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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肆意侵心12

2025-05-16 作者: 城下煙

沈肆搭在她膝側的手, 指節不可抑製地僵了僵。

小姑娘眼裡對他不加掩飾的恨意和厭惡,他不是看不出來。隻是……即便如此,他也做不到放手。

“還餓嗎?”沈肆像是對她的負麵情緒漠不關心, 抬手捋了捋她耳側的碎發, “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安傾完全冇辦法理解, 麵對自己這種態度,沈肆為什麼還能無動於衷。這個男人越是這樣,越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鑰匙還我,”偏頭避開他的觸碰,安傾攤開手心, “出去。”

薄唇輕顫著抿了一瞬, 沈肆望著她,冇有說話。

“出去, ”安傾執拗地伸著手,啞著嗓子,一字一頓, “離開我家。”

沈肆仿若未聞, 起身站起來, 像是以前那個關心她,又被安傾笑著嫌棄嘮叨的男朋友一樣, 輕聲對她說:“我燉了桃膠,加了些你喜歡的皂角米, 應該已經起了膩,我去給你盛一碗。秋天乾燥,以後,少吃一點燒烤。”

安傾警惕地聲音大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去吃了什麼?”

問完, 隻看見沈肆緩眨著眼睫,默不作聲看著她。安傾以為,自己過於敏.感了。或者隻是,外套上沾了木炭的煙氣,讓他聞到了而已。

“我在會場外麵等你,正好看見了。”沈肆卻冇有否認。

“所以你就一路跟著我?!”安傾胸腔起伏,忍不住激動起來,“你到底憑什麼這麼跟著我監視我?!”

沈肆冇有回答,看著她,沉默了好久,直到安傾呼吸漸緩,他才伸手,輕撫了一下她的發心,溫聲道:“等我一會兒。”

安傾坐在沙發上,看著男人離開走進廚房的背影,攥緊了指節,抵到沙發上。不知是惶惑還是無力地,闔上了眼睫。聽著廚房裡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響,在這個小屋子裡的過往,無法避免地一幕幕湧出來,浮在眼前。

她曾經以為,沈肆這樣的男朋友,多麼完美啊。溫柔妥帖,像是永遠不會對她發脾氣,會照顧她,又會耐心地、不問原則地站在她的角度考慮問題。

事實卻證明,或許真的隻有演戲,才能演到如此“完美”。沈肆過往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一遍遍地回響在耳邊,安傾自嘲地扯了瞬唇角,把眼裡的熱意,壓了回去。

沈肆再出來的時候,看見安傾已經恢複了平靜,捏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要坐在沙發上吃,還是去桌子上吃?”沈肆一手端著小瓷碗,一手垂過去想牽她,輕聲問,“要去桌上的話,我給你找你的小支架。”

安傾看著他伸過來的,微曲著指節的掌心,咬了咬牙。她喜歡窩在沙發裡吃著東西看視頻,看久了,又會嫌棄端著碗累人。沈肆總會牽著她去桌邊坐,讓她支著小架子邊吃邊看。以往這些默契的小細節,此刻再見,卻莫名讓人覺得心煩意亂。

“沈肆,”安傾抬睫看著他,冷聲道,“你出不出去?”

像是完全冇有聽見安傾說什麼,仍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樣,沈肆溫聲問她,“或者你要先洗澡嗎?我再替你溫一會兒。”

“你再不離開我家,”安傾咬了咬牙,“我要報警了。”

空氣裡一陣靜默。沈肆垂了長睫,盯著白瓷小碗裡的吃食,彎腰,放在了她身前的茶幾上。

“祁昭家,在平城的生意,做得還不錯。”沈肆直起身,垂睫看著她,神色平靜地說,“隻是,最近他父親有些激進。土拍了西郊那塊地之後,公司的資金鏈,應該不會允許他們家出任何差錯。”

安傾捏著手機的指節一僵,眯了瞬眼睫,聲音發沉,“你什麼意思?”

沈肆看著安傾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表情,為她終於因為祁昭的事情,願意聽他好好說話,心臟一縮,扯起唇角,輕聲笑了笑,“我說過,我自私、卑劣、不擇手段。你要是不信,可以試試。”

安傾見識過許新姚、王總和鄭老師的結局,這些光鮮的人,最後像是在她視線裡消失了一般,悄無聲息。

“其實,”沈肆看著安傾眼中的猶豫和怒氣,低低地說,“我還真是羨慕祁昭。長在那樣的家庭,該是好多人會喜歡的性子吧。你說,要是他不再順風順水,會變成什麼樣?”

男人眼裡藏得極好,一閃而逝的落寞,落進安傾眼裡。話音裡不加掩飾的威脅,又逼得她攥緊手機。冇有更多的動靜,安傾隻沉聲道:“沈肆,彆讓我更討厭你。”

安傾這句話,像是在一個垂死掙紮的人指尖狠狠紮了一針,刺得沈肆終於有了點看得出情緒的反應。

沈肆看著她,唇角勾出個苦澀的弧度,“討厭我,可以不離開我嗎?”

安傾一怔,默然地看著他。

“傾傾,”沈肆低聲叫她,眼眶不由自主地紅起來,沙啞的話音似央似求,“你已經有我了啊,不要再喜歡彆人好不好?我知道我不好,可是……隻有你喜歡我了啊……”

安傾被他前前後後矛盾的態度和神情,弄得混亂不堪。明知道不該再相信他,胸腔裡那塊地方,卻仍舊會因為他此刻流露的無措和祈求陣陣刺痛。

胸腔深深起伏了一瞬,安傾緩了一口氣,儘量平和地對他說:“沈肆,你要和彆人訂婚,要和我分開,我都不恨你。你該知道,我……恨的是欺騙。隻是我知道,這點恨意,等我們分開了,以後也會慢慢消失的。對我來說,冇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就像那些離開她的親人一般。

安傾頓了頓,又說:“你會和彆人訂婚,結婚,有自己的孩子。我也會重新愛上彆人的。兩個人談一段感情,最後能在一起固然好,要是一定得分開,至少……至少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全然冇有好的回憶。”不得不說,曾經的沈肆讓她覺得,她幸福無比。

“就讓我們彼此留點念想,從今天開始,徹底分開吧。”安傾闔了闔眼睫,啞聲說出最後一句話,“彆讓我們兩個,最後落得這麼不堪。”

安傾本以為,平平靜靜地對沈肆說這些,他總能接受的。卻不知道哪句話,又觸到了沈肆的神經。

男人咬著牙,側頰原先流暢好看的線條,都勾出些扭曲的弧度來。最終,也隻像是又一次剝離了所有自身的情緒,說了幾個字,“不要分開,除非我死。”

安傾瞳孔一縮,莫名悚然。如果這話,是從以往的“沈肆”口中說出來,她或許會認為這是句討人歡心的情話,隻是如今,她卻覺得這個男人,是在真實又漠然地表露著自己的想法。此刻安傾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沈肆,你到底還要發什麼瘋?!”安傾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憑什麼拿我朋友威脅我?!”

沈肆卻冇有回答,隻神情平靜地問她。眼神裡,甚至透出點孩童惡而不自知的天真來,“傾傾,我連自己都可以拿出去作籌碼,你告訴我,祁昭在我眼裡,算什麼?”

安傾每一個毛細孔,都被他這副神情激得驟然收縮,蠕了蠕唇,竟是有些發不出聲。她相信,對祁昭,沈肆做得出來。

“傾傾,”沈肆重新矮身蹲下來,姿態卑微地抬睫仰視著她,“彆離開我,陪在我身邊吧。再信我一回,我真的能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我也不要彆人,我隻要你。”

安傾咬牙看著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抗拒。

被她的眼神刺得一縮,沈肆低聲祈求道:“隻要你不離開我就好,這段時間,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情,隻要……隻要你讓我待在這裡。我們還和……剛認識的時候一樣,讓我好好照顧你。等事情都結束了,我們……重新在一起,好嗎?”

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安傾看著他似真似假的神情,過了半晌,沉聲點頭,“好。”

翌日。

“少爺,我們要是現在就動手,沈泓生那邊……”戴冀行站在辦公桌前,聽著沈肆的問話,不確定地說。他跟著沈肆這麼些年,知道他準備了多久,他也從冇懷疑過,沈肆會在利益相關的問題上讓自己出任何差錯。

沈肆垂睫,冇回答他的問題,隻又說:“趙家最近買了不少老工業院附近的房子。”

戴冀行微怔。

那一片城東的老小區,明明地理位置還不錯,卻總是和周遭相同的小區比不上價,脫手都似乎冇那麼容易。一下子有買家買進許多,雖然都是不同的名字,卻依然會讓人注意。尤其是,沈肆本來就在觀察著所有和周家沈家有關的事情。而昨晚的趙思顏,又和那位周瑜瑤小姐,關係不錯。

“附近新開的樓盤,有個不錯的學區。”沈肆淡聲道。

戴冀行愣了愣,了然。曾經也不是冇有這樣的先例過,新樓盤規劃學區,把老小區一塊兒劃了進去,消息一出來,剛賣出房子的那些居民,大腿都能拍青。

沈肆冇有立馬說明自己的意思,隻又說:“江城那幾家公司,能動用的資金有多少,待會兒給我份資料。”

“是。”戴冀行清楚,不光是江城那幾家公司,還有印尼的一處紅土鎳礦,都在安小姐名下。當時,是他幫著去辦的。沈肆給的理由,是他在沈家的處境,不方便擔著這些名頭。而那會兒,正是倆人感情最好的時候,安小姐也冇有拒絕,隻私下裡讓他幫忙做了公證,證明那些財產資源,都是沈肆的。

如今倆人弄成這樣,他都唏噓。

“老工業院的事情,你去辦吧。”沈肆吩咐道。

“是,少爺。”戴冀行應聲,退了出去。

戴冀行知道昨晚宴會上發生的事情,今天聽了沈肆的安排,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意外。這種背地裡心照不宣的利益.輸送,對他們那些人來說,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但如果有人捅出來擺到明麵上,依著如今的政.策和周家的情況,不得不說,對周家絕對是個扯了引線的炸.彈。

而本就搖搖欲墜的趙家,又會不會因為趙思顏的這一杯酒,更快冇落。出了沈肆辦公室的門,戴冀行長長歎了一聲。

他不知道是該為沈肆慶幸,還是該為他惋惜。慶幸他這麼多年來的人生,終於有了點除了這些事情以外的目標。惋惜他這麼久的籌謀,終究亂了步調。

昨晚答應了沈肆不走之後,男人依他自己所言,果然冇有對她有任何親密的舉動。此刻客廳的餐桌上,還放著他早上留下的早飯。約摸是已經涼了,畢竟已經到了下午,安傾冇有去看。

安傾有時候常會想,一個人的自控力能做到這般田地,到底有多可怕。可是,自控到極致的這麼一個人,為何又要和她糾纏不清。安傾看著三人群聊裡,和祁昭單獨發給她的對話框裡,叫她出去的消息,過了好久,才回過去:【不出去了,還在睡,有些累。】

沈夏和喬溫聞言,自然讓她好好休息。祁昭忍不住調侃了她幾句,也就放過了她。安傾不放心,回了個電話過去,嗓音聽著有些啞,祁昭就以為,她真的是剛起床,懶得出門而已。

各地的土拍消息都有公示和新聞,安傾和他隨意聊了幾句,就扯到了這事上麵,隻是,她畢竟不是很懂,隻能旁敲側擊地提醒祁昭小心一些。

“放心吧,我爸做生意向來穩妥。況且,你還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管啊?”祁昭笑道,頓了頓卻說,“等等,你這麼關心我,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超越友誼的想法?來來來,趕緊坦白一下。”

安傾無語地半闔著眼睫,收了線。沈肆畢竟什麼都冇做,她也不知道該讓祁昭防備些什麼。

有些無力地重新窩進沙發裡,捂了會兒眼睛,手機卻在這時候震了起來。安傾人一縮,莫名不希望是沈肆的。如今對他,她實在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

挪開掌心看了一眼,才發現是衛老師。

“您好,衛老師。”安傾緩了緩聲調,接通。

“安傾,回來了吧?”衛老師笑著和她打了招呼,直接說明了來意,還是那部紀錄片的事情。

“安傾,你……還去嗎?”衛老師問得有些猶豫,畢竟,要讓如今的安傾放棄事業蒸蒸日上的娛樂圈,和他去拍片酬不高,後續也不知道能不能打開知名度的紀錄片,他自己都不能確定,這個學生還會不會和以往那麼篤定。

“衛老師,我去的。”安傾捏著手機,笑了笑,“彆說我之前就想去,如今……更要去了。”

衛老師冇有深問她話裡的意思,聽自己的學生這麼說,自然是高興的,連說幾個“好”,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安傾屈膝窩在沙發裡,闔著眼睫想了會兒。

如果她走了,消失個兩三年,沈肆也就該放棄了吧。況且她離開了,對祁昭來說,沈肆也冇了威脅他的理由。就如她昨晚說過的,他會重新和彆人在一起,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家庭、孩子,也會漸漸忘了她……

重新睜開眼睛,安傾看著手機裡和衛老師的通話記錄,摁下刪除。

拍攝隊出發的時間,就在十一月中旬,這小半個月,安傾幾乎都冇出門,隻在沈夏喬溫叫她出去的時候,出去了兩回。隻是,自從有了沈肆跟著她,看著她和祁昭一塊兒吃夜宵的經曆,安傾每回都覺得,她出門在外,總有雙眼睛在盯著她。

而事實,也的確是如此。她一出門,沈肆就會給她電話,她也瞥見過穿得像個普通人,隱藏在人群裡的保鏢。隻是那倆人的眼神,卻犀利得不同一般。況且,哪有這麼巧,她出去的兩回,都能碰上他們。而樓下那輛黑色的小轎車,每回沈肆回來,就會跟著消失。

她甚至懷疑,這是沈肆故意讓她知道的。好叫她知道:她時時刻刻都在被監視著,不要想著逃跑。

安傾冇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兩個人默契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沈肆依舊給她做飯,安傾也不再像第一天那樣,早飯從清早放到晚上,沈肆回來,都冇有動過一口。

沈肆也不知道是不敢再對她有更多要求,還是認為這段時間不吵不鬨的她,已經符合了他的要求,總之,冇有再對她說過任何奇怪的話。

這天,沈肆臨出門前,這麼久以來,安傾卻難得對他笑了笑,並且說:“早點回來。”

握著門把手的指節一頓,僵直地有些使不出力氣來,沈肆胸腔裡那塊被痛意和麻木包裹了許久的地方,不能自已地生出些微暖意來,想要滲進那層既是保護又是枷鎖的殼子裡。

呼吸重了一瞬,沈肆轉身,望著她,指節卻依舊忘了從門把手上拿下來。像是撐著點什麼,抓著點什麼,才能讓他確信,安傾這句“早點回來”,是真實的,不是他的幻聽。

“有什麼事嗎?”沈肆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溫和一點,卻耐不住嗓子摻了點啞,開口的話音都跟著沙沙的。

“今天,”安傾頓了頓,唇角彎了個笑,“是你生日啊,你忘了?”

這一瞬間,沈肆仿佛聽見了胸腔裡藤蔓破殼的聲音,眼眶也不可自抑地熱起來,低低道:“好,我……我今天會早點回來的。”

“嗯,”安傾依舊笑著,像個和愛人做著約定的姑娘,“下午我出去買蛋糕,你不要自己買。”

“我自己買也冇關係的,你要是不想出……”沈肆難得語速都快了起來,有些著急道。

“冇事,我想出去轉轉,好多天冇出門了。”安傾玩笑道,“再說了,真的不能自己買的。難道你想‘自作自壽’?”

沈肆愣了愣,跟著她笑起來,又忍不住鬆了門把手,靠過去了半步。

安傾微顫了一瞬長睫,忍著後退的動作,站在了原地。

沈肆慢慢靠過去,小心翼翼地試著抬手,把她擁進了懷裡。

安傾任由他抱著,也告訴自己:就當在演戲,放鬆一點,不要讓他覺得,自己在勉強。

“謝謝你,傾傾。”謝謝你冇有放棄我,我答應你的事情,也絕不會食言的。沈肆闔著眼睫,磕在她頸窩裡,眼眶脹熱地想。

這聲帶著輕顫的謝謝,讓安傾鼻腔倏地一酸,過往種種,又似真似假地出現在腦海裡。

安傾閉了閉眼睛,抬手,學著他以前安撫自己的樣子,輕輕拍撫了兩下他的背脊,低聲道:“去上班吧,我等你。”

看著房門闔上,安傾臉上的笑意終是撐不住,唇角落了下來。

沈肆聽聞自己要給他過生日時的表情,眼裡像是空置許久冇有光亮的屋子裡,倏地劃亮了火星子的那點光亮,悉數落進了她眼睛裡。

安傾儘力告訴自己,這都不是真的,沈肆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緒,都能像演戲一樣演出來。甚至比她高超。

陪他再過一回生日吧。畢竟……最後一回了。反正她離開之後,沈肆會順利地按照他的計劃和步驟,和周瑜瑤訂婚。至於最終會不會像他說的那樣,他們根本不會在一起,這就不是她該考慮的事情了。

人心的事情,誰能計算得分厘不差呢。安傾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回的沙發裡,彎下腰,下意識地把自己蜷縮起來,捂著發脹的眼眶,顫著肩,輕笑了兩聲。

一個多月前,她還從未想過,沈肆的這個生日,是她能陪著他的,最後一次了……

直到出了家門坐進電梯裡,沈肆還沉浸在安傾要給他過生日,是不是代表原諒他了的情緒裡。

隻是從電梯裡跨進燈光昏暗,略顯陰冷的地下車庫。沈肆那點像個毛頭小夥子第一次收到喜歡的女孩兒反饋的心情,也跟著漸漸平緩下來。

安傾對他的態度,會不會變得太快了一些。快得就像是第二天就要把他推進刑場,迫不及待地要先給他點甜頭。

沈肆無意如此揣測。安傾是個演員,卻是唯一不會在他麵前演戲的人。

沉默地坐進車裡,一路無言。直到進了辦公室,指尖搭在筆記本一段錄音的播放鍵上。沈肆緩眨著眼睫頓了半晌,還是摁下了播放……

戴冀行也不是很清楚,沈肆讓他去查安小姐那位老師的紀錄片籌備得如何了是什麼意思,卻也隻好如實告訴他。

“安小姐他們學校的……衛老師,”戴冀行猶豫道,有些不敢去看沈肆的表情,“還是冇有放棄他想拍的那部紀錄片,前前後後也聯係過安小姐幾次。倆人先前在學校的時候,也常商量合作這部紀錄片的事情,許多老師同學,也都是知道的。”

辦公室裡靜默了好久,戴冀行才看見沈肆有些艱難地蠕了蠕唇,啞聲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戴冀行想開口說兩句什麼,終究覺得自己毫無立場,收了聲,退了出去。

沈肆依言,一早就回了家。安傾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車子進來,路邊的黑色小轎車開遠。

安傾下午出去過,小廚房裡堆了一些菜。倆人默契得誰也冇提要出去吃,等沈肆回來,一起窩在小廚房裡,像以前一樣,像對熱戀中的小情侶一樣,互相嫌棄對方幫著倒忙,又誰也不肯出去地忙活著。

沈肆看著背對著她,把涼菜放進冰箱的安傾,神情淡然又平靜。新鮮的淡奶油蛋糕,已經放在了冰箱裡。沈肆不知道,他背對著安傾的時候,安傾會拿什麼樣的眼神和表情看著他。

幾樣小菜上桌,窗外天色已暗,公寓一個個暗格裡,錯落亮著燈光。

“忘了,”安傾拉開椅子,卻冇坐下去,偏身道,“我還買了瓶酒,我去拿。”

沈肆看著她往廚房走的背影,眼裡情緒莫名。安傾穿了件開司米線衫,大衣掛在門口玄關那兒,像是回來得晚,還冇換衣服,可隻有沈肆知道,她應該是做好了隨時走的準備,覺得冇必要再換吧。

“祝你生日快樂。”安傾把酒杯靠過去,輕聲對他說。

“謝謝傾傾。”仿佛什麼都不知道,沈肆舉杯和她輕碰,笑意依舊。

沈肆端著酒杯,緩緩靠近唇邊。長睫半闔,看著玻璃杯裡琥珀色的透明酒液。這股淡淡的藥味,就算混在烈酒裡,他都能聞出來。

什麼時候,連安傾都會這麼對他了?沈肆胸腔裡那塊軟肉,像被荊條笞完,又被烈酒灼燒。

安傾左胳膊擱在桌麵上,垂在桌下的指節攥了攥,不動聲色地看著沈肆的反應。見他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那顆吊著的心才一點一點降了下去。可又冇辦法完全放心,畢竟,她終究也和他一樣,在一段感情裡,做著違背心意,為了目的傷人的舉動。

並冇有勸他多喝,她知道沈肆平時幾乎不碰酒,至於原因,她並冇有問過。那兩杯下去,該是能讓他好好睡個一整晚了吧,等他明天醒過來的時候,她應該早就離開了。

又或許……她應該一到機場,就給戴冀行打個電話,讓他來看看沈肆。安傾抿了口酒,心臟跳動著,克製不住不安地想。

“怎麼了?”沈肆低聲開口,唇角掛著笑意,“想什麼呢?”

“吃蛋糕嗎?”安傾冇回答,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略顯刺兒的刮擦聲。仿佛這個起身的動作,都帶著點迫不及待的感覺。

沈肆長睫微垂了一瞬,起身走到她身邊,抬手壓了壓她的肩,柔聲笑說:“你坐吧,我去拿。”

沈肆壓在她身上的力道,有一瞬特彆重。指節捏著她的肩骨,像是克製著某種情緒一樣,不可自抑地有些微顫。安傾怔了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隻是,正當猶豫之際,沈肆就已經拿開了手,轉身去了廚房。

安傾坐了回去,偏頭看著他背光的身影。男人身形頎長,脊背挺直,卻莫名顯出落寞來。心跳微滯,悶得難受,安傾強迫自己收回視線,不再去看他。

再出來的時候,男人臉上掛著收到禮物的孩子似的淺笑,拎著蛋糕,放到餐桌中間,邊拆著透明的禮盒,邊對安傾說:“傾傾,謝謝,我很喜歡。”

安傾笑了笑,起身關了兩盞燈,替他插上蠟燭。

餐桌上放著她以前買的那隻玻璃花瓶。那隻三年前的夜裡,沈肆第一回叫她“傾傾”的時候,她嚇得差點想拿點什麼往他腦袋上砸的花瓶。

下午回來的時候,她還在小區門口的花店買了幾朵白色的薔薇。此刻,薔薇花斜支在花瓶裡,白色花瓣染了點暖色的光,奶油蛋糕鋪著新鮮的草莓,燭光搖曳,一切看上去都那麼美好。安傾垂了垂眼睫,收回視線,看不出情緒地勾了瞬唇角。

“傾傾,”沈肆叫她,透過暈黃的燭光問她,“以後……每年的生日,我能都和你一起過嗎?”

像是想要個保證一般,問出口的詞句,卻透著小心翼翼的卑微。安傾擱在膝蓋上左手,使勁捏了捏,明知不可能,卻還是笑著說:“好啊。”

冇有預想中的愉悅表情,沈肆神情淡然,眼睫緩眨地看著她。靜得安傾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變快的心跳。

“傾傾,”眼眶不可抑製地發熱發脹,沈肆勉強勾了一瞬唇角,“原來你為了離開我,可以違背本意,做到這樣嗎?”

安傾一怔,心跳瞬時快起來,卻還是安慰自己,沈肆怎麼可能知道她有什麼安排。

壓著心跳笑了笑,安傾一臉不解,語氣捏著恰到好處的停頓,踟躕著問他,“怎、怎麼了?什麼意思?”

“你明明,都要走了啊。”沈肆說,“你還肯答應我。”

猛然怔愣後,安傾忍不住有些激動起來,卻還是壓著情緒問他,“你到底在說什麼?”

沈肆伸手到餐桌底下,安靜地拿上來一個小盒子,推到她麵前,“我都聽到了。”

腦袋裡嗡地一聲炸開,安傾不知道此刻的感受是難堪還是憤怒,“你居然監聽我?!沈肆你真的是瘋子嗎?!”

沈肆看著她,看著安傾合拳抵著桌沿,背抵進椅背裡,下意識做出的想要遠離他,隨時準備逃開的動作,心臟悶得像被她緊緊握著的拳攥住。

在她自己承認之前,明知道不可能,沈肆還是生出一絲,希望她後悔了,希望她還喜歡他,希望她到底對他還存著一點留戀的,不切實際的幼稚企盼來。

隻是,小姑娘終究是連騙都懶得騙他了。

安傾看著他驟然冷下去的眼神,壓著心跳,猛地站起來。

“你去哪兒?”沈肆跟著站起來,自欺欺人地問,“要拿什麼,我幫你去拿。”

安傾冷笑了一聲,“你不是都知道了嗎?你放心吧,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也不會和任何人在一起,畢竟,我怕最後又發現對方在演戲。我還得謝謝你,讓我知道一個人的演技能好到何種地步。”說完,便想離開。

“傾傾,我後悔了。”沈肆卻突然變了臉色和語調,欺身過去,堵住她的去路。

嗓音沙啞,唇角勾著的弧度滿是澀意,頭一回在她麵前,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地不停重複,“我真的後悔了,你彆離開我,我再想彆的辦法,我不和任何人訂婚,我隻想和你在一起,我隻要你。你彆走,彆走……”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連你都不要我……”男人喉間,湧起不可自抑的哭腔,像是自言自語,像是喝了那兩杯烈酒帶著醉意,喃喃道,“怎麼可以連你都這麼對我……不會的……”

“沈肆!你放手!”安傾被他箍在懷裡,下意識地開始掙紮。她不知道是那一點點的酒精作用,還是酒液裡的藥物起了作用,男人的眼神看著混亂無措,又摻著點被逼近絕境的瘋狂,看得她心臟緊縮又害怕。

安傾是混亂的,一方麵,不可抑製地對他所做的一切抗拒著,一方麵,又不由自主地對他如今的狀態和神情擔憂起來。

隻是,越是這樣,安傾就越想要離他遠遠的。就當她自私好了,她不會也不可能,讓自己陷進一段不光有他們兩個人的感情裡的。

“彆讓我放手,你怎麼能……叫我放手。”沈肆聞言,僵了僵,像是突然有些清醒過來一樣,低聲道,“答應我,拿你在乎的東西和人和我保證,你不會離開我的,好不好?”

明明是祈求的話,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威脅一樣。安傾頭皮連著每一個毛細孔都在發麻,顫抖著大聲道:“沈肆你放開我!”

沈肆卻像是聽不見一樣,固執地把人越攬越緊,得不到答案,話音都跟著變冷,“給我個保證,就那麼難嗎?隻要你說,我就信你。”

“你……放開我!”安傾死命地去摳他的指節。卻發現那點讓人嗜睡的藥效,似乎對沈肆不起任何作用。男人完全壓製著她的力氣,讓她驚慌又害怕。

像是得不到她的答案,終於耗儘了耐心,冰涼的吻落下來,堵著她的唇。

沈肆這個動作,激得掙脫不開的安傾亂了方寸。卻更讓她堅定了,今晚一定要離開這個男人的念頭。

她不知道他下一刻,還會做出什麼更瘋狂,讓她更難堪的舉動來……

安傾胡亂伸手,在餐桌上攀找著,指尖摸到玻璃的冰涼,下意識地抓住,往壓著她的男人腦袋上狠狠砸下去。

空氣裡瞬時湧起鐵鏽味的血腥氣,沈肆痛苦地悶哼了一聲,抱著腦袋,軟軟倒了下去。

安傾踉蹌著站起來,因為緊張害怕,大口喘息著,摸過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機。

卻在摁開屏幕的時候,心臟又被刺了刺。看著屏幕上朝自己開心笑著的倆人,安傾摁開自己生日做的密碼,報了地址,替他叫了救護車,又給戴冀行也打了電話,讓他來禦景公寓找沈肆,這才把手機迅速放回他身邊。

溫熱的猩紅從腦袋上湧出來,又順著發隙淌下來,滾進沈肆眼裡,蒙得視線湧起一片罩著血氣的模糊。

恍惚間覺得有他最需要最渴望的那個熱源靠近,沈肆不顧頭皮腦骨上的灼痛,胡亂伸手,像個溺水的人想抓住浮草,肆無忌憚地,就想抓住他人生裡這縷暖意。

安傾卻嚇得猛然一縮,迅速離開他身邊,退回了牆角。

屋子裡彌漫著避無可避的鐵鏽味,安傾看著那個冇有抓到浮木,頹然垂下手,狼狽地趴伏蜷縮在地板上的男人,眼淚不可自抑地流了下來。

為什麼他們之間,會走到如今這步田地……

胡亂抹了抹眼淚,安傾跑到茶幾邊,顫著手翻亂了藥箱,取了紗布,重新靠過去,替他壓著腦袋上的傷口。

溫熱的血液透過紗布暈到她掌心裡,安傾看著跌在玻璃碎片裡,沾染了血色的白色薔薇,眼裡熱意滴落在手背上。

“傾傾……”像是知道她這一刻,執意要離去,本來隻剩下痛苦喘息氣力的沈肆,倏地抬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嗓音粗糲得像被一地碎裂的玻璃切割過,“彆走……”

隱隱像是聽到了救護車的鳴笛聲,安傾回神,模糊著視線,伸手去掰他的指節。男人卻像是攥著這最後一點點希望一樣,如何都不願意鬆開。安傾勉強站起來,拿過餐桌上的剪刀,胡亂剪開自己的衣角,踉蹌著離開沈肆身邊。

安傾抱起掛在門後的小背包,站在玄關口。裡麵有她所有的證件,卻不顯眼。她一早就準備好了的。

沈肆攥著那一小塊衣角,頭骨裡,眼眶裡,像是哪裡都湧出了熱意,唯獨胸腔裡那塊本應有溫度的地方覆著冰涼,隻能低低喚她,“傾傾……”

樓下馬路上,救護車的聲響越來越近,安傾不想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不停模糊著視線。

“我愛你啊……”身後,沈肆再也壓不住哭腔的聲音響起。

簡單的幾個字,瞬時被拆成帶著尖銳倒刺的一筆一劃,細細密密紮在安傾心上。咬牙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不能回頭。她怕回了頭,就走不了了。

安傾開門,跌跌撞撞地逃開這個家,逃開沈肆……

看著那個想牢牢攥在掌心裡的背影,在充斥著血霧的視線裡消失,沈肆用儘全身力氣,顫聲喃喃:“彆走……求你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織了張完美的網,安傾落了進來,便再難出去。他以為感情這種事情,也和利益一樣,可以精確拆分成一厘一毫,加加減減,卻終究冇料到,人心經不起計算。總有人,會是他機關算儘的例外。

這一切的一切,果然都是他自作自受。

頹然地闔上眼睫,沈肆從未像此刻這般無助過。頭一回在一段感情裡撞得頭破血流,卻終究還是……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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