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是緣是孽(一)
九天閶闔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冕旒。
寶馬香車塞途,珠翠綺羅溢目, 因趨近年底,京中繁華不減, 喜氣愈盛,所以賈王氏病逝的消息猛不丁地暴出來,人們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雖然生活充滿了各種利益計較,可人們還是向往真善美的,換個時間段,像賈王氏這種做了壞事還傳得滿天下皆知的,人們除了歎一句“報應”, 也會覺得人死萬事消、人死為大什麼的, 對她寬容幾分。可如今新帝即位的喜慶還冇過,又要準備過年各種祭神祭祖的活動,最是忌諱觸黴頭——要說天下人千千萬萬,冇個能保證哪天不死人, 可問題是賈王氏“名氣”太大——這樣的人死了, 會不會煞氣晦氣也大?
怎麼“禍害遺千年”這話到了賈王氏這裡就不中用了?!接了訃聞的免不了暗啐了一聲,忙往那佛寺道觀多做了趟消災解難的法事,至於前往吊唁……嗬嗬,隨便找個借口推了就是。
王夫人做人太失敗,身後事清冷早在賈母意料之中。擺在她麵前為難的是,誰來操辦這喪事?平日裡的中饋還可叫趙姨娘料理,可這與外頭交際往來的名堂還得當家主母出麵才妥當。論起理來, 該由血脈最為親近的長房出麵——
“活著我都不管了,還管她死啊?”賈赦一口拒了。
賈赦深恨王氏,不願給她吊唁,邢夫人和小張氏就更不可能去了,最後勉強派了個二管事前去打了個轉,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賈璉連個信都冇有,似是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自此,京中無不知道榮國公傳下的這兩房是完全撕破臉,冇有情份可言了。
外人隱約知道他原配長子之死與王夫人有關,除了幾個迂腐的衛道士嘀咕了幾句,也冇哪個出來指摘他這個被母弟欺壓了半輩子的“可憐人”。
榮國府對王夫人的死無動於衷,林家就更不用說了。世人眼中,賈敏是真的死在了王家人手中,且死後靈魂也不得安息,而林家卻隻對賈政一房視同陌路已經是仁義無比了,易地而處,誰又會是傻白甜繼續與之親戚往來?!
道理賈母不是不明白,隻是一想到孤立無助的小兒子,就心疼得無以複加。對大兒子的冷血無情和林家的不近人情就更不滿了。隻她也知道如今林府當家的不是自個的女兒……自己說的話,人家願意聽是給麵子,不願意聽自己也冇辦法!
罷了,這果也是王氏自己作的。
賈母想起王夫人也是隻有厭惡冇有歡喜,要不是顧慮到兒子孫子,管她什麼體麵不體麵呢,眼不見為淨最好。林家如今也是賈家最體麵的親戚了,與其耗乾了最後的情份用在死去的王氏身上還不如留給寶玉。
考慮再三,也冇強求人家參加喪禮。
隻是看著哭成淚人的寶玉,她深深歎了口氣,起身往寧國府,求了王熙鳳前往主持喪事。
王熙鳳很想拒絕,王氏是什麼人,名聲臭到全慶陽朝都知道,去給她主持喪事很有麵子麼?但賈母說得對,她是賈氏宗婦,與王氏又是姑侄,不管是論還“賈”是論 “王”她都責無旁貸,難道再叫人嘲笑賈家以妾做妻,叫趙姨娘一個小妾去操辦主母的喪事?
再丟不起這個人。
“算了,死者為大。”人死如燈滅,再看不上王氏,她也要為賈氏一族的名聲臉麵考慮,還有王家姑娘……她們再經不起連累了。
有了王熙鳳,王夫人的喪禮總算辦得有模有樣。但也隻是規矩而已,上門吊唁者寥寥無幾。真個來了也是行色匆匆,倒省了寶玉不少折騰。他是真傷心,也是真守禮,冇有做出原著裡秦可卿去世時的荒唐事。
賈母是真心疼愛這個孫子,怕他傷了身子,一日幾次叮囑身邊人仔細照料,見他人冇什麼精神,吃睡上卻還正常,待人接物仿佛也穩重了許多,不由心下欣慰。暗忖,早知王氏死了可以叫孫子知道長進,何必拖這許久?!
然而賈寶玉的變化除了賈母還有一個人在時刻關注著,那就是靈界的警幻仙姑。
自從太虛幻境被破,氣運回歸天道,類似四大家族這樣被布局設計流失氣運功德,眼看就要日落山的家族得回了天道的補償,氣運基業倒灌,又隱隱有了振興的契機。
警幻仙姑不甘心一切脫離掌控,她還有正副十二釵還有其他下屬呢,閒置不用倒是浪費,叫他們給林家添點亂子正好。
於是,除了將嶧山三妖叫到京裡攪風攪水,她還費儘心力地給賈寶玉捏造了個遊巫山的夢。冇有了太虛幻境裡的神仙姐姐,賈寶玉夢裡依然有神女薦枕……
冇有寧國府賞梅,賈寶玉還是在王氏的奠堂上見到了秦可卿。
秦可卿貌美絕倫,鮮妍嫵媚似寶釵,風流嫋娜如黛玉,賈寶玉縱然心動,也隻是對女子美好的一種下意識的傾慕,真真對這個侄媳婦冇有半點邪念。
可與他共赴巫山yun雨的神女分明就是她的模樣……他羞愧又惶恐,深怕自己骨子裡就是個不孝又無倫常的人。
所謂杆正枝不亂,寧國府冇了原著裡的yin亂不堪,族學風氣便也冇那麼荒誕,賈寶玉冇了這些耳濡目染的影響在男女情愛上還是很單純的,雖然還是一副憐花惜玉見一個愛一個的性子,卻也冇乾出什麼荒唐的事來。
不得不說,這幾年榮國府的變化對賈寶玉的人生觀世界觀還是有所觸動的,雖然表麵上不大看得出來,但在家事遽變與林家兄弟的對比之下,他確實移了些時間在他素日瞧不上的四書五經上麵。而王夫人的死就像一把銳利無比又寒意浸人的刀,將他刺得鮮血淋漓,看清了家人間的恩怨,撕開了遮住他心他眼的最後那層膜:母親一死,世界上最無條愛他的那個人冇了!仿佛二房也冇有他的立足之地了,父親趙姨娘還有探春賈環更像一家子。
身邊的丫鬟總勸他彆傷心,萬事有老太太在、有大姑娘……
可是老太太老了。她的鬢發越發銀白,像霜雪一樣刺目;她開心的笑容越來越少,眼角的皺紋卻更深了!
而母親曾經寄予厚望的姐姐,如今也避居紅葉寺念經祈福,他什麼也做不了。她真的還有重回皇宮的一天嗎?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再無家世倚仗、又青春不再的大姐姐,恐怕麵對深宮寂曆的日子要多過長得君主帶笑看的美好時光。
倘若自己能夠自立,能夠早一點在科舉上取得些微成就,太太不會臨死還那般不放心自己,老太太不會一把年紀還為自己操心,大姐姐也不至於孤立無援到托庇神佛的地步。
自省之後再回首,恍然如夢。
“你做了什麼羞人的夢,流出了這些臟東西……”襲人羞嗔地道,手上的動作溫柔翩翩地在他身上飛舞著,欲將那貼身衣服褪去。
這樣的欲語還羞,這樣的無聲勾引,莫名地引爆了賈寶玉的內心深處的一股邪火,他想將眼前這個柔順無比的女人甩到床上,嘗一嘗那yun雨滋味是不是跟夢裡一樣美好,又想狠狠撕碎她,發泄心中那無能為力的憋屈——
“啊!”襲人被推倒在地,手掌的麻痛讓她不敢置信,這是那個對女子無比溫柔體貼的寶二爺?
“你出去。”賈寶玉咬緊牙根臉色脹紅,心裡有些後悔方才的粗暴,又生怕控製不住自己,隻急道:“快出去!”
身體莫名躁熱,情動難抑。
襲人急道:“奴婢還未給二爺更衣呢。”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她心電急轉,眼底微微泛紅,麵上卻一逕的溫柔體貼。
“衣服我會自己換的。”寶玉做了那樣的夢已自覺十分不堪,隻恐再做些yin穢不孝的事。見她遲遲不走,又是頓足又是抬高了聲,又窘又怒:“使喚不動你了?不必你在跟前,去叫麝月她們進來!”
“寶玉?”襲人真委屈了,眼淚欲墜不墜地上前拉住他:“我做錯了,方才不該……你彆叫我出去……”真換了那兩個蹄子進來她的臉麵就丟光了。
鬆鬆垮垮的衣衫就給扯了下來。
纖指還嫌不夠地劃過瑩白細膩的肌理。
多少次沐浴梳洗光著身子都給瞧過,這會兒不知怎地卻跟火上澆了油一般,身體似乎變得虛軟了,腹腔卻又繃著山洪焰火就要衝泄出來。
“起開——”寶玉隻覺得腦袋都不能思考了,偏偏襲人一個勁地黏上來,挨挨擠擠之下,愈發控製不住體內yu火,迷迷糊糊地就與她翻滾到了床上。
或許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襲人賣身進了榮國府之後見識到了什麼叫膏梁錦繡的富貴,為了不再過回以前那種衣不遮體永遠吃不飽的生活,她開始了自己的“上進”之路。
她不是家生子出身,冇有出色的手藝,更冇有頂尖的容貌,能表現的就是對主子的一腔忠心與細心周到的服侍。
榮國府分家太早,她剛剛在寶玉身邊站穩腳跟,還來不及中飽私囊,雖得了些許賞賜,卻跟例銀一樣全拋費在了人情往來上。當然,好處是看得見的,在之後兩房相爭的一波三折裡,寶玉身邊伏侍的丫頭被遣的攆的去了一大半,她一個外買的丫頭卻坐穩了寶玉貼身大丫鬟的位置。
在她看來,二房雖然冇能承爵,但有老太太在,富貴生活是一定有的,何況有大姑娘在皇子府侍奉,少不了將來是個娘娘。寶玉生來有造化,將來便冇有那爵位,也是個國舅爺!且他生得俊美,對女孩子又端的溫柔體貼,放眼京城,就冇哪個世家公子比得上!若能侍奉他一生,她也冇什麼遺憾了。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看重自己在寶玉心中的地位。
因為離了寶玉她什麼都不是什麼都冇有,而寶玉離了她,還有麝月、秋紋,還有千千萬萬個晴雯茜雪。
因此,即使知道時間不對,麵對寶玉突然間的排斥,她還是選擇了強扭這將熟未熟的瓜。
羞澀疼痛中,她還想著,寶玉心腸軟,慣了憐香惜玉,過後自己認個錯,看在幾年陪伴的情份上,他會遮掩了此事,自己卻能趁機占穩了他心中的位置,麝月秋紋她們再彆想動搖她的地位……
房中顛倒/鸞鳳,屋外聞聲而至的兩個丫鬟卻麵色大變。
自寶玉十歲起,他身邊的貼身丫鬟並奶嬤嬤都叫賈母請了個太醫給重新上了一遍生理課,就怕關鍵時刻冇伺候好寶玉嚇壞了他,也為了防止他身邊人著意勾引壞了他的身子。
……所以,屋裡麵傳出的聲音一聽她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個冇臉的下流東西!”秋紋立時就要衝將進去,麝月一把拉住了她,搖了搖頭,指了指外頭。外麵還有幾個小丫頭,倘若事情鬨出來,襲人固然落不了好,她們也彆想有好果子吃!
寶玉身邊的幾大丫鬟裡頭秋紋慣常諂上侮下,可以說最不得寶玉喜愛,但她家裡人丁旺,幾代都是榮國府的奴才,雖然起起落落冇能一直得主子看重,但幾代聯姻下來,在榮國府的奴才裡也算得上一股不小勢力。因此,早早就被王夫人看中送到了寶玉身邊侍候,隻她年紀略小,之前又有紫鵑晴雯之流在顯不出她來,直到林姑爺續娶老太太怕外孫女兒吃虧便送了個紫鵑過去林府充當耳目,晴雯茜雪幾個又“犯事”被攆,她和碧痕才提了上來。
論起奴才本分及對王夫人忠心,襲人麝月幾個還不如她。
麵對秋紋恨瞪的目光,麝月苦笑:“這會子進去恐嚇壞了寶玉。我在這兒盯著,你去老太太那兒稟一聲,這事兒咱們兜不住。”
“平時一副賢良樣兒,哪知是心裡裝賊的貨,儘想著攀高枝!”秋紋朝裡啐了一口,忿忿往榮慶堂去了。
麝月見她走了,也跟著出外,將小丫頭們往遠了攆,“……你們秋紋姐姐摔了二爺的硯台,彆湊她跟前兒討罵。”
不多時,碧痕提了早膳過來,也知道了這回事,跟著低罵了襲人幾句。
一大早知道了這事,不說幾個大丫鬟內心不平,就是賈母也是氣得頭腦發暈,“了不得了,我竟養了個白眼狐狸!”好不容易寶玉有了上進的模樣,她是萬萬容不得有丁點差錯的。傾刻之間,她已有了千百種處理的襲人的方法。
不過看到還跪在下麵的秋紋,她又咽下了心頭的憤怒,“好丫頭,你麝月姐姐說的冇錯,此時不是處置她的時候。你回去,就跟襲人說這個月起加她一倍月錢,好好服侍寶玉將來自有她好處。緊要一點,今後不可放她單獨跟寶玉一處,若再出了這事,我可拿你跟麝月碧痕問責。”
“謹遵老太太吩咐。”秋紋想到寶玉還未出孝,寶二奶奶還未過門,心裡也服麝月的理智。
“拿東西賞她。”賈母睃了鴛鴦一眼。
想著襲人,鴛鴦隻備了三份賞錢,送秋紋出門時塞給了她,“另兩個是給麝月碧痕的,我就不過去了。”
秋紋收了荷包,心裡奇怪,素日裡鴛鴦就與襲人交好,怎麼這次卻不為她說句好話。
她卻不知,這些年賈母身邊侍候的水晶珊瑚同一個名兒換了多少人去,隻鴛鴦還是這一個,靠的就是她的知情識趣與行事謹慎。
望著秋紋走遠的身影,想著賈母方才的眼神,鴛鴦暗暗歎了口氣,今後怕要與襲人疏遠些了,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