笳鼓(14)
白荇芷信最厚,足足寫了十幾頁紙。前邊大部分內容,都是她在坊間巷裡聽到的一些傳聞。什麼某三位貴婦人,在曲江池上頭掌燈狂歡,夜夜笙歌了。什麼京兆尹因為不小心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貶往河北了。什麼一個昔日的姐妹被某才子看上,說好了嫁給對方做妾,誰料冇等被迎娶入門,該才子卻因為寫了一首讚賞某節度開疆拓土之功的詩,觸了楊相逆鱗,被剝奪職位,逐出京師了。什麼某開國侯的後人和某貴戚聯姻,送親的禮車排了整整半條街了。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其中描述最詳儘的是,某個手握重兵的邊鎮節度奉命回京師述職,驛館卻突然被白馬堡的天子禁衛給包圍了起來。但隨後這位寬度和高度幾乎等同的節度使大人赤裸著大肥肚子,背著把開了刃的大斧頭,從驛館走到了皇宮門口,垂首待罪。皇帝陛下卻突然又覺得此人忠心可嘉,親自出門將其攙扶了起來。好言撫慰,然後進爵一級。
“簡直是胡鬨!”讀到這裡,王洵忍不住以手拍案。胖到高度與寬度幾乎相等的節度使,不用猜,他也知道是安祿山。而有權調動白馬堡大營中禁軍的,無非是那麼幾個人,掰著手指頭便能數清楚。但事情做了一半兒,卻又中途放手,就太無法理解了。據他所知,高力士和楊國忠,可都不是什麼喜歡半途而廢的人。
站在邊鎮重將的角度,王洵有些同情安祿山。但如果為朝廷的長遠打算,對於安祿山這種手握重兵的邊鎮節度,要麼彆懷疑他的忠誠,要麼就將其徹底拿下。縮手縮腳地把事情做一半兒又改弦易轍,不是純逼著此人造反麼?
想到“造反”兩個字,他忍不住就打了個冷戰。不掌權不知道權力的誘惑,待到真正成為了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他才突然發現,朝廷以往對邊鎮諸將的猜疑與防範,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就拿他自己所處的大宛都督府為例,道路遙遠,任何消息傳回長安至少都需要兩個多月。而萬一自己圖謀擁兵自重,朝廷從得到消息,再確認,決定是否發兵征討,到真正兵臨城下,少說也得大半年。西域這邊一旦入了冬,便是大雪封路,大隊兵馬根本無法在野外紮營。隻能眼睜睜地躲在疏勒一帶,看著自己利用整個冬天慢慢整理好防務,招兵買馬。
當然,安祿山那邊,距離長安不像自己這樣遙遠。然而,安祿山卻因為與李林甫交好的關係,在節度使位置上經營了近二十年。換句話說,如今全天下最有實力謀反,也最有可能成功的,便是安祿山此賊。所以也不怪楊國忠一上任後,便想方設法削弱他的權力。
隻可惜楊國忠最後功虧一簣。至於這期間朝中諸位權臣們還進行了什麼私底下的角力,便不是白荇芷能打聽清楚的了。她能在嫁入王家之後,不顧名聲受損,主動出麵替王洵探聽京師風聲動向,已經是難能可貴。誰也無法對她要求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