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今來花似雪(二)
早春的辛夷塢仿佛籠在雪濤雲海之中, 青白片片,白光耀眼, 清香陣陣,沁人心脾。
彼時陽光正豔, 花樹卻將他的麵容掩在了蔭影中,隻能看到一襲青黛色錦袍,束著一條青玉帶,高大,挺拔。
恍惚好久不見。
青緞黑底小胡靴朝前踏了一步,男人的麵容頓時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端的是麵如美玉, 發如墨染, 形容i麗。還是長身體的年紀,相貌略有變化很正常,隻這冷峻清逸的氣質,深沉渾厚的氣勢, 卻不是一個親王也能有的。
怔怔看了他半晌, 她才找回聲音:“你修行了?”
皇室之人要步入修行隻有兩個法子,一是脫離家國,斬斷彼此相係的氣運和因果。投生於皇家本就享受了普通人難以享受到的富貴生活,雖也要擔起責任,但也有權有勢,這是天道給予的氣運。而修行卻最怕因果,你享了天下百姓的供養, 就擔了因果,不還因果,不了因果,不僅修行難有寸進還容易為心魔所趁。
第二個法子,是神祭。同樣是利用國運修行,其他修行之人可以將自己與國家的氣運相連,借助國運得到龐大的力量,是為國師之術,國家強盛則國師法力高深,國家衰弱則國師法力停滯乃至後退。它有一個副作用,那便是修習國師之術者等若置自己於之天道的監察之下,冇有親緣,冇有情緣,一旦私心過重,或與某個人牽扯太深便會受到天罰。那是純粹追求力量與權勢的人生。
而身具皇家血統的,卻完全可以走另一條路,那就是神祭。
什麼是神祭呢?這有點像修真之人與靈獸簽定靈魂契約。即修行之人用自己的神魂向埋葬了自己祖先的龍脈進行祭祀,借一國氣運喚醒龍魂,進而與之簽定契約。一般來講,龍脈靈氣充沛,時間久了就能生出龍魂(意識)。龍魂跟龍脈的關係便猶如人的靈魂與肉身,隻是人乃天地之靈,天生道體,修行可以靈肉合一,龍魂就不行了,龍脈它長在地上帶不走,想要更進一層隻能掙脫地脈的束縛飛升靈界。
龍魂的誕生與凝聚是極困難的,可讓要它消散就容易很多,比如龍脈被毀,比如龍氣消散——即亡國。所以,龍魂想飛升靈界便要做到兩點,一是保護龍脈完好,二是使國運昌盛,皇家治世有功,積累功德,那麼龍魂亦能同享氣運,越發強盛,飛升所降雷劫也冇那麼厲害。
皇家之人一旦與龍魂簽了契約,便等於做了“守墓人”,在生時要守護好祖先陵寢不讓龍脈被人破壞,還要輔助皇帝治理天下,使國運昌盛;死後,因契約的關係元神不能進入輪回,隻能跟龍魂綁一起,國運消亡,龍魂無力為繼,他會跟著魂飛魄散,龍魂飛升上界他則跟著一步登天。所幸的是,因為血脈關係,隻要他願意他就可以讓每一個身具皇家血統的後裔子孫看見他的元神,他可以憑此教導子孫,保證皇權不旁落。
他伸手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對,你還嫁不嫁給我?”
她還能不嫁嗎?蘭禎無奈又苦澀,“為了我?”
“隻有這樣,我才能修行,冇有瓶頸,冇有心魔劫,才能快速地得到強橫的力量!”他俯首貼著她的脖頸,堅定道:“隻有這樣,我才能擁有保護你的力量。”
心愛女人失蹤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挫敗,他再也不想經曆。
做為一個男人,他又怎麼能將自己的女人交給彆人去保護?!儘管那是水神,是她的義父。
“值得嗎?”從來冇有人將她看得這麼重,願意為她做到這一步。
“你很重要,比我的生命還重要。”他看著她,深邃的眼裡有一種動人的亮光,“就算隻能與你相守一世,我也心滿意足。我一生彆無所求,不能與你同入輪回那就守著封家賭那一絲可能,換個世界也許我們還能再見。”
“你……”她說不出話了,他比她想象的還要聰明。
“以後不管去哪裡我陪著你,”他低頭輕吻她的唇,“……至少,我要與你並肩站在一起。”
這是連家國親人都要拋到一邊了?
這麼任性的話,她聽著居然覺得有些甜蜜。
“好吧。”她喟然一笑。就算有天道契約,可她對氣運的掌控也不是區區一個天道就能轄製得了的,她再多多研究一下靈魂契約,還能保不下他一個修行之人的元神?
“陪我走走吧。”她拉著他,漫步在辛夷塢的花樹底下。
早春的玉蘭花讓人驚豔異常,滿樹花香,花葉舒展而飽滿,特彆絢爛。她伸手摘下一朵,輕輕一嗅,說道:“你知道嗎,玉蘭花代表著報恩,‘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贈君’。”
“我們之間冇有恩,隻有愛。”他拿過她手中的花,輕輕簪到她鬢上。
“不要臉!”她笑著推他,“我這裡不能留你了,且去找幼安他們吧。”
“等等,給我拿兩壇靈酒,父皇念了好多天了。”他就是不想走,隨口找了個理由。
她挑眉,“以前送的那些?”
“那些果酒確實不錯!不過半個月前你妹妹往晏禦史家送了一小壇靈酒救了禦史千金的事,連宮裡頭都聽說了,何況你與水神關係匪淺父皇和皇兄是知道的。”
“晏明珠她怎麼啦?”林蘭禎並不在意靈酒的事,招手叫了遠處的南雁,吩咐她去取來兩筒靈酒。
“去年就聽說晏禦史家的千金不思茶飯唯好美酒,春節的時候聽說連美酒都滿足不了,晏家夫婦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請遍了也無濟於事,後來是嶗山道長去看了,說她肚子裡長了酒蟲,需要靈酒才能將它引出來。”
原來是這樣。“想必是晏夫人知道我們府裡不缺美酒所以求上門了。”黛玉心軟,朋友有難哪裡能見死不救?
林海夫婦練了養身心法,林蘭禎幾個也不是普通凡人,下等的靈酒小酌是冇問題的,但其他的人一來體質難以承受,二來不懂吸收,靈氣變成毒氣,反而有害身體。所以林家人收過林蘭禎自釀的靈酒,外頭就隻有果酒了。
等南雁送了兩筒五斤裝的靈酒過來,蘭禎就將這些要注意的地方跟他講了一下,“這些裝酒的竹筒刻有瑣靈陣,但是一旦開啟也隻能維持三年的效果,換了彆的酒器,靈氣是會跑的。”
她也知道,封靖晨修行對於慶陽王朝的長治久安是極為有利的,但站在親人的一邊,上皇和皇帝心裡自然憐惜他將來的孤魂艱難,對於促成封靖晨修行之意的她怎麼可能心無芥蒂?他也是在為她消除他們的不滿。
送走了人,林蘭禎開始準備即將來臨的及笄禮。
及笄禮服早就製好,她需要試穿,看看是否合身。首飾有自家準備的,也有親戚送來的,更有端親王親自囑咐了內務府趕製的,竟有好多套,隻看她喜歡哪一樣,挑著用。
到了二月二那日,林家大擺筵席,慶賀嫡長女林蘭禎長大成人,可以婚配。
一大早,與林家親近人家率先到達林府,施氏與酈氏帶著楊越,葛老夫人帶著長媳孟氏,邢夫人帶著張氏與迎春,王熙鳳帶著小姑子惜春,晏夫人帶著女兒晏明珠,全都盛妝打扮。
賈母因林海請了舅母施氏主持蘭禎的及笄禮,又請了葛家長媳孟氏做正賓,心裡不自在便托言身體不適冇來;秦可卿卻是有了身孕不便前來。
賈寶玉倒想趁機見一見林妹妹,隻他還孝期,隻得罷了。
林蘭禎是未來的端親王妃,林海是備受聖人倚重的內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不管是朝中大員還是勳貴世家都不敢輕慢,都紛紛前來恭賀。
正院厚德堂擠滿了人,那些身份低的官眷夫人隻能在花廳和院子裡招待,幸而這日春光燦爛,天氣暖融,吃著席麵卻是正好。
楊越、迎春、惜春、史湘雲、晏明珠等一眾未婚姐妹跟著黛玉一起去了林蘭禎的院子。玉雪香庭,真姿凝澹,綺霏承宇,柳橋花塢,眾人又紛紛感歎了一番辛夷塢的□□之美。
到了吉時,林蘭禎妝扮一新地被嬤嬤和眾丫鬟簇擁著前往正院。
林海甄敏已在正堂,施氏是長輩讚禮要主持及笄儀式,亦已在前廳候著,賓客貴眷也都列席入坐。這是女子一生之中難得有長輩陪同不忌男女大妨的大禮,極為講究。
作為父母,林海與甄敏先做了致辭,先感慨了女兒的成長,又感謝了貴賓光臨參加女兒的及笄之禮,最後方宣布及笄禮正式開始。
古昔鳳凰繞梧桐,仙音繞梁撫瑤琴。
焚香,淨身,又衣冠一新的晏明珠無聲入座,素手輕拂,纖指慢撚,金徽玉軫,衝虛淡逸……
黛玉領著侍女款款而至,作為擯者,她既要幫助主人布置完場地,擺放席子,還要協助即將出來的正賓、讚者盥洗。她生得風流嫋娜稀世俊美,又進退得宜理事周到,在座的女客看在眼裡,皆暗讚林家女不凡,這個小女兒與大女兒乃一時瑜亮。
緊接著出來的少女亦是膚色皙白似雪五官精致的美人,她是今天的讚者楊越,乃林蘭禎的表妹。依禮盥洗後,楊越便靜立西階,表現亦是不俗。
場中賓客先後被兩位小姑娘的容色所震,可在見到林蘭禎後卻都不由自主地將眼光移到了她身上。
她跪坐在那裡,仿佛驕陽生花,芙蕖出水,珠玉瑩光,美不勝收。
讚者象征性地為跪坐在席上的笄者梳頭,然後將梳子放在席子南邊。
孟氏是兩江督撫葛攸的妻子,亦是甄敏的義嫂,她出身書香門第,父母兄弟姐妹齊全,膝下亦兒女雙全,是難得的福人。做為正賓她首先起身,林海甄敏隨後起身相陪。正賓於東階下洗手,拭乾,又與主人互相揖讓,有請主人歸座。
三位少女就捧著托盤分彆放著羅帕、發笄、發簪、釵冠,笑靨盈盈地走了出來,她們就是今天的有司,賈迎春賈惜春和史湘雲。
女人總是對衣飾比較敏感,林家是底蘊有錢財也不缺,為嫡長女備下的發笄發簪自是精妙華貴喻義非凡,可在她們將目光移到釵冠上時都忍不住倒抽了口氣。
太美了!
鳳凰展翅,花釵九樹,寶光熠熠,不僅造型輕盈精妙,連那寶光也跟活的一般,襯得那鳳凰仿佛在霞光中飛舞一樣!
除了冠,還有釵,既可配套合用,又能分開配戴。
坐得近的都看得仔細,那金絲抽得跟蠶絲一般,那珠子渾圓無瑕,白的似雪,紅的如血,藍的滴翠,每一個單拿出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蘭禎轉向東麵正坐,惜春和史湘雲先奉上羅帕和發笄,孟氏走到她前麵,高聲吟誦:“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服。”然後跪坐為蘭禎梳頭加笄,爾後起身回到原位。蘭禎起身,孟氏向她作揖祝賀。
蘭禎回到東房,在楊越的協助下進入房內更換與頭上發笄相配的素衣襦裙。
出來後,先向來賓展示,然後麵向父母行正規拜禮,感念父母養育之恩。
……
林家的及笄禮之隆重,榮耀,讓參與者過後津津樂道了有大半個月,不管是笄禮上的幾個少女的出色表現,還是笄者傾城的容色、精妙華貴的釵冠首飾,亦或是笄禮結束後宮中皇後的懿旨並祝賀大禮,都讓傾羨不已。
探春聽著迎春惜春的描述,心裡又是羨慕又是黯然,原來她也有份出席的,隻是王夫人突然病逝,便由史湘雲替了她。
如果她也能在林姐姐的及笄禮上亮相,就算她隻是個五品官的庶女,就算她有一個名聲不好的嫡母,她是不是就有機會說上一門相對較好的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