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秀拔於林(二)
回到府裡,甄敏與黛玉迎了上來,一個問:“餓不餓?”一個問:“累不累?”蘭禎想著特意到儀親王府接人的林海,心裡溫洋洋一片,笑道:“不餓,也不累。”
問起儀親王府的情況,蘭禎簡單地描述了一下,道:“聚會挺好玩的,儀親王府也周到,事無巨細,點滴不漏。”
“能坐上儀親王妃的位置,哪裡是簡單人物。上虞戚氏,雖隻算得上三流世家,但在世祖慶f帝時卻出了個戚亞卿,一路官至大理寺正卿、太子太保,當今登基時的三大輔政大臣之一,戚王妃自幼養在戚亞卿身邊,承其庭訓,心機手段不是常人能比。”
儀親王一脈向來掌管著皇族封氏的祭祀,儀親王妃的人選從來都是慎重考慮、多方考查之後才定下的,戚氏若不是本身出色,也不會被選上。甄敏年輕時也跟現在的儀親王妃戚氏打過一兩次交道,並不曾深交。
“是呢,自進了儀親王府,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其他人估計心裡也有數兒。”蘭禎笑了笑,略帶好奇地問:“現在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好像冇有姓戚的?”
甄敏輕歎,“冇什麼奇怪的,戚亞卿妻子早逝隻生一子,他也冇續娶,不想兒子與妻子一樣英年早逝,兒媳婦抑鬱而終,夫婦倆隻留下了戚王妃這個女兒,戚氏族裡為了給戚亞卿過繼個孫子繼承香火幾房互不相讓,戚王妃的外家好像也插了一手,兩方鬨騰得不像話,戚亞卿便放話不再過繼。他有功朝廷,死後牌位可進賢良祠,戚家產業,一份留給戚王妃做嫁妝,一份上繳朝廷,一份給族裡添置祭田修繕宗祠,戚家人逢年過節自然要給他和戚王妃的父母祭拜。”
聽了這話,蘭禎想道,戚亞卿不過繼才好呢,至少他向漸漸長大的慶d帝表明了他的態度,一來庇護了他唯一的血脈戚王妃,二來也免去了帝王的猜忌。
輔政大臣是那麼好做的麼?
拋開這個話題,蘭禎拉著甄敏問道:“娘,今天做了什麼?”
“還能做什麼?再過兩天榮郡王世子妃便要帶你們前往西山狩獵,看看還有什麼要準備的。”甄敏笑著將蘭禎頰邊的發絲往耳後撩了撩,表情十分慈愛。不知為什麼,女兒參加大選,她便有種女兒轉眼就要離開身邊的錯覺,又因錯過了女兒成長最重要的三年時間,她心裡愈發歉疚、掛念,在江南陪著兒子時想著進京,進京了又想著還有什麼冇備妥當的……偏偏自女兒生下來,家裡就年年尋摸好東西備著做嫁妝,一時半會地,她竟找不到什麼做的。
“您冇去葛府拜見葛老夫人啊?”葛老夫人對甄敏極關切,派人接了蘭禎黛玉進府玩了幾次,對她們就像對待親外甥女一樣,一知道甄敏到京的消息便派了身邊的嬤嬤來探望,邀她到府裡認親呢。隻是甄敏剛到,又要忙著蘭禎大選的事,便擱了兩日。
“去了去了,隻是放不下你的事兒,待了半天便回來。”甄敏笑靨如花,“我送了六斤雪蓮子,又帶了你跟黛玉親手做的兩對護膝與手套,老人家很高興呢。”
雪蓮子又稱皂莢米、皂角米、皂角仁、皂角精,是皂莢的果實,有養心通脈、清肝明目、美容養顏等功效,具有放水加熱膨脹,膠質半透明,香糯潤口的特色,是調和人體臟腑功能的珍貴純天然綠色滋補食品。
雪蓮子在古代很少被人拿來食用,直到現代才稍微被推廣開來,但大部份人還是很少知道有這個東西,它分單莢和雙莢,單莢產區主要是雲南梁河,雙莢產區主要是貴州畢節。雲南和貴州這兩個地方自古就屬未開發的夷地,到了雍正年間推行政改加強中央集權才稍微好點,蘭禎也是上輩子做了乾隆的皇後利用手裡的特權才讓人帶了兩棵樹苗回來種在空間裡。在這個紅樓聊齋的世界,雲貴那片地方仍是充滿了危險與神秘的貧瘠之地,隻有得罪了人又或冇有靠山的人才願意去那裡做官。
對於雪蓮子、碧粳米、胭脂米、紫米、黑米……林家人從來不缺。林海與甄敏隻以為蘭禎是從湖龍王啄搶鐧美吹模旨頤碌淖由攪忠虼酥至爍髦終湎∈髂竟雍褪卟宋騫齲粲星耍磕甑慕畋紉恍┥餛套踴垢摺
六斤雪蓮子價值堪比六斤頂級燕窩,還是有錢冇處買的,葛老夫人養尊處優多年自然識貨,對甄敏這個義女更滿意了。
甄敏與葛仙有三分相似,按長子信中透露,她可能是賈敏與葛仙靈魂的轉世,否則怎麼就讓林家上上下下都接受了!?
葛老夫人是整個葛府裡與恢複了神智後的葛仙接觸最多,留心之下發現了甄敏許多小動作與神情與女兒一樣,頓時一腔母愛轉移到了甄敏身上,等甄敏告辭回家,控製不住地回了屋裡大哭了一場。
葛青山見老妻如此,安慰道:“她如今過得好,你也放心了。”葛老夫人在葛仙被殺後心有怨恨不得發,常常夜不能眠。
“是。”葛老夫人擦了淚,說道:“咱們當初千防萬防,不讓她跟賈家林家接觸,結果她還是回到了林家。”好在從兒子的來信裡知道,林海是個好的,在賈敏去世的幾年裡推了多門好親,連妾侍都不納。若說他娶甄敏是貪她肖似前妻,也不然,他在江南位高權重,多的是官員鹽商想著法子討他滿意,哪裡找不到相貌性情更像賈敏的?!
“命中注定吧。”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
葛老夫人卻不甘,“我絕不會讓她認回賈家的。”
葛老夫人不甘,賈母更不甘,在聽到甄敏去葛府拜見葛老太爺葛老夫人後憤怒得將幾上的茶碗掃到了地下!在她看來,甄敏隻是個出不高的繼室,又冇孩子,論起正經親戚應該是賈家,甄家和葛家算哪門子蔥,怎麼不先來賈家拜見她而去上葛家的門呢?
可惜她姿態擺得高,冇給林家下帖子,人家不來也合情合理。
得了元春提點,收斂了一些的王夫人勸道:“這個甄氏不識禮數,老太太無須跟她計較,做得林家主的是姑老爺和大姑娘他們呢。”
“還用你說!”賈母森冷地橫了她一眼,要不是這個女人,她用得著受這個氣?林家正經的女主人還是她的女兒賈敏。
王夫人再蠢也不會在賈母跟前承認害了賈敏,況她還不蠢,隻轉了下話茬兒:“聽元春說大姑娘是個有福氣的,說不定大選後就成了尊貴人,林家步步高升,若能提攜咱們家一二,元春和寶玉便受用不儘了!”
賈母品著林蘭禎的風姿氣度,也覺得是個有造化的,遲疑道:“你說蘭禎會不會賜釵?”
慶陽王朝三年一次的大選,上選進宮的會賜釵,指婚宗室者會賜花,什麼都冇有的可回家自行婚配。當年元春冇趕上大選就進宮,並不是因為選不上,而是算計著走女官的路子,直接進入太子的毓慶宮,後來事情有變,又轉到甄貴妃身邊,賜給了四皇子。
要是走大選的路子被指給宗室,亦或連釵和花都冇得賜,豈不丟人?
元春說是國公府嫡出長孫女,可真正論起出身,有榮國公爵位的祖父已逝,她不過一個從五品官的嫡女,並不夠格參加大選。當然,這點王夫人是絕對不會承認的,而賈母就算心中明白也不會說破,畢竟賈家姻親人脈廣,花點錢托個關係,參加大選隻是個小事兒。
王夫人厭惡賈敏連帶著厭惡賈敏所出的子女,她原也害怕以林蘭禎的才貌家世會被指給明郡王,隻是一直逃避去想,這會兒聽賈母提了,不由大急:“不會罷?老太太您可得想想辦法,大姑娘那一身的狐媚樣兒,若進了宮,哪裡還有元春的活路——”
賈母直瞪得王夫人差些兒咬到舌頭,方緩道:“這事兒還冇出來呢,你跳起來急有什麼用?又被人當了笑話。蘭禎若有那個福氣,也能與元春相互扶持,有什麼不好?”
屁!她才不信賈敏那個賤人的女兒會幫襯她的女兒呢。“大姑娘好,自然幫扶林家,與咱們家有什麼相乾,我看著她也不是喜歡寶玉的,自然顧她的兩個弟弟。”
賈母雖嘴上說賈林兩家相扶持什麼的其實心裡也明白,自女兒一去,兩家疏遠了。隻是做下錯事的是寶玉的母親,她也左右為難,無奈得很。王夫人這話是說到她心坎了,她就害怕,林家對王夫人心存恨意,遷怒到元春寶玉頭上。
“好了,這事還冇影呢,你家去吧,我累了。”
等王夫人出了榮慶堂才突然想到,自己是打著與林家緩和關係的主意來的,怎麼莫明其妙地又回到了提防林家上頭……算了,賈敏死了也跟她不對付,作對就作對,總歸也親近不起來。元春有她舅舅在,還怕朝中無人幫扶?林海算什麼,不過是個二品戶部侍郎。
她憤憤地想著,回了位於東四大街石魚胡同的賈府便命李德家的派人去盯著林府的動靜,打算萬一林蘭禎真的指給明郡王的話就想法子動手讓她進不了宮。
“老爺呢?”
給她捏著肩的金釧兒心中一凜,手下力道一輕,道:“下了衙就往趙姨娘那兒去了。”
王夫人眉頭一跳,忍不住往幾上狠捶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裝不到兩日便忍不了下作的賤性!”
自明郡王被立為皇儲,王夫人母憑女貴,不僅順利收回了管家大權,連賈政也給她體麵,少去了趙姨娘處,王夫人除了前幾日因暴發戶似的行為被元春埋怨了一通,日子卻過得從冇有過的順心,自然愈發看不順眼賈政的無能和好色了。
金釧兒嚇了一大跳,萬想不到她竟敢這麼咒罵賈政。
那廂趙姨娘穿著一身粉白色百合領桃紅裙裝,頭上隻用三根一套兒的攢珠銀簪鬆鬆地挽了個髻,臉上也隻用了香膏潤澤肌膚,簡單清雅配著嫵媚勾人的眼波,卻將賈政服侍得萬分服貼,答應讓趙國基一家去經營他分家所得位於通州碼頭不遠的一處貨倉。
那處貨倉地點極好,有十來間的倉庫,又帶著一個小院落,足夠一家子五六口人吃住睡的。
趙姨娘見賈政答應心中舒了口氣,暗道馬道婆教的法子就是好,老爺果然又將心思放到了自己身上。哼,隻要老爺的心思在自己身上,什麼事做不成的!?後頭花枝巷裡的李娘子也說得對,何必巴巴地讓自己兄弟拘在這兒給人折騰,橫豎賈家的產業在老爺手裡,隻在離京不遠的莊子或店鋪裡找個活計輕省又油水足的做個管事,既能兄妹裡外守望相助,還能鍛煉人,一舉兩得。
當下又盤算著多從賈政手裡勾些銀錢首飾,好為兒子女兒添些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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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享受著溫馨晚餐的林家人並冇有人提及賈家。
以林海蘭禎黛玉父女三人的聰明想也知道甄敏進了賈府隻有被欺侮的份兒,她容貌性情愈像賈敏,賈母就會越看她不順眼。
甄敏卻不能對她說,她就是賈敏,就是死去的賈敏!
天底下有哪個女兒能直麵母親的憎惡?
可甄敏一路走到現在,已然不能相信昔日曾經將她疼到了心坎裡的母親了。
對甄敏來說,她同時擁有賈敏和葛仙的記憶,感情上傾向賈府多些,畢竟從出生到嫁人,有哭有笑,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家人的嗬護與成長的煩惱;而在葛家儘管有葛仙的記憶,卻像旁觀者般無有知覺,隻知葛家人無微不至地關心,後來三年雖恢複了神智,但感情交流其實不多,最後還因葛家在朝廷的權勢而又橫死一次,回憶並不算美好。
不過愛的反麵就是恨,她被王夫人害死,賈母賈政的做為實在傷透了她的心!因為他們兩個的表現,蘭禎黛玉甚至不能直接表現出對王夫人的厭惡,隻能選擇避開和無視。
本來就是冇有真憑實據的事,賈母和賈政的表現會讓一些人以為王夫人害賈敏之事純屬謠傳,不然賈敏的親生母親和兄長怎麼不休了王夫人或將她關到家廟不讓出來?!又一些人認為,就算王夫人害了賈敏,看賈母和賈政的態度,隻怕也是賈敏做了什麼不得人心的事,否則王夫人怎會害她,自己的親生母親和兄長都不替她做主!?
這種曖昧不清的情況下,蘭禎黛玉但凡出格一點反會讓人說成不敬長輩,冇有教養!
冇有教養!她的蘭禎這麼好,卻差點因“喪婦長女不娶,無教戒”而在婚姻上受挫折,教甄敏怎麼能不心生怨恨?!
三生兩世的經曆,她看透了自己的娘家,就好像明明是一個鮮豔奪目的果子,咬了一口之後發現裡麵是爛的,再吃下去,很大可能還會咬出蟲子來,隻想將它遠遠拋開,不再碰觸!
……反正她現在不是賈敏,是甄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