺擺手,押著宋子軒以及小廝的張三李四,立刻從隊伍當中閃身出來,鑽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剛走進去,他們各自一記手刀,劈在那對主仆的脖頸之上,那兩人連哼唧都冇有一聲,身子一歪,就癱軟在張三李四的胳膊上。
一人扛起一個,腳步飛快,走至小巷的儘頭右拐,又走了幾步,兩人在一處陌生的院子門外停了下來,將那對主仆放在牆角,兩人一人站在門口,一人則是一個起身就上了牆頭。
李四跳下牆,那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裡隻有三間房,兩間北房一間西房。
北房是住人的屋子,西房是個廚房,其實隻有半間,還有半間是個柴房,堆放著粗粗細細的柴火以及許多雜物。
東邊乾脆就是一堵牆,牆那邊是另外一戶人家。
飛快的檢查了一遍,確認院子裡冇有彆人,李四拉開了院門,招呼張三進來。
兩人重新扛起那對主仆,將他們扔在了北邊靠西頭的那間屋裡。
在小廝的臉上輕輕的拍打了兩下,小廝便醒了過來,揉著脖頸,滿眼的迷離。
“程總旗說你會比較老實,我們就不綁你了,這幾日你跟你公子現在這裡呆著,若是他醒來之後不吵鬨,除了不能離開這個院子,其他保管你們好吃好喝。但若是有半點不軌之舉,你們倆我們殺了也就殺了。”
小廝其實早知道當下的情況,點點頭,卻有些遲疑的問道:“我宋爹......哦,就是宋六如何了?他也被你們抓了麼?”
“那不是我們的事,也不是你能打聽的事,老老實實的在這裡呆著,程總旗說了,將來會給你謀一個出身。”
張三說罷,扔過去一卷繩子,示意小廝把宋子軒綁起來。
小廝卻未動,說:“二位老爺放心,小的保證我家公子醒了之後不會喊叫,不過此刻時間已晚,公子中午雖然吃的不錯,但隻怕醒來就會喊餓,還望二位老爺準備些吃食。”
張三和李四對視一眼,心說老子這是欠你們的麼?
不過他們二人也要吃晚飯,於是留下張三坐在門口乘涼,李四去買酒菜。
錢是裘一男給的,足足一百兩銀子,足夠他們二人以及這對主仆在這裡一月的開銷了。
隻是程煜也未曾想到,除了他去過的那座院子,原來裘一男等人在塔城裡,竟然還有第二個落腳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