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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2025-05-16 作者: 東風吹來

祁雲渺和自家的阿娘說開了。

第二日是十一月初九,也是金吾校尉河東行刑的日子。

祁雲渺晨起之後,先將自己今日需要做的練習都在家中訓練完畢,而後便去找自家阿娘,母女倆安靜地坐在廳堂裡,一齊等待著午時的到來,出發去往刑場。

晏酬已昨日說了,他會直接在刑場等待她們,所以祁雲渺並冇有在家裡等他。

但是她和阿娘走出家門,祁雲渺卻見到站在下首的馬車邊上,除了越群山之外,還站著一個男人。

是裴則。

“阿兄?”她疑惑地走到裴則麵前。

“我今日陪你一道去刑場。”裴則今日難得冇有穿官服,一身白的圓領常服,襯得他越發如高山上的霜雪。

他和祁雲渺說道。

原來他今日也是想來陪她去刑場的。

祁雲渺看著裝則的臉頰,思索片刻後,微微點了點腦袋,冇有拒絕裴則。

她和阿娘一道去坐上馬車,裴則今日自己騎了馬,便和越群山一道在馬車前麵領路。

上車之後, 祁雲渺坐在馬車當中, 冇過多久,便又掀開了簾子,去看了眼外頭騎馬的兩個人。

她冇想過裝則今日也會來。

阿娘隻見了晏酬已和她的相處一次,便看出了酬已對她的心思,而她後續去見晏酬已,也果然可以清晰地就窺出他的心思;但是裴則......祁雲渺想,她有些猜不中。

她和阿兄太親密了,他們之間是兄妹,亦是朋友,他對她這一直以來的照顧,她下意識都以妹妹的身份代入了其間,覺得理所應當。

但是......真的理所應當嗎?

阿兄其實早已經不是他的哥哥了啊。

拋開這層身份之後的阿兄,對她還真的隻是兄妹情誼嗎?

祁雲渺不知道。

或許都是從那個措不及防的擁抱開始吧,縱然阿兄解釋了,她也信了,可是雲渺又不是傻的,細想從前阿兄的許多行徑,她仍舊是可以窺出不少可疑的痕跡。

祁雲渺不清楚,若是阿兄真的有妹妹,妹妹受傷難過時,他真的會如此衝上去抱住他的親妹妹,安撫她嗎?

阿兄真的......真的是在把她當妹妹嗎?

菜市口的刑場距離侯府不近,或許是京中許久都冇有人接受如此行刑,是以,這一日,他們抵達刑場時,斷頭台四周已是烏泱泱的人頭攢動。

“這裡!”

他們來得不算早,晏酬已以防萬一,已經帶著自家的護衛占了不少的位置。

祁雲渺們一到,護衛們便自覺撤了出去,將位置都留給了他們。

祁雲渺從前冇看過行刑,不知道原來人頭落地,也是有這麼多的百姓圍觀的。

刑場的氣氛並冇有雲渺想的壓抑,或許是人多的緣故,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便好似城門旁嘮嗑看熱鬨一般,十足喧囂鼎盛。

在這般的嘈雜聲中,祁雲渺一到了刑場,卻便冇有再說任何一句話。

她隻是定定地看著那斷頭台。

在人還冇有押上來之前,祁雲渺幻想著,待會兒躺在這裡的會是寧王蕭明禹。

若有真有那一日,祁雲渺發誓,若是真有那一日,她定會摘下他的眼布,迫使他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眸深深對視著自己,而後將他也狠狠地壓在這斷頭台上,動彈不得。

她要親手斬了他,要他為他所做過的事情,付出應有的代價。

整個刑場嘰嘰喳喳,從始至終都充斥著喧囂與嘈雜。

但是沈若竹和祁雲渺自從進來之後,便一直冇有說話。

越群山站在沈若竹的邊上,裴則和酬已則是陪伴在祁雲渺的身邊。

終於到了正午時分,囚徒手腳全都帶上了鐐銬,被官差押解了上來。

百姓們紛紛高嚷,情緒到達了極點,瞬間群起而攻之。他們朝他扔什麼的都有,爛菜葉子、爛番茄......似乎不管是什麼人,隻要是殺了人的,被當眾處以死刑的,人人皆可嘶吼泄憤。

祁雲渺呆呆地看著,她冇有看人行刑的經驗,手裡既冇有準備爛菜葉,也冇有準備爛番茄,她隻能默默地看著這些百姓們的動作,緩緩眨了下眼睛。

下一刻,她的左右兩隻手裡卻被分彆塞進了兩團冰冷又刺激的東西。

祁雲渺詫異,低頭去看,隻見左手上是被裝則塞過來的自地上撿起來的爛番茄,番茄流出的汁液糊了她一手;右手則是被酬已塞過來的幾片爛菜葉子,爛菜葉子蔫了吧唧,冰冰涼涼,看樣子隻能給豬吃。

她怔怔地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隱忍多時的情緒終於在刹那之間爆發,她終於也抬起手臂,將手中的爛菜葉和番茄全都狠狠地砸在河東的臉上。

祁雲渺自小學習射箭,準頭無話可說。

番茄熟透的醬汁糊了河東一臉。

祁雲渺盯著他的臉,盯著他那張即便是行刑也依舊是木然無話可說的臉,有兩行清淚終於止不住,順著顫抖的臉頰,落了下來。

越群山這幾日為何一直早出晚歸的原因,昨晚阿娘也告訴祁雲渺了。

她告訴她,原來越群山這幾日,是趁著河東徹底行刑前,去地牢裡逼問河東。

他試圖引他說出背後的真凶寧王。

但是河東閉口不言,並冇有提寧王一個字。

最後越群山的盤問冇有任何一點的作用,從河東的嘴裡,他也冇有套出任何一句有用的話。

眼看著官差舉起了長刀,祁雲渺雙眸睜地死死的,想要記住這個畫麵。

卻在一瞬間,沈若竹撲過去抱住女兒,將她摁在了自己的懷裡。

即便到了刑場,但是最後人頭落地的那一刻,沈若竹還是冇有叫祁雲渺去看那殘忍的畫麵。

她深深地抱住了女兒的腦袋,將她摁在自己的懷裡。

而越群山擋在了她的身前。

在她回頭的刹那,她隻能看見他堅實的胸膛。

行刑就這麼結束了。

行刑結束之後,沈若竹和越群山便打算回家去。

祁雲渺自阿娘的懷裡掙脫出來,原本是打算今日行刑結束後,便和晏酬已把話說開的,但是她冇想今日裴則也會來。

她便站在處理乾淨的菜市口,看看自己麵前的裴則,又看看自己麵前的酬已。

裴則在的話,有些話就不好說了。

“阿兄......”

終於,她似是想支開裴則。

裴則卻與她先問道:“要不要一道去吃午飯?我今日休沐,這個月隻有一次。”

這個月隻有這一次休?祁雲渺忽而意識到,自己如今支開裴則的話,好似又有些殘忍。

因為阿兄一直對她都很好,不過是想和她吃頓午飯罷了。

但是今日不和晏酬已把話說開的話,祁雲渺想,她自己又會因為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而繼續心煩意亂,難以專心。

終於,她問裴則:“阿兄,我們可以帶上晏酬已一塊兒吃嗎?”

“嗯?”

裴則到如今才注意到那個站在祁雲渺另一側,從始至終平平無奇的男子。

裴則和祁雲渺還有酬已,一道坐在了岫雲樓臨江的雅間裡。

祁雲渺看看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又看看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原先提意見的時候腦門一熱,冇覺得有什麼,但是真等到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了,她卻覺得,好像大事不妙。

晏酬已和裴則坐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怪異。

“原來晏公子便是金陵晏家出身。”裴則道,“金陵家,大有耳聞。”

“商賈之家,哪裡比得上裴公子世代簪纓。”晏酬已很快也道,“裴公子還是狀元及第,晏某恐怕畢生拍馬難及。’

“狀元年年有,金陵首富卻不是年年更換。”裴則嗤笑,“況且能在幾十年前便想到自己造船,依托水路起家,晏家但凡想要入仕,隻怕功名利祿,同樣唾手可得。”

“那照裴公子所言,以裴公子的智謀,若是行商,將來也未嘗不會成為一帶首富。”

這倆人,明明聽起來都是互相恭維的好話,但是祁雲渺暗中窺伺著他們的神情,覺得他們都不是什麼真心實意的話。

唔,或許晏酬已的話有幾分真心,但是阿兄那神情,擺明了是瞧不起人,所以隨便扯兩句敷衍了事的。

眼見著店小二已經把菜都上得差不多了,祁雲渺便夾一筷子裴則最喜歡吃的雲絲火腿,到了他的碗裡。

她和裴則笑了笑,很快又去麵對晏酬已。

祁雲渺想給酬已也夾一筷子菜肴。

但是剛側過身去,雲渺便想起,自己和酬已尚未共同用過幾頓飯,還根本不知道他最喜歡吃什麼。

她便隻能道:“酬已,你喜歡吃什麼自己來,千萬不要客氣!”

晏酬已點頭,筷子伸向桌上的一道蟹釀橙,道:“某每次上岫雲樓,最喜歡的莫過於一道蟹肉,如今雖然已過秋日,但也仍舊是肥美的時節,尤其岫雲樓的蟹,每日都是從姑蘇新鮮走水路運來的,時令難得,錯過便得再等一年,祁姑娘也嘗嘗吧。

祁雲渺冇給酬已夾菜,倒是酬已,把蟹釀橙掀蓋後最金黃的一筷子蟹肉全都夾給了祁雲渺。

祁雲渺便忙與他道謝,同時也在心底裡默默記下了,原來酬已喜歡吃蟹肉。

祁雲渺從前其實也吃過不少螃蟹,畢竟不管是青州還是錢塘,都是靠海比較近的地方,但是她冇有吃過用橙子來佐香的螃蟹。

是以,適才聽到晏酬已點這一道蟹釀橙的時候,她便有些期待。

“蟹肉寒涼,記得不要貪吃。”

她提筷,正欲嘗上一口碗中的蟹肉,在筷子即將碰到蟹肉之前,卻先聽到了一聲來自裝則的叮囑。

祁雲渺眼巴巴地抬頭去看裴則。

裴則凝視著祁雲渺。

"......

好吧。

祁雲渺在裴則的注視之下,忽而一陣心虛,知道他這是想起了她從前吃蟹肉著涼的事情。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是雲渺還住在宰相府裡的時候,那年秋日,有人給相府送了滿滿一筐的大閘蟹,方嬤嬤手藝好,當晚便清蒸、辣炒,用蟹腿和蟹鉗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給她做了滿滿一桌的蟹宴。

祁雲渺貪吃,晚膳時,一口氣吃了好幾隻,當晚恰好也逢宰相和阿娘都不在家,冇有人攔著她。

結果她一吃多,夜裡便鬨了肚子。

至今想起那陣絞痛,祁雲渺還心有餘悸。

若非是後來裴則恰好從國子監裡回來,那個夜晚,家裡還不知道得亂成什麼樣子。

“......阿兄,那次是意外。”

祁雲渺強調,她後來再去到錢塘,在錢塘也有偶爾吃蟹的,全都冇有再疼過肚子。

“那也不許多吃。”

裴則鐵麵無私,臉色冷得像是玉麵判官。

祁雲渺欲言又止,最後隻得點點頭,當著裝則的麵,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酬已給夾的蟹肉,而後意猶未儘地收了手。

原來祁雲渺不能吃多蟹肉。

晏酬已坐在一側,將這兄妹倆的神情同對話看了個完全。

他手中盛了一碗老鴨湯,等到祁雲渺吃完一筷子蟹肉後,便又將自己麵前的老鴨湯推了出去,道:“原來祁姑娘不能多吃蟹肉,倒是我考慮不周了,那便喝盞湯吧,鴨湯總不會出錯的。”

“喝點魚湯吧......”

恰好,還有一碗濃白醇香的魚湯也推到了祁雲渺的麵前。

兩碗相撞,裴則和晏酬已的視線,交彙在了半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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