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 選擇
目瞪口呆。
自打聽完了那五個字,春眠的表情,隻能以目瞪口呆形容。
縱使恚獸伸來粘粘的大舌舔濕了她的臉,縱使她家相公因此和恚獸對吼,縱使閻王開口放人,她始終被那股強大的驚詫包圍著。
而這股驚詫的來源,非為與判官大人的淵源。早在判官大人能對她百般容忍又無上縱容時,她已然猜出了若乾端倪。但讓她不能接受得是,在判官大人諱莫如深的過去裡,在她前生的前生的前生裡,自己竟然是一個糟老頭子!糟老頭子呢,不是一個儀態萬方明豔照人的大美人也就算了,怎麼能是一個活到一百歲活到發稀齒搖的老頭子?
“你家娘子似乎不能接受現實。”這是她在陰界聽到最後一句話,來自於紅衣判官外的三判官。
然後,過不多時,她陡感身子倏然沉重,四肢略感僵硬,回來了。
“眠兒,還不睜開眼睛?”她家相公拿指尖叩她的額頭。
她卻把兩隻眼睛閉得更緊,“不要!”
“為什麼?”
“我怕睜開眼,看見自己成了一個老頭子!”
風過銀鈴般的好聽低笑聲傳來。她遽啟雙眸,“大美人,你也來了?”
“送佛送到西,你們這一輩子也隻能勞動我這一次,總要有始有終。”大美人坐在室央的桌畔,一手支頤,一手握杯飲茗。
春眠跳下桌,連鞋也來不及趿,赤著細白小腳便跑了過去,“那你來看看,我此刻是不是變成老頭子了?”
“不是。”大美人挑起她下頜,“這張小臉,嫩得能擠出水來,讓人咬上一口都不過癮,怎能可能是個老頭子?”
“真的?”被大美人誇獎,春眠格外快活。
“真的,你不信我,也要信恚。它可是天底下最有高低眼的一隻獸,看不上眼的人,它是連一隻毛也不讓人親近的。”
“對呢,恚……大貓,它在哪裡?”
“它折騰了半天,累了,在我懷裡調養生息。”
“……真好。”春眠煞是豔羨,“有這麼一大隻寵物,很好玩罷?”
“我的夫君把它視成天敵。”
“大美人的夫君不就是……”春眠吸一口氣,“他還活著?那不就是一個真正的老頭子了麼?”
“……”這話若讓自家那個佯不在意其實對外貌越來越上心的小心眼的“老頭子”聽見了,一定是勃然大怒罷。這個可愛丫頭,怎會這般可愛?不虛此行哦。
“怎麼了?還不是老頭子?因為有大美人在,所以他還是青春不老麼?”
冇有人不喜歡被人讚美,這左一聲“大美人”,右一聲“大美人”,大美人雲滄海是愈聽愈心花怒放,最後乾脆把她抱在懷裡,在那張嬌嫩小臉上左右各香了一口,“你再這樣討人喜歡下去,我便要考慮帶你回家了。我若帶你走,不管你的相公請來哪裡的高人,可都搶不回去了呢。”
“眠兒不要!”春眠嚇得逃回相公懷裡,“眠兒雖然喜歡大美人,但更喜歡相公!”
雲滄海搖首,“你不要我,我很傷心,要走嘍?”
“不要走不要走!”春眠如隻雲雀般,忽啦啦又飛回大美人懷裡,“大美人,你會救人的,是不是?”
挑眉,點頭,“是。”
“那會不會治病?”
“會。”
“那你一定可以救襄菊!”春眠捉住她的手,“幫我救襄菊,好不好?”
在地府那些時日裡,從來冇有見得襄菊蹤跡,向判官大人百般纏問,方知襄菊雖傷重難治,但最後一口氣尚冇有咽下,魂魄仍於體內。地府鬼差在其身邊徘徊多日,俱未完成勾魂大任。她如今既然回來,當然要設法救她。
“你確定,你要我救得是襄菊?”
“對,是襄菊!”春眠不加猶豫,掉頭問,“小日兒,襄菊在哪裡?”
元慕陽抱起她便走。
“小日兒,你抱我做什麼?我是要問襄菊在哪裡,放開我呀呀呀……”
“這不是抱你去看她?”
“旁邊有人盯著,讓我自己走嘛……”
“你光著腳,等一下著了寒氣,就要拉肚子了,你喜歡麼?”
“呀,臭小日兒,在大美人麵前,提什麼拉肚子,好丟人……”
雲滄海一路跟著他們,隻覺新鮮又有趣。
————————————————————————————
“慕陽,你回來了?眠兒!”響竹苑裡,為保襄菊微弱一息,季東傑不眠不休,一雙熬得紅透的眼在瞧見進來的夫妻二人時煥出異彩,“都冇事了麼?”
昨日元慕陽舉著那奇怪物什突然間形神俱失,他不是不愕然。但既然與狐狸精共在一個屋簷下都能處之泰然了,也不必吃驚太過,慕陽福大命大,自會否及泰來,他隻須做好自己該做之事就好。
春眠伸指撫過他眼眶,“季東傑,你累壞了罷?”
“眠兒回來就好。”
“我當然要回來,這裡有小日兒,還有你和襄菊,我怎麼舍得離開?”
雲滄海再度稱奇:連恚的醋都要吃上一口的元慕陽,對妻子與另一個男子的親密互動竟然能安之若素。這份安然,源於他對妻子之愛與朋友之情的信任罷?冇想到,她所想望的那種兩個人心裡隻有彼此的至情至愛,居然在這對民間小夫妻身上看到了。兒媳一定也是有感於此,方破例將恚符交予外姓之人,保他們度過了這一次生死之劫。這一對小夫妻,是她們心中的一個夢,一個冇有江河橫隔冇有關山阻截的夢。
“襄菊……襄菊!”春眠瞅著襄菊危弱境況,眼淚立時湧出。在陰間,處處都是鬼魂,也就人人都是死人,包括她自己。所以,那時叫著襄菊的名兒恣意吵鬨不會感覺任何感傷。但回到陽世,屬於人的喜怒哀樂也隨之回籠,眼看自己最疼愛的丫頭灰白著臉氣息幾近全無地躺在床上……“襄菊,襄菊,你這個傻丫頭,不已經告訴你彆這麼傻了麼?你為何還要替我挨這一掌,你這個傻丫頭!”
“娘……嗚哇……娘娘……”襄菊之夫,一個黑壯漢子此時抱著幼子呆呆坐在床頭。呀呀學語的皮兒雖尚不能體會生死離彆,但幼兒心中無不渴望娘的嗬哄,睡在床上的娘多日來對自己不理不睬,爹爹又不準自己上前廝磨親近,早已有萬分的委屈。春眠一哭,皮兒當即緊隨其後。而幼子如此,忍了許多日不曾掉過一滴淚的漢子終是按捺不住,將頭埋在幼子背上大放悲聲。
“……救襄菊,求您救襄菊……眠兒磕頭求您!”春眠要掰開相公手臂落地叩首。
雲滄海搖首,“你不必求我,我想做的事自然會做。隻不過,需要你,還有你的相公做一個選擇而已。”
春眠淚如清泉湧流,抽泣著問:“什麼選擇?”
“她與你不同,你陽壽未儘,陰司放人隻是順水行舟。而她陽壽已儘。縱然不是因為你,也會有彆的事故,讓她在這兩三天內逝去性命。”
“我不要!”春眠大哭,“我不要襄菊死!我要襄菊,皮兒要襄菊,還有她的相公也要她……”
“我的確有本事救回襄菊,可是,你忘了麼,你心中還有一樁最渴望達成的事?在那個渴望和救回襄菊中,你隻能選一個。”
“最渴望達成的事是……”為小日兒生寶寶?春眠淚眸大張,含詢凝向大美人。
後者頷頤。
“二十年前,我奈不住一個啞婦丈夫的哀求,明知她命中當一輩子無聲,硬是給她治愈了。愈後三年,我故地重遊,竟然獲悉她被入室行竊的賊人殺死之訊,死前尚險受奸汙。原本,她該活到七十歲的。人之命數,不在神,不在仙,也不在鬼,冥冥中形成,不是不可以更改,但須依靠自力自心,外力過多乾涉便會引來無妄之災。我來幫助你,可以算作是你命中的福分。但我隻能來這一次,多了,隻怕陰司為你減福,興許還會有其它料想不到的災厄出現在你命數之中。而這一次,我頂多為你做三樁事。護著你相公到達陰府是第一樁,向閻王要了你們兩人的性命是第二樁,那麼,第三樁,你須在救治襄菊性命和為你治愈不孕之症間做個選擇。”
“……元夫人,元夫人……救命,救命,請您救命!”襄菊的相公是個憨厚平實的鄉間漢子,訥言少語,對眼前情形懵懂難解,但,一腔救妻心切,不覺抱著幼兒哭跪於地。
春眠好愧疚,好抱歉,將一個淚吻印在相公唇上,“小日兒……”
元慕陽憐惜為愛妻揩淚,泛出微笑,“不妨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