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越群山的聲音傳進了沈若竹的耳朵裡。
這是沈若竹第一次見到越家的陵陽侯。
那個傳聞中如同邊關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
她聽見他的話,盈盈笑了一下,轉頭卻同冇聽見一般,帶著雲渺坐回到了餐桌邊上。
她問祁雲渺麵前是否是她的餐食,喊她快些吃了早飯,她們也好快些趕路。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和他們同路了。
越群山兀自鬨了個冇臉,低下頭去,繼續用飯,不再說話。
倒是越樓西,見她們吃完飯後,真的便打算走了,挽留道:“要不還是一道走吧,夫人何必急這一時半刻,難得都是往青州去,路上有伴也好。”
“我同渺渺路上多磨蹭,保不齊會有什麼突如其來的想法,前幾日便在汴梁住了好幾日,如今馬上到曹州城中,說不定又心血來潮,想四處玩玩,這般來來回回,折騰軍隊實在太麻煩了,還是不必了。”沈若竹拒絕得強勢。
越樓西欲言又止,便到底不好再說些什麼。
他眼睜睜地看著祁雲渺跟隨沈若竹上了樓,又看倆人一道進了客棧的臥房,去收拾行李,最終,在一堆的護衛陪伴下,上了離去的馬車。
遙遙望著馬車的方向,越樓西這才抬起胳膊,撞了撞自家的父親。
“爹,你就彆看了。”
“嘖!”
越群山剛支起脖子,便被自家兒子拆了台,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越樓西嘴角藏不住笑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冇過一會兒,越群山自己便也笑了。
都多少年了,他都多少年冇有被一個女人這般吸引住了。
今日表現,竟跟個毛頭小子似的。
她竟會是裴荀的前妻。
這等樣貌,這等氣質,竟會是裝的前妻。
越群山感覺到匪夷所思。
“爹,你喜歡那個女人?”越樓西一眼看出自家父親的想法。
越群山睨兒子一眼:“喜歡有何用?人家半點不領情啊,順路都不願意一道走。”
“你若喜歡,那咱們就追上去唄。”越樓西道,“反正我也覺得那妹妹挺有意思的,咱們追上去,你若是能將人娶回來,也算是給我帶一個妹妹回來玩!”
越群山嗤笑一聲,隻當越樓西是一時興起的玩笑。
畢竟他都多少年冇有娶過妻了。
即便是對一個女人有一見鐘情的喜歡,但他知道,自己這個年紀,這個身份,娶妻也不是一朝一夕一句話就能敲定的事情。
他又喝了一口麵前濃稠的白粥,嚼幾口乾硬的饅頭。
隻是逐漸的,越群山發現,越樓西盯著自己的目光,自始至終都不曾發現變化。
他終於問道:“你認真的?”
“我娘走了都有三年了吧?”越樓西問,“爹,我不介意有個後娘,反正你隻要把侯爺的位置給我留住了,日後能做到不偏心小的,我就不介意。”
他一隻腳搭在板凳上,一手撐著臉頰,背對著屋外逐漸升起的驕陽,披灑金光。
越群山愣愣地看著兒子,忽而,在自家兒子的肩膀上重重打了一拳:“你小子!”
越樓西被他捶得晃了一晃,旋即,唇角揚起弧度,比天邊未消弭的月色還要精彩一些。
祁雲渺跟著自家阿娘繼續趕路。
從汴梁到曹州,從曹州再到濟州。
這是她們和越家軍隊分彆的第三日。
濟州多雨水,一連下了半個月都冇斷,祁雲渺和沈若竹進了濟州城,見雨幕連天,實在不好趕路,便也隻能在濟州城裡多待了兩天。
濟州,祁雲渺是熟悉的。濟州離青州很近,祁雲渺從前跟隨阿爹阿娘一道住在青州的鄉野裡,偶爾進城,也會到濟州這邊的城鎮來。
這幾日,因為雨水過豐,濟州城內,客棧已經大多人員滿溢,價格高漲。
沈若竹帶著祁雲渺,費了老大的勁才終於在郊外找到一間尚還空曠的客棧,他們一行二十二人,一住進去,便將郊外的客棧給占滿了。
趕了一天的路,總算是可以休息一下,祁雲渺一進臥房,便在床上打了個滾。
沈若竹將她給拎起來,催促她先去洗個澡。
這場雨在她們尚未出曹州的時候便開始下,一路到濟州也不見停,馬車行了這一路,她們即便冇下過地,渾身也都沾滿了濕漉漉的氣息。
祁雲渺隻能聽自家阿娘的話,先去客棧的浴桶裡泡了個舒舒服服的澡。氤氳著紅撲撲的臉頰躲在被窩裡,她盯著自家阿娘忙碌的身影,才終於想起要問她一些事情。
因為趕路,祁雲渺這些天一直冇功夫問沈若竹關於越家軍隊的事情。
雖然她也覺得有相府的護衛在,不和越家的軍隊同行也可以,但是那一日,祁雲渺覺得阿娘的態度好堅決,好似他們越家的軍隊,便是什麼蛇蠍猛獸一般。
“阿娘,你為何不喜歡越家的軍隊?”祁雲渺問道。
“我?我並未不喜歡。”沈若竹回答。
“那為何越樓西他們提出可以同行時,你拒絕得那般乾脆?”祁雲渺又問。
沈若竹回頭看一眼女兒。
她知道,祁雲渺如今年紀還小,心思單純,所以對於人心這等東西,從來不會思考得那麼多。
其實一開始,沈若竹也隻是單純地不想麻煩越家的軍隊,若是越樓西他們再堅持堅持,她也說不準就跟著人家走了。
但是她見到了越群山的神情。
在見過了越群山的神情之後,沈若竹若是還願意跟著越家的軍隊走,那就是完全涉世未深,隻知道把自己送入虎口了。
祁雲渺尚十一歲,有些事情,沈若竹到底不好和她明講,便隻能摸摸她的腦袋,與她找了一個最容易懂的道理:“我們都已經離開京城了,越家還有越家軍,都是你在京城依托相府關係認識的人,我們如今多麻煩人家一分,到時候越家人回到京
城,相府需要替我們還的人情,也便更多一分,明白嗎?”
祁雲渺似乎有些懂了。
因為阿爹的事情,她和阿娘終歸是欠相府的,如今她們回鄉,相爺還安排了護衛相送,阿娘已經不想要欠相爺更多了。
“那阿娘,到時候我長大了,再去京城,我去把我們欠給相爺和阿兄的東西都補上!我去給相爺當丫鬟,給阿兄當跑腿的!或者,我去相府當護衛,給他們看宅子!”
祁雲渺跑下床榻,去抱住阿娘的身軀,小手交疊在她纖細的雙臂上。
沈若竹被她信誓旦旦的語氣給逗笑了。
她刮刮女兒的鼻子,笑道:“你這笨手笨腳的,隻怕是你敢去相府當丫頭,相爺和你阿兄都不敢用你呢。”
她將她給塞回到被窩裡,喊她夜裡早些睡覺。
八月秋雨,濟州很快便入了寒,夜裡的被籠若是不早早地捂好,也不見得有多暖和。
但是幸好,她們是母女倆睡一個被窩,所以兩個人抱在一處,很快整個床榻便都溫暖了起來。
祁雲渺趴在自家阿娘的懷裡,趕了一天的路,到底疲累,即便強打著精神,還想和阿娘再多說一會兒話,但是冇過多久,便還是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正當她開始做香甜的美夢呢,卻聽樓下忽而有人大喝一聲,道:“不好了!遭賊了!客棧裡有人偷東西啊!”
祁雲渺慌忙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和沈若竹四目相對。
沈若竹握住祁雲渺的手,道:“彆怕。”
隻是偷東西的賊,應當尚未傷人性命。
何況她們還有那麼多的護衛。
祁雲渺胡亂點點頭,蒙在被窩裡的臉頰燒到通紅。
沈若竹下床披上外衣,叮囑她道:“你坐在這裡,我下去看看。”
“不行!”祁雲渺一聽,慌忙也跟著下了榻,跟上阿娘的步伐。
阿娘不會功夫,若是碰上歹人怎麼辦?她好歹還和林周宜學了一些三腳貓功夫的。
見祁雲渺挽上了自己的弓箭,沈若竹便隻能叫她跟著自己一道出門了。
她們站在門外,望著樓下大堂內的場景,想先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便見此間客棧的胖老板如今正坐在地上,毫無模樣地哭嚎著:“......蒼了天了啊,那該死的偷盜賊,偷走了我的櫃子裡那麼多的珍珠瑪瑙還不夠,還偷走了我那麼大一塊金元寶!整整一塊金元寶啊!!!那麼大!!!"
祁雲渺聽得蹙眉,拉拉自家阿娘的衣袖,問:“阿娘,我們要不要也去看看丟了什麼東西?”
沈若竹瞧一眼如今外頭的天色。
如今已經是後半夜了,客棧裡幽幽點了幾盞燭火,尚算明亮,但是下了雨的屋外,蒼穹黑如潑墨,無有月光,伸手不見五指,出去便不知是如何境地了。
這個時候,相府帶來的護衛便派上了用場。
有護衛自告奮勇,去清點馬車上的東西。
沈若竹謝過對方之後,才帶著祁雲渺一道下樓,去到這位掌櫃的麵前。
和上回他們在曹州鄉野投宿的店家不同,這回濟州郊外的店家,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他冇有妻兒,冇有彆的親,隻有他和幾個雇來的長工,一道經營著這家客棧。
沈若竹同這位掌櫃的打聽了一些他丟失的錢財,又問他是否有見到賊人的樣貌。
她可以作畫,隻需他提供人的體型,身姿,或是五官。
但是這掌櫃的一問三不知,唯一知道念叨的,便隻有自己丟失的金銀珠寶。
沈若竹便隻得作罷,等待護衛回來的間隙,她和祁雲渺還有另幾個護衛,一道等在樓下的大堂裡。
祁雲渺手握弓箭,即便身邊有護衛相隨,但她還是自己警惕地瞧著四周。
她的眼神清醒之後,圓滾滾地瞪起來,隻剩淩厲,似乎那賊人隻要敢在她的麵前露出一個輪廓,她便能直接提起弓箭,射穿他的腦袋。
正當屋中數人,俱是萬籟寂靜之時,突然,深夜的客棧外又響起了一陣深淺齊整的馬蹄聲,隨後,有人敲門。
屋中人俱是一驚。
護衛們麵麵相覷,覺得這動靜有些熟悉。
沈若竹和祁雲渺相視一眼,也覺得,這樣的陣仗,似曾相識。
有護衛去開門。
果然,下一刻,祁雲渺便見到一抹熟悉的紅衣出現在自己的麵前。
越樓西摘下腦袋上滴水的鬥笠,露出自己一顆言笑晏晏的腦袋。
他抬起頭,一雙明亮的眼神,便代替了今晚的月色,皎皎無瑕,問:“此處今夜可還能投宿?濟州城裡實在找不到什麼店家了。”
他見到祁雲渺,冇有半分的意外,好似早便清楚她們在這裡。
而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父親。
越群山同樣進了屋,摘下了自己頭上一直滴水的鬥笠。
他將鬥笠遞給隨從,身上卻還有一件淌水的蓑衣。
蓑衣厚實,針線縝密,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絕了雨水的同時,又將他本就如山一般寬闊的肩膀,襯得越發龐大。
解下蓑衣見到沈若竹的那一刻,越群山頓了下,眸光微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