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72到底

2025-05-16 作者: 影照

西域,赫倫山上。

時值五月,高山草甸上的鮮花開得正豔,金黃嫣紅淡粉濃紫,為跌宕的山脈鋪上了一層斑斕的織錦。在這片深可及膝的茂密花叢中,有位身姿曼妙的紅衣少女正策馬而來。初春的風揚起她烏黑的長發,少女清麗的麵容上笑靨如花。

“少夫人!悠著點!”不遠處的草坪上鋪著一塊氈毯,一位婦人正在往上擺放瓜果糕點,她見馬跑得稍微快了些,抬起頭憂心忡忡朝少女念叨。

少女聞言吐了吐舌頭,雙腿一夾,那匹白馬四蹄一撒頓時騰空而起,像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少夫人!少夫人!”婦女驚慌失色站了起來,卻又苦無他法,隻能望著遠去的人馬乾瞪眼。

隻聽一聲清亮的哨響,另一匹膘肥體壯的黑馬從山坡上衝了下來,適時擋在了白馬前方。

“又淘氣。”隻見黑馬上的青衣公子伸手一攬,便將紅衣少女自對麵馬背上擄了過來。

“你又欺負我!”少女被他牢牢鎖在懷裡,滿臉不高興的抗議。

“我怎麼欺負你了?”公子滿臉詫異。

“你不是答應讓我騎馬到處遛遛嘛,乾嘛要突然出來插一腳?”少女轉頭捶他一拳。

公子一怔,隨即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翹。

“你不是也答應過我,隻走馬不跑馬?”他瞪她一眼,“忘記自己還在養病了?”

少女雖有錯在先,卻到底心有不甘,癟著嘴鼓著臉不肯答話。

公子見她這嬌憨任性的模樣,便湊上前去親了她一口。

“還說冇欺負我!”少女這下可抓住了把柄,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凶神惡煞呲牙,“你這……你這……”

“我這什麼?”公子挑眉看她,一臉不依不饒,“親也定了,名分都有了,難道我還成了不要臉的登徒子,輕薄你了?”

少女啞口無言,紅著臉撅嘴。

公子滿心歡喜,低下頭又去碰了碰她的唇。

遠遠的,婦人望著這對小情侶微笑,心中感慨萬千。

——終於讓她等到這一天了,自小照顧公子二十年,她曾以為小少爺永遠不會有近女色的這一天,在他心裡永遠冇有比機關更重要的東西,還好,還好這個紅衣小姑娘出現了。

數月前,公子帶著奄奄一息的她回到本家,臉色灰敗得仿佛天塌了一般,全族上下幾乎將藥庫挖地三尺,這才救回了未來少夫人的。

千年的深山老參,百年才長一寸的雪蓮,開在西域最高峰的番紅金花,這些全天下僅此一件的寶貝通通進了少夫人的肚子,現下她哪怕喘口氣,呼出來的水霧都價值連城。

看來少爺是真心喜歡他的小娘子。

這小少爺正是賀青蘆,而他從鬼門關死而複生的未婚妻,便是數月前宣告死亡的龐彎。當時她在客棧裡停止了呼吸,全靠阿濁用金針刺穴,南夷以洗髓神功相助,才勉強留了她一口氣。

大難不死猴,心有餘悸的賀青蘆立刻將龐彎心脈俱損的事告訴了左淮安,揚言一定要帶走自己的未婚妻,決不再讓她留在江湖這樣複雜的環境裡。

勾心鬥角的世界,不適合他和他的心上人。

在親生女兒的性命麵前,左淮安毅然做出了選擇,他為龐彎風風光光操辦了一場葬禮,弄來了取代她的屍體,私下則選了密道送賀青蘆出關。

“好好照顧她,就說我拜月已經與她恩斷義絕,決不讓她有機會回來。”

臨行前,發鬢斑白的他對女婿交代了這樣的話。

如今數月過去,龐彎的身體漸漸恢複,她很快習慣了西域生活,因為賀青蘆和他的族人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她還冇有出現過任何的不適應。

養病期間賀青蘆曾向她轉達左淮安的話,龐彎聽完沉默半晌,抬頭嫣然一笑。

“阿爹的心思我明白。”她看他一眼,神情通透,“我不會再插手江湖的事情。”

賀青蘆欣慰摸摸她的頭發。

他打從心底裡害怕,害怕她事到如今還想著報複那武林盟主。

“鬼門關走一遭,我就想開了,憑什麼要讓一個可惡的人占據的心思呢?他與我根本冇有半點關係。”龐彎歎口氣,雛鳥般依偎進他懷裡,“最好的報複,是冇有報複。”

隻要她自己過得好,過得快樂就足夠了。

賀青蘆微笑環住她的肩膀。

馬背上的小情侶卿卿我我一陣,終於跳下來走到氈毯邊上吃點心。婦人則將剛剛收到的飛鷹傳書遞給了賀青蘆。

賀青蘆看完那封信,眉頭一揚,轉手交給了龐彎。

“咦?阿爹認了桑嬋做義女?”龐彎瞪大眼望著那張紙,嘴巴都合不攏,“他還要選她做拜月聖姑?”

賀青蘆自顧自喝著皮囊裡的水,臉色鎮定:“有何不可?我那表姐比你更適合這個職位。”

“你這不是變著法子貶低我嗎?”龐彎氣惱丟開信箋,“公子,有些實話可以悶在心裡麵,我會感謝你的。”

賀青蘆啞然失笑,伸手抓起一枚青果塞進她嘴裡,眨了眨眼睛:“桑嬋醉心權利地位,她一心要在江湖上功成名就,之前依附顧溪居也不過是為了謀求平步青雲,如今他二人撕破臉皮,桑嬋既然決心投奔拜月,這聖姑的職位我擔保她會比你做得好,拜月教也會發揚光大的。”

龐彎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心中覺得世間事真是十分可笑。

——呼風喚雨的武林白蓮花,她當初憧憬仰慕的偶像,卻選擇了成為自己繼任者的道路。仙子成為妖女,妖女洗手為他人做羹湯,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情嗎?

“你何必感慨?”賀青蘆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心思,“這是她想要的生活,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當年她知道自己身為養女,無論賀氏還是孤宮都永遠不會給她留有一席之地,因此負氣出走。說不定她還在心裡笑你不知珍惜自己與生俱來的地位呢!”

龐彎啞口無言。

她萬萬冇想到,她羨慕桑嬋擁有無數人的愛慕,桑嬋卻渴求是與生俱來的呼風喚雨。

原來世間最無奈的,莫過於所得非所求。

“既然阿爹做了如此安排,那我師哥呢?”龐彎眼中流露出擔憂之色,“他是不是成不了教主了?莫非阿爹故意要讓他與桑嬋爭奪繼任之位?”她到底記掛南夷的安危。

賀青蘆臉色一僵,側過頭去。

“他不是每個月都給你傳一次信麼?”公子的聲音又冷又硬。

“他隻說自己要去江湖遊曆,又不肯告訴我究竟身在何處。”龐彎知道賀青蘆心裡不高興,隻好是硬著頭皮解釋,“可憐他一個人,又受了情傷……”

“莫非你知道了他下落,便要親自前去安慰?”賀青蘆臉色黑如鍋底。

龐彎被他色厲聲荏一瞪,這下便不敢多言了。

“你彆生氣嘛,師哥神功蓋世,應該不會有事的。”她攀住賀青蘆的胳膊蹭了蹭,神情討好。

賀青蘆見她示軟,自認為“妻子當以夫為天”的家庭綱要得到了振興,也就高高興興擰了擰她鼻尖。

“我有份禮物嗷送給你。”他溫柔看著自己的未婚妻。

“什麼?”龐彎吃痛摸了摸鼻子,嘴巴呲的一聲,有些埋怨他不知輕重。

隻見賀青蘆將手放進嘴裡吹了個漂亮的口哨,遠處有人抬著一隻巨大的紙鳶走了過來。

比那紙鳶更讓人吃驚的,是抬著紙鳶的人。

打頭陣的赫然是當年小鎮上的說書人王剛!

“他冇有死?你冇有殺死他?”龐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轉頭去搖晃賀青蘆的肩膀。

“當初我隻說他不在世上,可這裡是世外桃源,他會出現也是理所當然。”賀青蘆眯起眼睛看她,兩眼彎如新月,“放心,我不會濫殺無辜的。”

龐彎隻覺得心裡歡喜又驚訝,她萬萬冇想到,賀青蘆隻是將王剛送來了西域,並冇有殺人滅口,這樁事讓她對他的好感又加深幾分。

“少爺,少夫人。”王剛麵帶笑意走來,朝兩人深深鞠了個躬,“東西都準備好了。”

賀青蘆點了點頭,牽起龐彎走到那巨型紙鳶麵前。

龐彎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古裡古怪的玩意兒是用布料和一些不知名金屬做出來的。

“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記得不要鬆開我的手。”賀青蘆走進布料裡,用天蠶絲將自己的腰綁在金屬杆上,又掏出另一截絲帶將龐彎綁在自己身邊。

龐彎被他的舉動弄得糊裡糊塗,正準備開口詢問,卻聽一聲尖銳哨響,賀青蘆抱著她跳上了馬背,朝身後的山坡縱身躍去。

駿馬速度飛快,清風呼嘯而過,兩人頭頂的布鳶漸漸舒展開來。

“抓緊了!”隻聽耳邊一聲低喝,賀青蘆足見輕點跳出馬背,朝身下的懸崖滑了下去。

——這人受了刺激!要自殺了!

龐彎腦海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她驚恐閉上雙眼,手指卻將他抓得更緊更牢。

算了,聽天由命吧,生同衾死同龕,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然而等了許久,意料中的粉身碎骨並未到來。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滑翔在晴朗寬廣的平原之上,腳下是草原和溪流,頭頂是白雲藍天。

偶爾有小鳥飛過,驚訝而好奇的看著這對在空中相擁的戀人。

“你是不是說過,希望能夠飛起來?”青衣公子微笑著看她,眼中是比山泉還要清澈的甘甜。

龐彎怔住了。

“我說過嗎?”她呆呆望著一臉得意的賀青蘆,“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正準備邀功的人被她嗆得差點要咳嗽起來。

“就是我說喜歡你的那個晚上!你好大的膽子,竟然給我忘記了!”賀青蘆氣得騰出一隻手去揪她的臉。

龐彎捂著腮幫子咯咯吃笑,笑得眼裡出了淚花。

——她怎麼會忘記呢?那晚上發生的事,她以為隻是一場夢,所以不得不假裝忘記。

——她萬萬冇想到一切都是真的,他竟然還記得自己的願望,並且幫助她實現了。

“公子,其實我也是喜歡你的。”她說完這句話,迅速埋下了緋紅的臉。

“哼,這種事還用你說嗎?”頭頂人頓了一下,故作姿態不屑回了一聲。

然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隨著陸地逐漸靠近,賀青蘆收攏了布鳶的羽翼,兩人穩穩當當落在了山腳的草原之上。

“好玩嗎?”賀青蘆解開天蠶絲,笑著看一眼懷中少女,“怕不怕?”

“再來一次!”龐彎衝他皺了皺鼻子,滿臉不服氣的挑釁。

“等你的病完全好了……”賀青蘆伸手去揉她的頭發,話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離兩人不遠處的山路上,正靜靜停著一輛雪白的馬車,車簾布用的是華貴不凡的雲錦,領頭的兩匹馬臉上都蓋著一張金黃的麵罩。車外站著四個氣質高貴的侍女,正麵帶微笑望著這對年輕的情侶。

“彎彎,有一件事,我還冇有來得及告訴你。”賀青蘆眯了眯眼,收回目光低頭朝龐彎看去。

“什麼事?”龐彎也發現了身後的馬車,好奇的扭轉身子張望起來。

“其實我不姓賀。”沉穩的聲音自她腦後響起,“我本姓賀蘭,全名應該是賀蘭青蘆。”

龐彎一怔。

賀蘭?這似乎某個少數民族中最尊貴的姓氏。

“孤宮不過是我族在中原的一處產業,我父母身份特殊,因此才派我二叔前去督導。”一隻大手牢牢箍住她的肩膀,“中原冇人知道我們的本姓,就連金嬤嬤也不知道,你是第一個。”

“你、你父母是什麼人?”龐彎的口齒忽然結巴起來。

“這個麼,你不妨親自去問問。”賀青蘆微微一笑,牽起她的手朝那輛馬車走去。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馬車簾被掀起了一個角,雲錦下露出一隻瑩白如玉晶瑩剔透的手,手腕上套著一隻皇家紫翡翠鐲,陽光下散發著雍容大度的光澤。

這是唯有傳說中才能瞧見的珍品,有價無貨,萬金難求。

龐彎的心裡在一瞬間閃過一道透亮的光。

——這就是故事的結尾嗎?這會是我最終的結局嗎?

她忽然覺得足下的泥土成了棉花團,飄飄軟軟難以立足。

——多麼典型的瑪麗蘇結尾啊,最後女主角一定會得到最好的,甚至是不可思議的幸福。

“還愣著乾什麼?母親在叫你呢!”賀青蘆笑著輕輕推了她一下。

龐彎順著這股力道跌跌撞撞朝前走去,隻見眼前那輛馬車連同紫翡翠在陽光下幻化成一團華麗的煙霧,仿佛隻要撥開它們,下一步看見的就是美輪美奐的天堂。

——這裡究竟是瑪麗蘇大陸,還是武俠大陸?

——這究竟是一個過程稍顯曲折的瑪麗蘇故事,還是殘酷的武俠世界經過女主角改造後徹底變了?

她望著那團煙霧,心中茫茫然而不清。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