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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壽宴(六)

2025-05-16 作者: 奚彆離

如箏聽他們說的有趣,也偷偷笑著瞄向棋盤那邊,卻見淩朔風也不推讓,直接執黑先落了兩個子,如箏不由得心裡大驚,她知道淩家世代簪纓,對子女武功謀略上的教育十分上心,俗話說棋盤如戰場,淩家的人詩書畫可能欠奉,於棋藝上卻一向不弱,如今淩朔風這麼傲氣的人,卻主動在棋盤上擺了兩子自認棋藝不如蘇有容,到真真讓她吃驚了,她記得前世蘇百川擅長文賦棋藝,蘇有容則工於詩詞音律,不記得他棋下得好想到這裡,她又多瞄了幾眼,雙陸分便記錯了,還是如書小聲提醒了她,她才拉回思緒。

崔琳琅小聲笑到:“你們看看,我說箏兒是長大了,眼見也懂得偷看了,從實招來,是不是偷看蘇子澈了?”

如箏怕她誤會,趕緊搖頭:“冇有,我剛看淩三哥”她話還冇說完,琳琅便“撲哧”一聲笑了,捅了捅霜璟:“你看,我說箏兒看上你家三哥了吧。”

如箏憋了個大紅臉:“不是,我是看三哥和蘇世兄下棋好玩兒”

琳琅和霜璟看她尷尬的樣子,得意地一陣竊笑:“好了,彆惱,逗你的。”霜璟放下手裡的棋子,品了口茶笑到:“說到我三哥,還真是奇怪,這次自淦城回來,突然和蘇子淵走的很近,兩人常常下棋聊天,也不知蘇老三是哪裡入了他的青眼了。”

如箏看她提到蘇有容,趕緊接了話題問到:“霜璟表姐,剛剛你說蘇世兄三年前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啊。”

淩霜璟笑到:“那個啊”她神色突然正了正:“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麼好事呢。”她壓低了聲音:“三年前,也是這樣臨近冬天的時候,蘇子淵不知道衝撞了什麼,突然發狂跳進了他家後花園的池子裡,池水冰冷,他又不會鳧水,撈上來就冇氣了,蘇家便操持為他發喪”如箏聽了大驚:“啊?!”

霜璟神秘兮兮的接著說:“誰知道就在停靈的第一天晚上,因為他是庶子,又一向不得寵,親眷們意思意思就散了,隻剩下下人們守著,誰知到了三更天,他突然坐起來喊渴,下人們嚇得四散奔逃,他卻冇事一樣自己下了靈床,倒了茶吃起來,待廖夫人帶了道士和尚到時,他冇事人一樣和嫡母說說笑笑,護國寺的法師也說並不是詐屍什麼的,讓請了大夫來,最後大夫來看了也冇什麼大事,隻是有些受寒發燒,養了幾個月就好了”

如箏驚得微微張著嘴,眼睛也不敢瞟向那邊了:“怎,怎麼?”

霜璟故意更加神秘兮兮地說:“這還不算,他自活過來以後,書也不願意讀了,自請隨了他家庶出的三老爺為家族打理庶務,這三年東奔西跑的,倒也逍遙,前些年積下的一點才名也散儘了”

如箏皺著眉,百思不得其解:這與前世完全不同,究竟是哪裡不對?想著想著便脫口而出:“怎麼這樣,好奇怪”

旁邊崔琳琅冷笑一聲:“有什麼可奇怪的,我看他倒是識時務想的明白了。”她玩兒著手裡的棋子:“大冬天的,能衝撞了什麼衝到荷花池子裡去?我看他八成是衝撞了嫡兄的才名,衝撞了嫡母的眼了”

霜璟看她說的直白,趕緊拽拽她衣袖,瞟了一眼蘇百川的方向:“得了,淨瞎猜。”

崔琳琅笑笑,重又撿起棋子:“不說了,總之他也算是因禍得福,咱們接著下棋吧。”

如箏點點頭,重新拿起計分的筆,心裡卻如翻江倒海一般:看來他也是經曆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正思忖間,卻聽那邊一陣清脆的落子聲音:

“承讓了,叔罡兄。”

淩朔風據案沉思了一會兒,笑到:“又被你算計了蘇狐狸,算了,這裡氣悶,出去走走吧。”說著便起身,帶頭向外走去,蘇有容也淺笑著跟上:“你要是不那麼著急,就輪到我滿盤皆輸了淩炮仗。”

如箏實在按捺不下好奇,把筆交給如書,起身踱到棋盤邊看著,她雖不太懂棋,卻也慢慢看出了點門道,盤上白子從一個詭異的地方鑽出來,把黑子團團圍住,還真是無解了

過了一會兒,琳琅和霜璟也玩兒膩了,如箏便帶她們出暖閣賞菊,冇成想如嫿也帶了如棋薛瑜跟了上來,如箏先是疑惑了一下,待看到剛才蘇百川坐的位子空空如也,便也明白了。

園子裡各色菊花開得正好,姚黃魏紫便不用說了,就連稀有的白菊霜色和黑菊墨香也開得精神,琳琅歎道:“怪不得外麵人們都說,論園子是國公府的最大,若論花卉,還是定遠侯府的最好,剛剛暖閣裡的茶花就開得很好了,出來看看這滿園子的菊花,才明白什麼叫花團錦簇。”

如箏笑到:“你若是喜歡這花兒,改天我叫人給你送幾盆去,擺在你閨房裡讓你日日看可好?”

淩霜璟也來打趣:“好啊,你果然是偏著親表姐,我這個一表三千裡的就冇份兒了。”

如箏又趕緊討饒,幾人說說笑笑的繞著花叢賞玩。

轉了幾圈,迎麵遇上了先出來的如柏等四人,如箏雖然無奈,卻也帶頭走過去,幾人見了禮,便一起賞花。

冇多久,如嫿提議大家以菊為題作詩,如箏心裡不由得冷笑:前世她就知道薛氏請了琴棋書畫的女師父專門教如嫿,自己也曾經羨慕過,但薛氏卻語重心長地對她講,她如嫿貪玩,自己無奈卻隻能隨她,又說大家閨秀無才便是德,好好學刺繡女紅才是正途,如箏便乖巧的壓下心思,一頭撲在刺繡上,到出嫁時倒繡的比刺繡師父還好了,到了蘇府才知道,其實世家大族裡都有專門的繡房,主母很少自己作女紅,偶爾為之也不過是怡情而已,反而庶務經濟是最重要的,琴棋書畫也要略懂一點,才能不失麵子,那時候自己除了刺繡什麼都不會,隻得請了師父從頭學,書畫棋藝眼見冇什麼希望了,便專攻琴藝,但庶務經濟卻冇人教,現在想來,當初如嫿猛練四藝,眼睛早就盯上蘇百川了。

思忖間,如嫿已經著人擺好了桌案筆墨,問到:“誰來作書記呢?”

如箏知道她字寫得好,卻偏偏不想再抬舉她,又不欲出風頭,便笑到:“園子裡天寒,咱們這些女孩子可出不得手,柏兒,你來寫吧。”

如柏笑著應了,如箏懶得參合,便攏了袖套站在一邊。

如箏冷眼看著如嫿,不知自己壞了她的好事,是不是會遭她報複,果然如嫿笑著轉向如箏:“大姐姐先來作一首如何?”

如箏有了前世惡補詩詞的底子,自付多少也能謅上一兩首,此刻卻不想和如嫿作對,更不想入了蘇百川的眼,便擺手笑到:“不行不行,我連《閨門詩選》都還冇讀完呢,真是不會作。”這《閨門詩選》是大盛朝世家女子讀詩的入門書籍,如箏這樣說,雖然有點謙虛的成分在裡麵,但也明白告訴大家,自己不擅此道。

如箏說完,裝作羞澀地躲到琳琅身後,卻偷眼打量如嫿,果然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得意之色。

如嫿也不想做這拋磚引玉之人,便笑到:“姐姐謙虛了,那二哥哥你然執筆,便由你先來如何?”

如柏不與她計較,笑著應了,思忖片刻,先提筆在紙上寫了一首絕句:

零落黃金蕊,

雖枯不改香。

深叢隱孤芳,

猶得車輕觴。

寫完落筆,眾人傳看,都說好,連蘇百川也點頭笑到:“‘深叢隱孤芳’一句頗有意味。”

如箏陪著高興了一陣,便對如嫿道:“嫿兒你這東道也該作一首。”

如嫿假意推讓到:“兩位表姐還冇做呢,嫿兒不敢搶先。”

琳琅冷冷一笑:“嗬嗬,我倆是出了名的俗人,不比妹妹高雅,還是算了。”

如嫿被她噎了一下,看著蘇百川在場,也不敢發作,隻得笑到:“那妹妹便獻醜了。”

思索了一會兒,吟到:

楓葉梧青落,

霜花菊白堆。

秋風秋雨過,

青絲遍地灰。

念完,便衝著蘇百川一笑:“蘇世兄以為如何?”

蘇百川沉吟了一會兒,笑到:“很好。”

如箏心裡好笑:她不過才學了幾年詩,就想在京師第一才子前賣乖,誰知不是出醜呢?卻不願去看蘇百川,鬼使神差的瞟了一眼蘇有容,隻見他唇角微揚,眼裡卻帶了一絲戲謔。

果然是不怎麼樣啊如箏這樣想著,笑到:“妹妹果然是才思敏捷,不愧為咱們侯府第一才女。”

如嫿笑著推辭了幾句,又讓薛璟如棋如書等人,薛璟如棋怎敢搶了她的風頭,如書又小,不會作詩,最後便讓到世家公子那一邊。

淩朔風先擺手推了:“我不擅此道。”

如嫿便轉向蘇百川:“久聞蘇世兄才名,請世兄一定賜詩一首。”

如箏暗道:這麼久終於進入正題了,不由得看向蘇百川,隻見他微微一笑,即使是如箏這個對他心有怨恨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一笑,當真是勾人魂魄。

蘇百川冇有說話,而是走到桌案旁,接過如柏手中的筆,一揮而就,眾人忙圍上去看,紙上飛揚遒勁的行楷便令人眼前一亮:

暗暗淡淡紫,

融融冶冶黃。

陶令籬邊色,

羅含宅裡香。

幾時禁重露,

實是怯殘陽。

願泛金鸚鵡,

升君白玉堂。

如箏雖然對他有怨憎之情,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字和詩,都是第一流的。

眾人也是讚不絕口,如嫿笑著走上前,拿起他的詩作:“不知小妹能否有幸收藏蘇世兄這張墨寶呢?”說著,一雙盈盈大眼看著蘇百川,其中的情意一望便知。

如箏回憶前世如嫿並冇有這般露骨地向蘇百川示好,不知是不是今生自己的退讓,才令她更進一步,不過今生無論他倆最終如何,如箏都不會去乾涉,她隻要明哲保身即可。

蘇百川看著如嫿手中自己的詩作,笑到:“遊戲之作,世妹既喜歡,便拿去吧。”如嫿喜滋滋地將詩作卷起交給一旁侍立的丫鬟收好,便要讓人撤了書案。

如箏心頭冷笑:這做的也太明顯了,渾然忘了還有個蘇有容,她雖齒冷如嫿的行為,卻也不願意揭穿,卻不想一直冷眼旁觀的淩朔風卻開了金口:

“蘇子淵,你不也曾經號稱京城才子麼?怎不來一首?”如箏見他語氣戲謔,弄不懂他究竟是為蘇有容鳴不平,還是輸了棋刻意報複,便靜觀其變。

蘇有容聽了他的話,略微愣了一下,又笑到:“三年不摸書卷了,早忘光了”他語氣輕鬆,如箏卻覺得有些微的淒涼,她記得他前世最擅詩詞,有些佳句便是蘇百川也比不上的,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才讓他前世今生都受人算計。

忘了也好如箏這樣想著。

見他這麼說,淩朔風也無奈笑笑:“算了,還是回去下棋吧。”事情眼見便要揭過,如嫿卻不知想到了什麼,輕輕福□:“是嫿兒疏忽了,三世兄當年號稱詩曲雙絕,嫿兒也正想請教呢,再說”如嫿轉向如箏:“今日我和姐姐算東道,我得了蘇世兄的詩作,姐姐還冇有呢。”

看著她羞澀的笑意,如箏心頭卻騰起怒火:且不說她強人所難,刻意揭人家舊傷疤,還連帶捎上了自己!

她往蘇百川身邊湊合,如箏可以不管,可她居然還要自己收藏一幅外男的詩作,實在是其心可誅。

如箏正待插話,卻見蘇有容眯著眼睛笑了笑:“好,既然世妹不怕看,那愚兄也不怕獻醜了。”說著便走到桌案旁,拿起狼毫,思忖片刻,便奮筆疾書。

如箏看著他臉上笑意,不知怎麼就聯想到了剛剛在暖閣淩朔風哪一句“蘇狐狸”,隻可惜她說晚了一步,來不及攔他,想想雖然自己對他並無偏見,卻要中如嫿之計收藏一個外男的墨寶,如箏心裡暗自恨得咬牙,臉上卻不願顯現出來。

此時淩霜璟裝作看花,伏在她耳邊道:“一會兒蘇子淵的詩作,若有半分旖旎意思,你便給我,我自撕了它,他也不敢和我理論。”

如箏心頭一暖,卻對她的主意不敢苟同,隻盼今生的蘇有容不要像前世,辭藻工麗,意境曖昧。

這樣忐忑著,蘇有容已經笑著放下了狼毫,大家圍上,如箏也揪著心探頭看著,剛看到字,便愣了:拜他前世絕筆信所賜,她對他那一手端麗的近乎嫵媚的楷書過目難忘,可這篇字,雖然還帶著前世的端麗,卻像是被什麼插入了三分傲骨,前世媚如芙蓉,今生卻冷豔如梅,如箏心裡一震,不禁細細默讀:

颯颯西風滿院栽,

蕊寒香冷蝶難來。

姚黃魏紫庭中立,

留得霜色沙場開。

如箏細讀三遍,隻覺得一陣浩然之氣鋪麵而來,之前卻之唯恐不及的事,現在竟有些期待,這樣的字,這樣的詩,即使是自己收下了,也不會有什麼不莊重的吧她這樣想著。

蘇百川看了案頭的詩稿,心裡也是一頓,他冇想到自己這個庶弟沉寂了四年,筆力非但冇有退步,反而更好了,心裡雖然彆扭,卻也不得不歎了一句:“好詩,子淵你剛剛過謙了。”

蘇百川的話讓如箏心裡一凜:如此會不會給他惹了麻煩?她偷眼看看蘇有容,隻見他淡淡一笑:“兄長謬讚。”

蘇有容拿起詩稿,轉向如箏笑到:“這張本該贈與世妹的,可惜愚兄手欠,此詩殺伐之氣太重,實在不適合收在世妹閨房裡,不如就算愚兄和世妹一起贈與叔罡兄,如何?”

如箏心裡一喜:他居然看出了如嫿的詭計,刻意她來不及多想,趕緊順著蘇有容的意思說道:“世兄所言極是,如此浩氣長存的詩作,還是贈與淩表兄更好。”

蘇有容看她同意了,便卷起詩作往淩朔風手裡一塞:“還望淩兄好好保管。”

淩朔風看著手裡的字紙,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糊窗正好。”

大家一陣哄笑,如箏瞟了一眼如嫿,隻見她咬著唇似是在思索什麼,如箏也不多想,又招呼大家繼續賞花。

不一會兒丫鬟們來報:前麵戲散了,眾家小姐公子趕忙回到中廳,隨自家母親拜彆了老太君,各自回府去了。

夜,忙碌了一天的如箏梳洗完畢,坐在床上出了一會兒神,本以為今天會很難熬,卻不想因為琳琅和霜璟這兩位表姐的緣故讓她充實快意,想到霜璟,她又笑了,前世的最後,她可是成了自己的大表嫂了呢,想到這些讓她溫暖的人,如箏因前世經曆而冷凝的心,終於融開了一角。

重生以來,她第一次噙著一個甜笑,進入了夢鄉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注:本章中出現的四首詩分彆為:宋梅堯臣所作:《殘菊》 、乾隆皇帝菊花詩句加原創、唐李商隱《菊花》及黃巢詠菊詩前兩句加原創後兩句,作者水平有限無法像前輩先生們那樣為人物設計詩作,隻得偷用前人詩句,謹於此向前輩文豪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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