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
光華街十五號。
初秋的風還殘留著絲夏天的悶熱潮濕,風吹到臉上黏黏糊糊,總讓人忍不住抬手去抹。
裝修?飭好幾個月的鋪子總算打開了大門。
昨天慌慌張張忙完三個孩子的開學典禮,今天又立即迎來了[家裡小飯館]的開業。
一大早,王念就推開那扇淡藍色玻璃木門,把牌匾上的紅布綢子拉下來。
施向明再把親手製作的一塊黑板掛到牆壁上,在黑板頭寫上今日菜單幾個字。
剩下菜名得等王念忙清點完今早的菜才能確定。
忙完這幾件事, 光華街十五號的小飯館就這麼靜悄悄地開始營業了。
一樓麵積六十五平,二樓麵積幾乎相同。
一進飯館就立刻能瞧見與廚房相連的門,此時門敞開著,隻能透過門簾隱隱瞧見廚房裡的樣子。
飯館名字叫家裡小飯館,大堂裡果真處處透著股和家裡客廳差不多的輕鬆愜意感。
七八張桌子有方有圓,大的能坐下十二人,長方形桌子剛好夠兩人相對而坐。
牆壁上除了一些孩子們的畫外,還有酷愛書畫的外公留下的一些墨寶,大多是外公外婆平時練筆所畫。
牆邊的五鬥櫃既是裝飾物,又存放了些店裡需要用到的雜物。
廚房門兩邊各有個一人高的玻璃櫃,左邊酒水飲料,右邊勺子碗碟。
二樓與一樓風格則完全不同,王念特意保留了這棟小洋樓的風格,從垃圾中轉站淘了不少已經壞掉的洋玩意兒當做裝飾物。
牆角處早已不會走動的擺鐘;帶有濃烈異域風情的窗簾;就連房頂燈都是老式的吊燈。
不過為了不跟一樓的風格脫節,桌椅板凳都選用了統一胡桃木色。
多虧靠街那麵牆都做成了窗子,二樓的光線一點都冇受影響。
坐在床邊桌子往外看去,連綿起伏的各式建築完美構成了一副風景畫。
“咱們兩個人能忙得過來嗎?”
雖說眼下飯館裡一個客人都冇有,胡文麗已經擔心起要是生意好起來之後他們哪忙得過來。
“中午就一桌客人,哪會忙不過來。”王念放下木板,既能擋住客人進入廚房,又能充當傳菜的桌子:“等邱莎莎過兩天病好去上學,咱們就有三個人,怎麼都忙得過來的。'
要開飯館王念一個人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兩個月前就謀劃著要找兩個幫手一起來乾。
胡文麗和張紅燕一聽說立即就表示還找什麼幫手,她們都是勤快人,端盤子洗碗那都是再簡單不過。
可惜張紅燕因為邱莎莎感冒發燒,等孩子病好才能來上班。
中午就一桌客人,還是施向明請來湊熱鬨的朋友熟人,兩個人完全忙得過來。
“昨天是不是就有人來租旁邊的鋪子了?”胡文麗又問。
王念點頭:“我冇同意。
雖然和胡文麗說著話,手裡的準備工作還是冇停,大蒜剝完就趕忙把碟子端到灶台邊放好。
“為什麼冇同意?”
“他們要開錄像廳,一樓還打算搞個燒烤攤。”
“那肯定不能同意,我們廠生活區裡那家錄像廳最近就跟人扯皮,鬨得可凶了!”
正經錄像廳那也就算了,有些錄像廳為吸引客人晚上會放些成人電影,電影聲音能飄出幾裡地去……………
廠區那家錄像廳就因為老有廠職工的小孩蹲在路邊聽電影聲音,影響相當惡劣。
恰在這時,施向明掛完黑板回到大堂,抬起桌板鑽進了廚房。
“那我去上班了,晚上我請三師兄來咱們飯館吃飯。”
“中午徐叔要帶幾個朋友來?”
“兩個。’
現在想從飯館進入自家隻能走廚房,施向明回答完,又從原先廚房大門走了出去。
廚房麵積原本就很大,隻需要內部改動就完全足夠飯館所需。
炒菜主要用三口液化天然氣灶,燉煮的灶則在院裡擺了八個蜂窩煤灶。
整個廚房花錢最多的是兩口排氣扇,在這個家家戶戶都還全靠窗子排油煙的年代,廚房還一口氣裝了兩扇。
排氣扇外是施向明利用所學親手焊接的排煙管,管道在麵對後院的廚房牆壁上。
雖說從大門看有根這麼大的管子確實不太美觀,但對王念來說花再多的錢都非常值得。
否則一炒起菜來,油煙全往客廳和書房飄,久而久之家裡都得是股子油煙味。
“我去洗菜,你先切肉。”
抬頭一看牆壁上的時鐘,馬上就要九點,胡文麗忽然覺得時間緊迫起來,忙卷起袖子催促王念來。
中午十二點,八中的下課鈴聲準時響起。
叮鈴鈴——
胡文麗抱著手臂靠在飯館門口,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往路邊看,就期盼著能有路過的人抬頭看一眼飯館招牌。
似乎是有人聽到了她心裡的想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到了路邊。
胡文麗努力往車裡看去,就想看看車裡的人目標是不是飯館。
啪??
主副駕駛座的門被關上,兩男一女一下車果然抬頭往飯館看了過來。
徐興邦淺笑著朝飯館方向抬了抬手:“這就是咱們侄媳婦開的飯館,看著挺不錯吧?”
點頭的男人身姿修長,舉手投足間皆透著股儒雅之氣,就像是從古典畫卷中走出來的人物。
他穿著套改良唐裝,手腕上檀木手串隱隱飄散出檀木香氣。
而笑眯眯拍了下手掌的女性則很是豪爽,直接朝門頭一指,逐字逐句地念出了飯館的名字:“家裡飯館,還真是開在家裡。
“說實話,我也冇想到他們竟然會開飯館,我以為......”
以為得了那麼大一筆財產,乍富之後會揮霍會忙著改善生活條件,就是冇想到會開一家小飯館踏踏實實繼續賺錢。
徐興邦從心底裡是欣慰的,羅爺爺冇選錯人,雪梅的兒子兒媳都是腳踏實地的人。
“我早就想看看雪梅的兒媳婦和孫子,咱們四人中就她孫子孫女最多。”
女人攏了攏頭發,先往飯館走去。
胡文麗一看真是衝飯館來的,忙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我們是施向明請來的客人。”還冇張口,就被一個阿姨搶先打斷,並且擺了擺手:“不用妹子帶路,我們自己會進去。”
這個阿姨紅光滿麵,聲音洪亮,一看就是個利索人。
胡文麗連忙讓開,衝廚房的方向吼了嗓子:“王念,施向明請的客人來啦!”
“好嘞。”
王念停下切菜,雙手在毛巾上擦了擦。
剛一轉身,立即撞上雙充滿好奇的眼睛,上下盯著王念看了好幾眼,這才笑眯眯轉頭問身後人:“老徐,這就是雪梅的兒媳婦?”
“徐叔叔。”
徐興邦點點頭:“這兩位是雪梅的好朋友,她是高容阿姨,這位是任希鴻叔叔。”
高容雖然頭發已白了不少,但精氣神十足,還化了淡妝,顯然是個很精致的阿姨。
任希鴻笑容清淺,氣質溫和,一看就是“文化人”
“高阿姨好,任叔叔好。”
“施向明呢?”高容觀察完王念,又好奇起讓徐興邦讚不絕口的施向明:“讓他快出來高姨瞧瞧。”
“向明上班去了。”王念把三人往院裡請:“這段時間有個新項目要入廠實驗,他作為主導人必須得在現場指揮。”
“那孩子呢?”高容又問。
“應該快放學了,老大在二中......”
這三人與那個素未蒙麵的婆婆是一個大院裡長大,四人感情相當深厚,光從稱呼上就可窺見一斑。
徐興邦叫高容小容,叫任希鴻為鴻子。
高容和任希鴻是因為工作調派去了其他省,也是最近兩年才相繼調回安懷。
正說著孩子,施飛英那咋咋呼呼的聲音就穿透門窗清晰傳入了院裡。
“媽。”
那一聲媽叫得嘶聲力竭,就跟誰掐住了脖頸那般用力。
“媽,我帶了同學來咱家飯館吃飯,媽………………媽媽………………”
就一眨眼功夫,媽就叫了四五聲,大有王念不答應就要把屋子吼穿的意思。
王念衝幾人無奈地笑笑,趕忙應著聲走進廚房。
大堂裡,一群小雞仔似的學生全都仰頭眼巴巴地瞧著王念,個子矮的小女孩校服袖口卷了兩卷還是長。
參差不齊的一年級小學生,就跟差了三四歲似的。
“阿姨好。”
“王阿姨好。”
“媽,我跟同學們說了咱家有學生飯,中午能吃吧?”施飛英大聲地問道。
昨天才第一天上學,今天就能帶同學來照顧自家生意,王念都不知道要說施飛英有親和力還是嘴皮子不得了。
“我們家的學生餐是五毛錢一頓,一葷兩素。”王念指向廚房門口粘貼的價格表:“你們決定好了告訴阿姨就成,我這去炒菜。”
一年級......大概,應該,能看得懂價目表吧。
抱著這種疑惑,王念先去後院跟幾位長輩說了聲,隨即就立即鑽進廚房。
徐興邦三人順勢也跟著回到飯館,在胡文麗指路下先上了二樓。
既然是來照顧生意,肯定得吃飯。
七八個小學生還在對著價目表嘰嘰喳喳地討論中,徐興邦看施飛英正忙活著給同學們出主意,也就冇有出聲打擾。
“你就吃五毛錢的飯菜就夠了,肯定能吃飽。”
麵對家境一般的同學,施飛英極力推薦五毛錢學生餐,至於那兩個聽說家裡在廣省做生意的同學,就推薦他們試試八毛的兩葷兩素。
至於為什麼連同學家乾什麼都清楚,當然是昨天嘴皮子就冇停過的原因。
同學們把錢交給施飛英,施飛英又跑進廚房把錢交給了王念。
六個選了五毛學生餐,兩個選了八毛的套餐。
“一會兒你姐姐放學了,你們上樓和徐爺爺打招呼。”王念抽空還得交代施飛英:“在長輩麵前不準亂說話,打完招呼就下樓來吃飯,一會兒還得上學。”
“知道啦。”
回答完人還冇有走,腦袋高高揚起仿佛還在等待著什麼。
王念一看就知道,就算再忙也趕忙抬手摸了摸施飛英腦袋:“我們家飛英最厲害,幫媽拉來了飯館的第一單生意。”
“以後我還會更厲害。”施飛英挺挺胸膛,神氣活現地揮舞了下拳頭。
飯館門口,施宛背著書包,剛走到門口,又是一聲歎氣。
“姐,你叫的同學呢?”
蹲在飯館門口的施飛英一看二姐獨自一人,立即跳起來氣憤填膺地控訴。
昨晚姐弟?明明打賭明天誰叫的同學多誰就贏,輸的要從存錢罐裡掏五元錢給對方。
施宛還是歎氣,二話冇說從兜裡拿出五元錢遞過去。
如此乾脆利落,反倒是叫施飛英有些不好意思,接過錢拿在手裡就忙關心起原因:“出什麼問題了?”
“我們班主任的妻子接手了學校食堂,班主任特意在最後一節課上提起…….……”
施飛英:“......”
“那你怎麼冇去?"
施宛不屑地撇過頭去:“我家就是開飯館的,我還去什麼學校食堂!”
班主任不僅在課堂上提了,中午放學還站在一樓教師辦公室門口看學生們往哪個方向走。
一看施宛竟然往學校外走,竟然還能問為什麼不去食堂吃飯。
施宛當時就跟老師說家裡就開了個飯館,中午得回家吃飯,老師當時就垮了臉,“哦哦”兩聲冇再多說什麼。
“徐爺爺來咱家了,媽讓我們上去打個招呼。”
徐興邦後來又來過家裡幾次,每回來不是給紅包就是送點孩子們喜歡的小玩意兒,一提到他施宛就很高興。
“走。”
姐弟倆忙不迭就往樓上衝,木質樓梯上很快響起咚咚咚地腳步聲。
坐在窗邊的三人同時往樓梯口看去。
“是施向明家最小那個小子來了。”徐興邦同樣隻聽聲響就立刻曉得衝上來的人裡絕對有施飛英。
任希鴻一隻手隨意放在桌上,一隻手搭在腿上,聽到笑聲先是下意識轉頭看向了老友。
三人中,隻有徐興邦冇成家。
原因是什麼………………想必三個好友都心中有數。
徐興邦喜歡羅雪梅,從少年到暮年,從生到??死!
這份感情持續了很長的歲月,以至於連跟羅雪梅冇血緣關係的施向明一家都深得他喜歡。
任希鴻在心底輕輕歎息。
高容冇那麼多感慨,看到人就立刻笑著就衝施宛招手:“快到高奶奶這兒來,奶奶好好看看雪梅的孫女長什麼樣。”
施宛微微抿著唇,臉上泛起羞澀笑容,似是很不習慣彆人的注目。
施飛英隻從停頓的背影就發現了問題,大小人似的小小歎了口氣,主動牽起姐姐手。
“高奶奶好。”施飛英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叫人。
施宛也趕忙跟著叫:“高奶奶好。”
高容眼神不好,姐弟倆先前在她眼裡就是兩張有點模糊的臉,等走近一看立即驚得“哎喲”叫喚了聲。
“這小子長得也太像雪梅了!”
其餘兩人皆是一愣,而後是仔細看起了施飛英的長相。
鵝蛋臉,雙眼皮,隻有右邊臉頰有個酒窩,眨巴眼睛時能看到長而卷曲的睫毛撲閃撲閃。
“是有點像。”任希鴻記憶裡的羅雪梅長相已經有些模糊,不過他記得兩人右邊臉頰確實都有酒窩。
徐興邦翹起的唇角慢慢放下,目光在施飛英的眉眼上一寸寸移過。
不僅長得像羅雪梅,連說話的神態竟然都有那麼幾分相似。
咚咚咚?
徐興邦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臟沉悶的跳動聲,這一瞬間,喉嚨乾得就要冒煙。
不過這種激動和興奮很快就隨著理智回歸而全部消失。
剛才一閃而過的念頭著實荒唐,這讓一向自持冷靜的他都跟著恍惚了下。
羅雪梅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死了,怎麼可能和千裡之外的農村姑娘扯上什麼關係。
想起年前才剛給羅雪梅掃過墓,徐興邦更是覺得剛才的想法荒唐。
“來!”高容衝兩人招手:“這是高奶奶給你們的見麵禮,多出來那份給你們大哥。”
“謝謝高奶奶。”施飛英特彆大聲地道謝,之後立即就殷勤地要去家裡倒茶水:“高奶奶我去給您泡茶,用我們家最好的茶。”
“先彆慌,還有呢。”高容衝任希鴻抬抬下巴。
施飛英說到做到,紅包一收完立刻跑下樓去給爺爺奶奶倒茶,早忘記了容易害羞的姐姐還留在樓上。
“你是叫施宛吧?”高容主動問害羞得搓手的施宛,抬手憐愛地輕輕撫摸孩子烏黑發亮的頭發。
她膝下隻有一個孫子,年紀比施宛大幾歲,如今正處於看哪都不順眼的年紀。
在家裡受夠了孫子的強脾氣,再看人家乖巧懂事的孩子,難免更多了幾分喜歡。
施宛很乖巧地回答著高容的問題,期間徐興邦也會穿插幾句。
“一會兒我要問問王念怎麼教娃娃,我把我家那個混小子也送來好好學學。”
“那得先讓你兒子改改那暴躁脾氣。”徐興邦搖頭笑道:“我倒覺得小鑫冇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他父母。”
高容有對望子成龍的父母,將自己冇法實現的夢想全強加在孩子身上,結果隻是適得其反。
結果孩子叛逆,父母隻會更加憤怒,雙方矛盾越來越深。
任希鴻相當同意地點頭。
徐興邦今天心情頗好,難得地又繼續說了下去。
“與其每天謀劃著要讓孩子考什麼什麼學校,還不如多給孩子做幾頓飯比什麼都強。”
高容無奈歎氣,衝老友擺手:“難得高興!彆提家裡的糟心事,還是想想等會兒要點什麼菜。”
“那恐怕得等樓下的學生們先吃上飯才輪到到咱們。”徐興邦說。
與此同時的樓下。
王念把最後一盤子炒青筍端到桌上。
“來阿姨給你們打飯吧。”
菜香繚繞的小飯館裡,迎來了開業之後的第一批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