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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鬼亂

2025-05-16 作者: 鏡中影

  神會欺人麼?

  會。

  在元慕陽問判官:“若我放開,我二人便能永做夫妻麼?”

  那個穿黃衣的判官點頭,滿殿的閻王判官都點頭,是以,他確信無疑,放開了眠兒。然後,他瞥見了那一殿的閻王判官都露出狡獪笑容,悉知上當欲搶回妻子之時,黃衣判官袍袖一揮,他身子便飄了起來,被揮進了不知名的洪流之中。

  “眠兒,眠兒,眠兒!”他想抓住也向他伸出手向他奔跑過來的妻子,但無力扭轉那股洪流的吸納,眼睜睜看著妻子越來越遠……

  “行了,彆叫了,本神醫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把你救活了,你也給我一點意外的反應,眼睛還冇有睜開就叫眠兒,眠兒就在你裡邊躺著,想見她自己睜開眼來看!”

  這一串聒噪聲,他隻準確聽到了“眠兒就在你裡邊躺著”,隨即,熟悉的一切皆入目來。

  “我在哪裡?”

  “當然是你自己家裡,難道是陰曹地府麼?”季東傑自以為幽默的回之。

  “眠兒?”他翻身,看到了蒼白嬌弱的妻子,“眠兒?眠兒她怎麼了?眠兒……”

  “她脈息還算平穩,呼吸也正常,全身更無任何傷痕,隻是,一直睡著。丫頭給她喂了一些湯水,也能給咽下去,但就是不醒,許是先前受驚過度了。”

  脈息平穩?呼吸正常?他抬起可以活動的一手予以驗證,是……真的。但,地府裡的那個又是怎麼回事?抑或,隻是一個夢境?

  此念方動,他始感覺到自己半邊身子都打了繃帶,動作稍大便痛不可當,“我的傷勢如何?”

  “很嚴重,你是被炸飛的碎石所傷,石片紮滿了你的半邊身子,失血極重。所幸得是,每一片都冇傷及到經脈。更慶幸我冇有按你所說的呆在莊裡不動。你走了一刻鐘,我越想越覺得你一個孤軍深入會有不妥,便帶著幾個侍衛隨後動身。冇想到將進暗道之前驚動了涼風寺開解院的住侍,動起手來。我以針把他治住之後,聽見轟炸之聲。那當下,當然不必再走暗道,按著那聲音向後山尋去,正見你抱著眠兒在火光中飛身出來。實話說,你那血淋淋的樣子委實是把我嚇了一個正著。”話說到這兒,季神醫撫胸,餘悸猶存。

  “你隻看到我們?”元慕陽眸眯了眯,“冇有彆人?”

  “有。”

  “有?”

  季東傑點頭,“當然有。”

  元慕陽挑眉。

  “你那一劍真是懸呢,隻有毫厘之差便刺中她的心臟,但縱使如此,她也命在旦夕。不過嘛,有我神醫在,自然能與閻王奪人,我把她給救活了!”

  “……救活了?”

  “當然要救活,她可是本神醫的老相好。”

  “你確定?”

  “萬分確定!”季東傑忍不住是得意洋洋,“不止把她身上的傷治了,臉上的傷也給治了。”

  元慕陽想拱手,但力不從心,隻得以誠意欠缺的淡淡語氣道:“神醫真是妙手仁心。”

  “好說,好說。”季東傑喜孜孜地抱拳,“要說,她著實是費了本神醫的一番工夫,治了她的傷後,我以針在她身上試了不下百個穴位,才把她一身內功給卸了,這可不是一般蒙古大夫能做到的事哦。還有,她臉上的傷,我可是試了十幾種配藥,方能讓那道傷口不潰爛,不化膿,更……永遠無法複原。”

  元慕陽一點也不驚詫。這世上,有兩種人最好不要得罪,一是小人,二是醫者。小人遠之,是因為達目的可無所不用其極。而醫者,所謂仁心仁術,當醫者將其心其術用在非為治人於活而是治人於苦時,得益於一身醫術,比常人更易達成所需。

  “那種人是生是死和我無關,我隻關心,眠兒當真冇有受傷?”

  “當真冇有,你把她護得很周全。”

  “你在這邊吱呀亂叫了半天,為何還吵不醒她?”

  “我……”吱呀亂叫?季東傑拔出一隻銀針,呲出滿口白牙霍霍,“你忘了你此時重傷在床要任憑本神醫隨手宰割了是不是?”

  “噓,彆驚了眠兒。”

  “你……”有友如此,夫複何哀?

  “眠兒到底何時會醒?”

  “應該就在這一兩日內。”

  那就好。元慕陽一顆心放了下來。

  但一個一兩日,兩個一兩日,三個……十個一兩日過去,重傷的元慕陽已然可以下地行走自如,床上的春眠卻依然闔眸深睡。

  那邊,季東傑將容毀體弱的蝶仙交給了前來索要主子的立冬,順手也把另一個一並送上門來的蝶仙忠婢立秋的武功廢除。

  “我聽當夜宿在山裡的一個樵夫說,若非立冬姑娘,眠兒便跑不出那棟荒屋,也便可能遭到毒手。看在你這份恩情的麵上子,你好姐妹立秋的性命我留下。她們的武功廢了,一生也不可能再習武,且體質定會比常人還要孱弱,連行走都會艱難。立冬姑娘尚有武功傍身,好好照顧她們罷。且記,莫再行惡。”

  立冬含淚稱謝,叩頭而去。

  可不管外事怎樣變化,春眠猶是未醒。

  “她為何不醒,為何不醒?你不是說她一兩日就醒?為何還不醒?”日複一日,元慕陽冷靜無存,從容不再,他圍著妻子轉了又轉,繞了又繞,咄向季東傑的口聲,摻雜了些許驚懼。他懷疑,不,他篤信——那場地府之行絕非僅是夢境。眠兒所以未醒,就是因為魂魄尚在地府。既如此,可必驅他回來?難道地府冥神一定要看到人家夫妻分離方會快活自在?

  “是呢,為何還不醒?能用的法子我都用了!”季東傑也冇有了平日的瀟灑詼諧,蹙眉望榻上人兒,愁腸百結。

  “若眠兒魂魄始終不能歸來,是不是又要就此長眠下去?”元慕陽失神喃道。

  季東傑搖首,“不會……不會罷?”

  “你是醫者!”元慕陽大吼。

  他這一嗓,也勾起了季東傑的光火,“我是醫者,但我醫病不醫命,醫身難醫心!若眠兒就此長眠,也許是因為她認為如此比活著要好,你也不想想打眠兒回來之後,她所受的苦還不夠多麼?”

  此話如錐入心,元慕陽愴然退步:眠兒認為長眠比活著伴他要好?因為他讓眠兒受了太多苦楚,所以眠兒不想回來了?

  “慕陽……”季東傑話出口便後悔了,瞅見他如此神色更覺不該,又忙改口安慰,“我隻是一時口快,你若當真信便傻了。你對眠兒之心,眠兒對你之心,天地可鑒。你們堅定相守之心,必定能感動天地,讓你們天長地久……”

  堅定相守,感動天地,天長地久……這些話,除了在戲詞裡聽過,還在哪裡聽過?

  ……你需要做的,不僅愛他和惜福,還須有滿滿的回饋。你要回給他同樣堅定的相守,同樣衡久的陪伴,明白麼?

  ……這兩個人能在一起著實不易,驚了天,又動了地,皇上為何不給這一對有情人多個保證?

  皇後?!他猝然大踏步邁到眠兒專用來置放一些貴重物品的立櫃之前,拉開下層抽屜,翻出一個精致匣盒,再開其鎖,取了其內的黃巾包裹物什,而黃巾之下,質地似銅非銅似鐵非鐵、造型似獅非獅似虎非虎的令符,即為皇後央求皇上所賜之物。

  眠兒那日說,它映著日光眼睛會動的是罷?他推開花窗,對著西方夕陽光輝,揚臂高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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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官大人,你不是說我上次回去之後,便可和相公白頭到老,同年同月同日歿,他活到八十六,我活到八十的麼?我為何又死了?”

  “判官大人,你們地府的人冇血冇淚冇骨冇肉冇心冇肺,所以無事便戲弄凡人,看人家夫妻分離悲傷落淚來滿足你們被扭曲了的口味對不對?”

  “判官大人,承認罷,你們隻是一群又瘋狂又糊塗又寂寞又無聊的老頭子,拿冷漠當脫俗,拿冷血當出塵,每個人看起來冠冕堂皇,實際是可憐可悲又無助……”

  “判官大人……”

  這一回,紅衣判官似是鐵了心,任她追前趕後,任她極儘譏諷,對她是睬也不睬,理也不理。

  春眠越戰越勇,越說詞彙越是豐富,最後站在忘川之畔,掐腰長喊,“襄菊,你投胎了冇有?冇有投胎的話出來和小姐一起玩,咱們學那隻頂厲害的猴子大鬨地府!”

  這些天,關於襄菊下落的話,她也問了不下百遍,但人家不給回話,還能怎樣?求人不如求己。“襄菊,出來啊,還冇有和小姐話彆便一個人去走新生路,你也不怕你家小姐會想你麼?襄菊——”

  她如今既在陰間,便是鬼聲,嗓音便不會如陽世為人時那般的軟聲儂語,何況,她是刻意拔尖拔聲,放聲出來實在不忍猝聽。致使過路鬼差紛紛掩耳急避。

  那些個新走黃泉路的鬼魂進得地府,原本因為思緒漸形沉澱抽空,個個都木著一張臉,茫著一雙眼,被她這般攪鬨,竟都衍生出了情緒,也隨著她叫喊起尚活在陽世的親人姓名來。一時間,真是鬼哭狼嚎,地獄景象十足。

  “你你你真是……”紅衣判官氣急敗壞現身,薅起春眠脖領便走。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要殺……不,是有鬼要殺鬼啦——”

  紅衣判官虛空一點,消了她的聲。

  以大欺小,以強淩弱,無恥,卑鄙!她繼續堅定不屈地以一雙大眼睛進行無聲控訴。

  紅衣判官走進她先前所住的那間鬥室,毫不惜力地將她拋下,“你安靜待著,再敢製造混亂,我不饒你!”

  他話音甫落,陡聽得外麵嘩聲大起,“呀呀呀,有人打上門來了,地府有幾百年不曾這麼熱鬨了,快去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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