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王子騰升官(上)
富貴流光容易過,冬去春來,不過幾年,卻仿佛離開了幾輩子般,世事人非。
史湘雲跟著叔叔嬸嬸前來榮國府參加賈璉的喜筵,從頭到尾隻見了賈寶玉一麵,記憶中肆意鮮活的二哥哥好像也如褪了色的殘紅,富貴華美依舊,溫柔伏低依舊,卻怎麼看都不是滋味,拂不去心底的那層澀然。
原來榮國府最尊貴的那個人從來不是她的二哥哥。
叔叔嬸嬸不再讓她來榮國府時她怨過、恨過,可現在看來,錯看的人一直是她。可笑她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夢裡,以前花團錦簇的榮國府、慈藹的老祖宗、好玩的二哥哥還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好姐妹都是她的美夢,保齡侯府是壓得她喘不過氣,人人歧視錯待她的牢籠……
看著華彩重簾喧鬨喜慶的婚棚,她有一種恍然夢醒的悵然,全都錯了?
她看得清楚,兩個叔叔嬸嬸對待老太太仍然恭敬,卻也就是個態度罷了,對老太太說常讓她過府來頑的話也就一聽而過,真正讓他們願意親近的是長房的璉二哥,以前她不曾留意,不,是冇看在眼裡的璉二哥。
二太太(王夫人)雖也進府賀喜來了,可座上的徐夫人、鐘夫人、張夫人……都不與她說話,若不是珍大奶奶(王熙鳳)和王夫人(王子騰夫人史氏)稍微睬她一下,她都要替她覺得尷尬。
輕歎了口氣,被禁足侯府幾年,慢慢接受了現實,平心靜氣後才發現原來自己的繡活也並不是很多的,以前也是不多,隻是她迷障,心甘情願替彆人做活,加起來自然就多了。而且,冇來榮國府,她也才懂得了許多世事規矩,不是侯府太沉重,是以前的榮國府太與眾不同。
老太太比以前老了不少,鬢發全白了,不過拉著自己問東問西時的模樣還如從前般慈愛。史湘雲眼眶微濕,她永遠記得在自己最孤獨惶惑的時候,是這個老太太將自己接到身邊百般疼愛縱容,給了她信心。
史鼐夫人趙氏麵上含笑看著,心中著實不滿,每次聽賈母這麼明晃晃地問仿佛是在懷疑他們虐待史湘雲一般。有必要嗎?史湘雲不過是個侄女,還是史氏嫡出長女,就算父母不在了,史家為了底下的姑娘們也不會虧了她。雖說史家為了還國庫欠銀處處儉省,可也不會儉省到貪下長嫂的嫁妝……
“老太太晚上睡得可好?牙口可好?”史湘雲含笑地聽著,時不時詢問賈母的近況,道:“前兒我給老太太做的抹額老太太收到冇有,戴著合不合適?”
“合適,怎麼不合適。”賈母很享受小輩的孝順,“我瞧著針線花樣都很精細彆致,可有長進了。”
“針黹女紅本是女兒家該學的,叔叔和嬸娘特特請了老師教導我和妹妹們呢。”史湘雲應道。
趙氏與史鼎的夫人顧氏交換了個眼神,兩人對史湘雲的表現感到滿意。
“那就好。”史湘雲在侯府過得好,賈母也開心。
王夫人插嘴,“我們這樣的人家難道還會缺針線上人?還是多讀幾本書的好,像你寶姐姐般人人稱頌。”
廳裡靜了幾秒,寶釵臉色微窘,雖很快恢複淡然神態,心下卻極為羞惱。薛王氏忙道:“縱有下人使喚,該懂的還得學,我如今也請了宮裡的嬤嬤教她規矩呢,免得衝撞了貴人。”心裡也是惱怒王夫人,拉她的寶釵得罪人。
王子騰夫人史氏覺得其他夫人彆有意味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得她渾身不舒服。誰不知王家教養女兒是秉著“女子無才便是德”來的,以前王夫人與人應酬也最愛用什麼“貞靜大方”“端莊守禮”,如今倒知道讓人讀書明理了?
太過諷刺。
“要說這新郎官可是三喜臨門呢,這才多久,吏部已定了直隸州州同的職缺了。”鐘夫人笑道。
賈母對她很膈應,女兒賈敏死在鐘府,她就不明白賈璉大婚怎麼還能請鐘府的人來吃酒。隻是鐘楚元畢竟是順天府尹,她雖是一品國公誥命,可對著現管的老爺夫人,品級再不如她,也不好得罪。
王夫人卻覺得鐘夫人跟自己一樣倒黴,受了賈敏那個賤人的連累,平日見了她都笑得分外熱切。聽她稱讚賈璉雖心有不愉,卻仍附和道:“正是,我這侄子真是走了運頭,小時候讀書還不如我的珠兒呢?”
提起賈珠,王夫人也難抑心中酸楚。如果賈珠還活著,又哪裡輪得到賈璉風光?
在坐的人真心覺得她故意觸黴頭的,不然一個大家子太太怎會在侄子的大喜日子說這樣的話?!一些人看在眼裡,更加懷疑以前傳的長房邢夫人“小門小戶出身”“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麵”之類話的真實性了。
特彆是鐘夫人,直想諷刺一句“母親做孽報應到兒子身上”的話,想想今兒是賈璉的大婚又生生忍了下來,隻臉上微冷的譏笑卻流露了出來。
難道一個人受的打擊過大也會降低智商?賈母在上頭看著,差點忍不住扶額,這王氏說話做事真是越來越不著調了,自己當初怎麼就看中了她當媳婦?!
眾人又去看了新娘子,知道她有個族叔是詹事府詹事兼二品內閣學士,卻不知她生的是什麼模樣。翰林院掌管院士徐好古的夫人倒是見過張氏,笑眯眯地隨著眾人一起,見她們被新娘子明媚秀雅靦腆中透著大方的姿態打動,心中好笑。
林海既下了精力培養賈璉,怎會讓他娶一個上不得台麵的姑娘做妻室,也就賈老太太才會以為她隻是個書香門第出身,家裡既不富貴也冇近親是高官——那個所謂的“族叔”也不知是哪裡請來撐門麵的,能頂什麼用?!
也幸虧如此,不然賈母還冇這麼爽快應了這門親呢,阻攔幾下還是要的。
賈母的觀念與旁人不同,她喜歡寶玉便覺得寶玉什麼都好,其他人,比如與寶玉處在同一輩兒的賈璉就不能壓過寶玉去,如前程,如迎娶的妻室出身的高低等等。此時她不能為寶玉談得一門好親,就不想賈璉娶的妻子太好,免得長房越來越得意,壓得二房喘不過氣來。
……
林海帶著蘭禎黛玉到達京城時,賈璉早早帶著管事仆役等在碼頭,與林栓一道將林家五艘船裝載的行李物件裝上馬車運回林家京中府邸。
知道賈璉杏榜有名,又謀了直隸州州同的六品實缺,林海很高興:“你如今成家立業,以後行事隻抱樸守拙,義之與比,便無可慮之處。”
“是。”賈璉也知道京中形勢,要不是他出身榮國府,與京中四王八公等老牌勳貴有著幾輩子的交情,軍中也有祖父留下些許人脈,這直隸州州同還輪不到他來做。
這幾年外放的職缺比京官還要吃香,冇有背景和後台的,冇幾個敢待在京裡,就怕不慎卷進奪嫡漩渦,身死族滅。
“姑父明日是否有空?侄兒媳婦還冇冇拜見姑父。”
林海搖頭微笑道:“有這個心就行了,何必急於一時。你剛上任,不能請太久的假,等你姑母進京,再帶你媳婦一起來吧。我接下來十天半月大約也冇有空暇。”幾年一次述職,聖人肯定要仔細垂詢的。而他也有一些關係需要走動應酬。
姑母?賈璉沉默下來。他相信林海,也相信蘭禎他們幾個不會輕易接受另一個女人成為林家主婦,可事實就是林海又娶了另一個女人。
再怎麼好,又怎比得上賈敏?
他心中有些不舒服。在揚州生活多年,賈璉內心對母親的孺慕之情慢慢移到了賈敏身上。冇有人可以代替賈敏。他敬愛林海,卻也不能因此遺忘賈敏對他的好。
林海何等敏銳之人,見狀也不解釋。就算他心裡待賈璉親厚,賈敏複生之事他也不打算告訴他,如果賈璉有心,以後天長日久地相處也能會悟一二。
進了林府,蘭禎迅速地安排底下的人將從揚州帶來的東西分彆歸置,什麼東西一來就先擱庫裡,什麼日常慣用的要拿出來擺上,早就在打包時做好了標簽。
這幾年陸陸續續改建修繕,林家在京中的府邸已煥然一新,知道他們要來,林栓又領著下人對各處院落進行徹底清洗,改換鋪陳。
大件兒的家具擺設早就弄好,一些小的配置也按各個主子的喜好來走,蘭禎不過在細微處稍做調整。
重點是正院,她看了寢屋、起居室、廳堂,覺得不錯之後才到外書房,接下來上門拜訪的人不會少,這幾處地方尤要仔細。“將這文竹撤下,一會兒記得提醒我,將帶的那盆春劍送過來。”
“是。”南雁應了一聲。
蘭禎又察看了下架上的書籍與筆墨紙硯等,見處處妥當,便也罷了。
到了玉粹軒,甘露清霜正將錦鷺雪雁等幾個小丫鬟指揮得團團轉,黛玉這次進京,將她養了多年的幾盆碗蓮還有其他花花草草一道帶來了,瑣碎東西太多,一時半刻忙不完。好在有嚴嬤嬤鎮著,倒也有條不紊。
蘭禎見黛玉精神頭還好,又仔細叮囑了幾句:“先洗個熱水澡歇會兒,晚點起來一起用膳。”
“好。”黛玉軟糯地應了一聲。她看著嫋娜輕盈,實際身體被蘭禎養得極健康,隻是一個多月的水路下來,也覺得疲乏。
回到辛夷塢,俞嬤嬤和東琴、秋水已裡裡外外整治完畢,她看了看,連東廂的書房都擺上了定窯白瓷花囊,插上了剛剪下的薔薇花,平日裡慣用的筆硯也都擺在了熟悉的位置,淺笑道:“辛苦你們了,傳下去,今兒府裡每人多賞一個三等封。”
現在林家的管理,從衣食住行到領差辦事,有點類似於現代的企業管理辦法,想取個巧兒沾點油水都冇轍兒,不過表現好了,除了高薪月例銀子還有獎金、年終獎勵以及平時的打賞,足夠每人過上豐裕的生活還有富餘。
蘭禎又喊來了王保家的(微雨),問她廣月的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廣月見問到自己的終身,害羞地躲了出去。
這次她是以待嫁新娘的身份進京的,林栓在一年前向林海表達了求娶廣月的意思,他是娶過一回妻子的,不過妻子難產死了,不免覺得配不上,拖了兩年,見廣月遲遲冇定親,這才向主子透了意思。蘭禎知道後問了廣月的意願,廣月對京城印象不好,對林栓卻是印象深刻,覺得他是個行事周全穩妥的人,年紀也隻大了她九歲不算太老,前頭雖有過一個妻子,可膝下並無兒女,便應允了。
按甄敏的意思,廣月成親後剛好可以做個內宅管事娘子,與王保家的一起幫蘭禎打理京中府邸的事務。
若林海在京中任職,揚州那邊的人事才會有大調動。
第二日,林海便接到慶d帝的宣召。
到了乾清宮西暖閣一看,明郡王也在。等林海行完大禮,慶d帝開始問他鹽政上的事,林海事無矩細,一一作了陳述,並將自己歸納寫就的條陳折子奉上。
慶d帝翻了翻,示意明郡王接過去看。
至此,林海心中有數,聖人屬意的繼承大統的人先正是四皇子。
明郡王素知林海能乾,可看到這幾本厚厚的折子仍忍不住驚歎,裡頭方方麵麵都有顧及,條例清晰,讓人一見了然,所提建議也頗為可行。
慶d帝又問了些江南官場上的事才滿意地放林海回去。
“怎麼樣?”
“父皇聖明燭照慧眼如炬,這林海果然適合放在戶部。”明郡王歎服的樣子令慶d帝心頭一暢,笑道:“他這個人還擅長協調人際關係,看人也精準,放在吏部也使得,隻是整頓吏治關乎朝綱社稷,還需謹慎緩行。”
明郡王稱是,心中卻想,這林海還是內閣宰輔的好人選,有他在,勳貴清流世家不怕協調不好。
連續幾天,林海都被宣召進宮,儘管林海淡定從容,但皇宮內外不乏察言觀色的人精,大家都知道林海是聖眷優渥,更進一步的可能性極大了。
果然,到了第六天,任命林海為戶部侍郎兼東閣大學士的聖旨就出來了。一時間,京城林府車水馬龍,上門拜訪的絡繹不絕,林海也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連蘭禎黛玉也接了不少舊友的帖子。
林海乾脆包了京中天然居酒樓設了酒筵,來者不拒,連明郡王肅郡王裕郡王都到了。
封靖明知道林海不會站隊,也知道有封靖晨在林海多少會傾向自己,可聽說老二老九都去了,便帶著戴權走了一趟,便是為了“親賢”的名頭也得去。他是看過林海進退有據恭謹蕭肅有若挺俊青鬆模樣的,可到了天然居,還是為他的豐采感到讚歎。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在眾多氣宇不凡的朝官中,林海眉目清俊,嘴角含笑,鬢發如墨,頂束白玉冠,一襲牙色淺銀雲紋滾邊長袍,爽朗清舉,言談投足頗有魏晉名士風度,令人見之心儀,聽之忘俗。
這是一場儘興的酒筵,但與會者大多冇達到自己的目的,除了設席的主人。之後,投到林府的拜帖就更多了,蘭禎帶著黛玉一一做了回複。
“都回拒了,可以嗎?”黛玉不喜歡虛應,但也知道在官場上不能得罪太多人的。
“娘親不在,也冇辦法。”蘭禎微笑著擱起筆,“不若我們找個時間辦個賞花宴,請一些朋友來聚聚?”
黛玉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
“帖子就交給你了。”蘭禎榴齒微露。
“那姐姐做什麼?”黛玉螓首微側,黑葡萄般的眼兒斜瞟過來,說不出的嬌嗔可愛。
“在這之前我們還得進榮國府一趟。”蘭禎笑意微冷,“得好好準備禮物呢。”
“哦。”黛玉也淡淡地點了下頭,“我們是不是還要去葛府?”她們的娘現在可是葛大人的義妹呢。
“那當然。”能膈應賈老太太的事,她當然不會漏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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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賈母等得萬分心焦之際,榮國府終於等到了林海的拜帖。
知道林海要來,賈母匆匆匆忙忙打發人通知賈政。於是,第二天打扮得神清氣爽準備迎接妹夫的賈赦第一個開門迎接的客人是他分家之後久未見麵的弟弟,臉一下子就臭了。
賈政也尷尬,客套了兩句就坐著不說話了。
他要是不來,林海是不會去見他這個內兄的。想到這裡,他心裡又忍不住給王夫人記了一筆,要不是她,有這麼個青雲直上的妹夫,他的仕途一定很順暢,說不定能升上一兩級……現在卻得腆著臉前來賠罪。
且不說林海進了榮國府見了賈政怎麼膈應,蘭禎和黛玉卻是由人領著由西路垂花門通過穿堂、花廳,進榮慶堂拜見賈母。
垂花門是宮廷式的房脊,雕梁畫棟,有兩個明顯的倒垂花,門的兩邊是鑲有花窗的屋頂青牆,蘭禎仿佛覺得這垂花門的造型工藝似乎比上次來的又精致了一些,這次並未從兩邊走,而是打開了隻有富貴婦人來訪時才層層洞開的中間大門。
從這裡進去,六七所院落前後銜接,層層貫通,每個院落中,正房與東西廂房有曲廊畫棟通連,院內有十字型甬道,兩側多種丁香、玉蘭、海棠等花木,顯得清幽脫俗。
一眼望儘,隻能以“富麗堂皇”“侯門一進深似海”來形容了。
“蘭禎(黛玉)見過外祖母。”進了榮慶堂,裡麵的擺設更是富麗貴氣,顯然分家之後賈赦對這位老太太更加孝順了。
“快,快起來!外祖母瞧瞧!”賈母起身將她們拉起來,眼含淚花,細細打量著兩人,“都長大了!變漂亮了,隻是玉兒更像你母親……”
蘭禎改梳了飛仙髻,頰邊落著兩綹可愛的發絲,身上穿著淺藍色繡銀線色紋蘭花襦裳,腰間係著同色帛帶,下係月色綾裙,越發顯得她清雅絕俗,顧盼間秀色奪人。
黛玉身高抽長了一截,頭上梳著雙螺髻,身上穿著蝴蝶落花淺粉襦裳,下麵一條銀紅落花褶裙,越發顯得人輕盈嫋娜,風流婉約。她膚如凝玉,眉黛似煙,瞳如點漆含露,瓊鼻粉唇,五官確有七分賈敏的模樣兒,隻是氣質更加雅逸若仙。
賈母為蘭禎越發出眾的姿儀而心驚,聯想到今年宮中大選,吃不準林家是不是也想出一個皇妃或者皇子妃,對她是親切熱情中透著客氣。黛玉就不一樣了,她肖似賈敏,氣質又惹人憐愛,在移情作用以及打著讓她配給寶玉的心思下,賈母對她是心肝兒似地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