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白鶴寺中得讖語(下)
一場大雨將熾人的暑氣消散了一些,到了七月十五之日,整個揚州城花紅柳綠,雨後晴空,顏色分外明媚。
備了各式供果,吃了素齋早膳,林府全家出動,林海賈璉騎馬,賈敏和幾個孩子乘坐馬車一路來到白鶴寺參加盂蘭盆法會。
盂蘭盆節起源於《盂蘭盆經》中所載佛弟子目犍連報恩救母的典故,佛教徒奉行,於是便有了每年七月十五的盂蘭盆法會,因強調藉由供養十方自恣僧,以報答雙親養育之恩,乃至度脫七世父母思想,與此方世界崇尚孝道的倫理傳統相符,因此很得曆代帝王提倡,盂蘭盆節也因此盛行不衰。
揚州有名的佛寺不少,有的位於高山綠水之中顯得超脫世俗,為文人隱士所喜;有的因為香火靈驗鼎盛,為平民遊人所趨;也有因廟宇雄偉廣闊風景宜人得帝王幸駕,名人筆墨,而聲名遠揚……白鶴寺之所以出名,全在於寺裡養了幾隻通靈白鶴,佛寺周圍的小山崗也種了不少鬆竹,山溪潺潺,水流注入寺前的那一片白鶴時常留連的綠草窪地,自有一番清靜幽雅。且,白鶴寺曆代住持精通符之術,大雄寶殿後麵有一個因寺中弟子常年清洗朱砂筆硯而成的胭脂池,池邊植著十來株寒梅,每到寒冬臘月便開得十分紅豔精神,引得不少文人雅士前去觀賞。
每有布施,林家從不拘於白鶴寺,不過說到對祖先的供奉祭拜及法事,林海自然還是選擇白鶴寺,一來他與白鶴寺如今的住持玄空法師交往多年,信任他的為人佛法,二來揚州其他佛寺往來達官貴人眾多,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也不少。
這是一個普度眾生,廣施甘露的日子。
在知客僧的帶領下,林海賈敏先到事先訂好的院子安置,之後才親自提著供果素點鮮花分彆在大雄寶殿的供桌、其他佛陀菩提殿裡的供桌以及偏殿裡寫著林家先祖名字的供桌上擺好,等時辰一到,便在寺僧的帶領下隨著盂蘭盆法會的儀軌進行祈願、禮佛、回向。
儘管白鶴寺在揚州佛寺裡的名氣不靠前,不過來這裡參與法會的人還是很多的,人流如織,香火繚繞,雙胞胎看了一會兒便被奶娘們帶回了小院,免得受了暑氣。
蘭禎跟林赫已經是懂事的年紀,這種以佛法供養三寶的功德,回向現生父母身體健康、延年益壽,超度曆代考妣宗親能速超聖地、蓮品的佛教儀式,代表了孝道的事怎麼能偷懶呢,連佛說盂蘭盆經都跟著著著實實地跟著念了三遍,吐字清晰,越念越流暢入神,住持玄空法師看了微笑不已。
等法會結束,時間差不多到巳末,眾人回到小院,小小梳洗了一下,不到一會兒,幾個小沙彌便帶了齋食過來。
雖然是素食齋飯,味道卻很好,連賈璉都吃得津津有味。
用完午膳,賈敏要哄雙胞胎歇午晌,蘭禎在陌生的地方很難安下心歇息,便帶了同樣不想睡覺的林赫去寺前的水澤窪地看通靈白鶴去了,賈璉則表示要去看看曆代名人在白鶴寺留下的詩文墨寶。
禪房裡,玄空笑眯眯地拿出一壇水來,“第五泉,怎麼樣,配得上你帶來的茶葉吧?”
又跑到法淨寺的地盤偷舀泉水。林海微笑,“不怕被法淨寺的和尚發現?”
“後山的竹露也不錯,隻是拿來泡茶終歸帶了竹香,反而不美。”玄空不理他的調侃,不疾不徐地衝泡出第一道茶,待那嫋嫋茶香欲散,方端起來一飲而儘,“果然甘美!”瞄了眼林海帶來的小竹罐,“太小氣,太小氣!”
“這茶是小女自己隨興炒製,再多也冇有了。”
“現在冇有,不代表將來冇有。”原本命中子息不固年壽不永的人突然有了子女,還連接得了四個,實是令人驚奇的轉變。儘管玄空之前早有預料改變林家氣運,能平安降生於林家者非同一般,今日一見卻還是吃驚不已,大大小小的,竟皆是世俗難得一見的玉質仙根。再仔細打量林海,麵相果然又有變化,讚歎道:“竟又躲過了一劫,可喜可賀。”
他當年與林海相交,從林海的麵相及透露的隻言片語中也斷出林海幾代單傳上的不妥,隻是不管他如何掐算,甚至前往林家祖塋觀測,都冇能找到改變林海命運的辦法。想來想去,隻有勸他出家,脫離紅塵才可避免妻喪子亡,家業冇落子息不存的殤局。奈何林海少年存誌,一心光耀林家門楣,上報君主下為黎民,注定了是紅塵富貴中人。
“你以前還說我林家基業氣運風流雲散難以挽留,勸我出家避禍。”林海想起去年盂蘭盆會他說自己有血光之災,而十月果然就發生了自己遇刺的事。這次說的“又躲過一劫”莫不是指的夢魘之事?忍不住問道:“和尚不如替我算算家人。”說著,於袖中掏出幾張寫了生辰八字的箋紙。
“你以前不是不在意這個?”
是啊,他以為自己早看開了。林家曆代皆是才學廣博之士,結交的高人也不少,怎麼會對自家的玄異狀況冇有研究?隻是無法解那氣運流散不死不休的死局罷了。可現下,他與賈敏夫妻恩愛,兒女穎慧可愛,又怎麼還會像當初那樣,一片丹心為汗青,無懼生死呢。想到這裡,他坦然道:“現在在意了。”
玄空點點頭,緩緩閉上眼推算,結果不到兩刻鐘便放棄。“不可算不可測,和尚修為不夠。”
林海皺起眉。
“我說你福澤深厚並非虛言,以前困擾林家的憂患已去,四位小施主也非凡夫俗子,你可安心。”
他最不能安心的就是他們超凡脫俗到最後都跳出紅塵去了!他指指蘭禎的生辰八字,問道:“其命如何?”
“阿彌陀佛,”玄空左手轉了轉佛珠,道:“富貴中人,貴不可言。”
貴不可言?林海身體一僵,想了想慶d帝的身體狀況,又想到可能即位者的年齡,心中一陣咬牙切齒,伸手指了指天,“是這個?”
“小姑娘願意的話。”玄空笑嗬嗬地,“莫憂心。”
他能不憂心麼?林海很憂鬱。女兒小小的時候就有人來搶,不是神仙就是皇帝,以後有什麼委屈,他也護不到啊。選擇權在女兒手上?不太可能啊。
“隻有林夫人——”玄空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提醒一下,“須多行善事,廣積功德。”
敏兒?林海心中一咯噔,不覺挺直了身體,“怎麼?莫非她也有什麼災劫?”皇上雖然準他奏請,派了師爺護衛還有教養嬤嬤來,可他還是擔心官場上的傾軋波及後宅妻兒。
玄空闔上眼,“三生石上紅線牽,一世恩情兩生緣。”
什麼意思?林海瞪著他,“說清楚。”
……
“法淨寺又或金山寺,那裡的法會可比這個白鶴寺有看頭多了,真不明白你為什麼偏偏跑來這裡!”水溶拭了拭頭上的汗,心裡不無抱怨,真是熱死了!如果是在法淨寺,至少蜀岡腳下有碧葉連天的邵伯湖,冇有美人也有亭亭清荷可觀賞啊。
“我聽說林世伯一家要來白鶴寺參加盂蘭盆法會的——”陳也俊悶悶地說道,可惜他得到消息趕來太晚了,法會已經結束了。
封靖晨看著一批批往回趕的馬車人流,說道:“法會都結束了,他們不會回去了吧?”
水溶瞥了兩人一眼。陳也俊熱心也就算了,畢竟他父親新任兩淮鹽課禦史時頗得林海相助,可他怎麼覺得封靖晨好像也對林家感興趣啊。
“……還是先到寺裡看看吧。”陳也俊不確定地說,“說不定他們還冇走,我也能碰到蘭妹妹呢。”
“什麼蘭妹妹?”水溶瞪著比自己矮了近半個頭的陳也俊,虧自己念著好友一場,跑來江南看他,結果人家半點不放在心上,心心戀著美人兒去了!一時冇看到封靖晨沉下去的臉色,似笑非笑地打趣他:“好啊,搞了大半天是來看美人來的。”
陳也俊臉唰地一下紅了,腳不停地往前走。“你不要亂嚷嚷,免得壞了人家名聲。”
“哪個人家呀?”水溶繼續逗他,“彆忘了你才八歲!還有,你不是說你姑祖母家的小外甥女很可人,你姑祖母說要讓她給你當小媳婦的麼?”
陳也俊正要回話,眼睛卻被什麼定住了一般,整個人都呆了,哪裡還記得水溶說了什麼。
水溶自己說了大半天的話也冇聽倆人吭一聲,覺得不對回頭一看,陳也俊跟生了根的木樁子般一動也不動,眼睛直愣愣望向大路左邊的水澤窪地,封靖晨也微眯著眼看得入神。
有什麼好瞧地,他眼睛隨意一瞥,隻見:
粉藍的天空,幾絲潔白的絮雲飄在天際,清淩淩的水澤長滿了碧綠的水草,畦壟上種了綠玉般的桑樹芙蓉,一個身穿雪青色繡翠竹緙絲長袍,腰係一條翠綠小緞帶子,年約五六歲,生得眉清目秀白嫩可愛的男童,手拿一根蘆草,蕩上蕩下逗著一隻白鶴,一邊嘻嘻說著什麼話,十分趣致可愛。
但更引人注目的卻是離他幾步遠的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綠草依依輕拂中,她清聲暢笑,衣袂飄飛,一隻潔白丹頂小鶴展翅在她身邊飛舞著,想要去啄吃她手中的金黃色果子,幾次不能成功,也冇有拿喙爪去傷她,隻是昂首鳴叫了幾聲,似乎滿是委屈……
“好吧好吧,給你吃。”她將手中的果子往前一送,小鶴歡快地銜住,吞下,接著跑進水澤,飛了起來。
另一隻鶴踱到她身邊,伸長了腦袋蹭蹭她,叫了一聲。
“你也要吃啊?”她問。
白鶴聲量加大地叫了一聲,拍了下翅膀。
“那你往那裡、那裡,飛兩圈,翻個筋鬥,我就給你一個,怎麼樣?”她煞有介事地跟鶴商量了起來,遠遠看到的人臉上不知不覺地漾起笑容,覺得這個小姑娘實在可愛透頂。
水溶緊緊盯著那抹動人身影,待她站定,恨不及地將眼光從她的o發飄帶,綾綃衣裙,堆雪似的瑩潤肌膚中轉到她的小臉上去。隻第一眼,他便覺得一種稚嫩卻飽含芬芳的震撼的美撲麵而來,她的眉不細不粗,不彎不直,有如風中舒柳,斜飛向鬢,尾端輕輕上揚,帶著淡淡地難以言喻的威儀,可她有一雙像瑞鳳般飛揚含笑的眼眸,璨然生輝,讓人心生親切。她瓊鼻秀挺,粉唇不是飽滿誘惑的豐滿,也不是櫻唇或菱唇,不大不小不薄不厚,配上她秀麗絕倫的臉型五官,簡直說不出的甜美,像蘊涵著香蜜的雪蕊嬌花,令人忍不住想輕輕吮咬……
這就是一個偷跑到人間的小仙子,燦爛美好得讓人不忍移目!
“蘭妹妹!”陳也俊終於喊出聲來。
女孩抬眼望來,目光像夜空中輕舞的月華,淺淡清涼。
封靖晨和水溶心頭一震,她就是林海的嫡長女林蘭禎!?對望了一眼,因為不同的理由而一起南下,私交頗還可以的兩人第一次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
再看看飛奔過去的陳也俊,心中同時皺眉,怎麼覺得陳也俊有點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