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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傷猝

2025-05-16 作者: 鏡中影

  不敢看他,不敢說話,隻怕小小一個波動,便讓自己潰堤放棄……既下了決定,便要苦苦撐著,撐過了,便好了。

  她進帳,被季東陽惡狠狠盯住,“眠兒,你到底在……”

  “東傑,先救人罷。”她溫婉道。

  季東傑麵色一惡。楊成麵含警戒地道:“季大夫,我家侯爺的傷勢如何?”

  “有我在,還怕不能活人麼?”季東傑冷回,右手捏柳葉小刀利落地劃開陽愷左胸中釘之處,在血線泛濫之前,左手迅即下針封住周邊穴道,脆響一聲,以小鉗拔出鐵釘擲到一邊桌麵上。而後,穿針引線,縫合傷口,塗抹藥粉,以布包紮,完成。從頭到尾,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簡潔流暢,一氣嗬成,看傻了旁邊人的眼。

  “昌陽侯傷口並不深,隻是地處關鍵,不容有失。好在你們先前冇有胡亂下藥,也冇有擅自將鐵釘取出,否則,一個處理不當,傷口潰爛,禍及心臟,後果便不能想了。”

  楊成聞言暗吸涼氣,若不是“夫人”執意阻攔,他們當真會將鐵釘拔出,當真是好險。

  “你們府裡的傷藥不錯,每日隔三個時辰為他換一回,以開水煮過再曬乾的棉布包紮。至於內服藥,到了前方城裡,找個不是蒙古大夫的大夫給他開一付補血養氣的方子。不過,且忌使用寒性過大的藥材。那鐵釘上有毒,毒性雖解,但此毒性寒,已浸腠理,若用寒藥,必定會如雪上加霜,你家主子更要吃苦頭了。”

  楊成聽得憂心,“季大夫,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既然是不情之請,就不要請,在下無意做昌陽侯的隨身大夫。”

  “請季大夫通融。”親眼見識過這位季大夫的施醫手法,著實名不虛傳,又焉再放心將侯爺傷況交予尋常庸醫?“醫者父母心,請您不吝同行,待護佑侯爺安穩到了京城,侯府必有重謝。”

  “安穩必有重謝,那萬一不夠安穩,是不是要拿在下一條命作賠呢?”

  “季大夫……”

  “不必浪費口舌,在下告辭!”

  季東傑拔腳便走,楊成剛要阻攔,春眠道:“我去勸他罷。”

  “你到底想做什麼?”發現春眠在身後快步追趕,季東傑不得已停下來,濃眉緊蹙,兩眸深暗,“眠兒,你若對不起慕陽……”

  “救人事大,其它容後再說,不好麼?何況,侯爺是為了救我受傷,你就當是為我還這個人情……”

  “他的傷是為了救你?”季東傑目瀾一閃,“所以呢?”

  春眠不語,隻舉起一雙星眸,靜靜定定地凝覷著他。

  季東傑眉心打了個結兒,臉上表情漸趨停頓,沉思半晌,傲然開口:“聽著,我可以看在你的麵子上護理他直到京城,若你敢對不起慕陽,我不會原諒你。”

  “東傑,謝謝,謝謝你……肯救侯爺。”春眠施個萬福。

  “……哼。”季東傑甩步疾去,心中卻在叫苦:慕陽那個癡情種,要如何安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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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東傑隨侯府隊伍同行,想當然的,元慕陽、元通等人亦身列其中。楊成極不想要這幾位同路人,但既然有求於名醫,也隻得忍下來,無非一路多加警惕更辛苦更勞頓些罷了。

  從兩隊合一啟程開始,春眠便置身車內,除了歇腳或落宿時分,少有露麵。即使露麵,也從不與元慕陽行近,更遑論發生交談。這對夫妻,儼然在扮演陌路人。

  可以說,這是一趟充滿詭異的行程,也不知最自在的行客,是始終在車內醒少睡多的昌陽侯?還是一直高聲謔笑大嗓說話的季神醫?

  及至到達京城,昌陽侯力量完全彰顯。方至城門,即有兩隊京都衛隊來迎,浩浩蕩蕩將侯爺車馬護送進府,不給人任何可趁之機。

  季東傑呢?被奉以黃金百兩,並在侯府總管親送之下,下榻至京城最大客棧。一個月內,吃住資費悉不必自掏腰包。至於元慕陽等人,人家竟也一並給了同規格的招呼,恁是大方慷慨。

  “釘子為生鐵製成,上有鏽質腐蝕皮肉,入了肌理,若非傷藥品質上乘,還真是有些危險了。而我若再晚到一步的話,便是大險特險。所以,不由得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若不來,昌陽侯當真會死麼?”

  “你說什麼?”

  “我是在想,昌陽侯有冇有可能自重傷勢,以在眠兒麵前示弱博取同情?”

  “有又如何?”

  “如果有,你不想到眠兒麵前揭其居心,以免眠兒被他騙去麼?”

  “不管他是何居心,他救了眠兒是事實。”

  “……何意?”

  “意思是,時辰不早,你該出去了,你不睡,我要睡。”在燈火耀閃之下,元慕陽俊臉凝如三尺冰凍,雙眸沉如窗外夜幕,唇中所吐每字,皆如在凍水中浸過,冷。

  “……那,你好好歇著,明日我們再來計議。”進好友客房前,季東傑本意是想以慣有的插科打諢予以開解的,但見他如此,忽覺自己膚淺起來。在這樣一個時候,還給好友一個獨處空間,是最厚道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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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陽侯甫至府門,早已等候多時的禦醫立時圍攏過來,一並圍攏來的,還有侯府的兩位美眷。春眠本想退了開去,無奈自己一隻柔荑牢牢攥在昌陽侯手裡,身不由己。

  結果是,禦醫不管是看診還是切脈,俱在她眼皮底下完成,連丫鬟喂藥、為主子拭汗抹臉亦如此,順理成章地,她成為了昌陽侯府的驚奇所在。

  “這位……小姐,你來了半日,還冇有用膳梳洗,這裡交給我們罷。”兩位如夫人斟酌著用詞,想先將人請下,再另作探討。

  春眠瞟著這兩位風韻依然綽約的美人,舉了舉自己不得脫困的手兒,不言自明。

  一位如夫人萬般小心地道:“請問,你和我們家侯爺是如何相識的?”

  “我……這……”她記得這位美人名喚芸繡,吏部尚書千金,豐容盛鬋,嘴甜心美。若可以,她不介意向她直抒原由,但上輩子的事,說出來人家也不信罷?

  “……楊成。”病榻上的男人醒轉,出聲將門外駐守的心腹叫入寢室。“將戀姑娘請到沁馨齋,找些伶俐丫頭伺候。”

  兩張花容丕然失色,皆因“沁馨齋”,那個她們想了十幾年已經放棄再想的地方。

  陽愷半支起病軀,雙目鎖定佳人,“戀兒,這些時日累壞你了,今夜好生歇著,需要什麼楊成會為你打點停當。”

  戀兒?兩副嬌軀一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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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眠在侯府住下已過十日。這十日裡,若她足不出沁馨齋,便無人敢來擾她清靜,哪怕是兩位如夫人。丫鬟們一徑的恭敬卑順,她腳步所到之地皆是安靜詳寧。但,她還是聽見了一些來自樹後花間的低話竊語,如昌陽侯府正在布置一新,不日將辦大喜之事等。

  昌陽侯傷勢漸愈。因先前有禦醫應診,皇家也捎來問候,各王侯官家更是絡繹過府。一時間,被此些答合應酬纏身,他與春眠少有機會謀麵了。

  但,不見麵,不代表不用心。

  又過了五六日,春眠在沁馨齋裡迎來了第一撥“客人”。

  “公公,婆婆,您二老怎會出現在這裡?”望見來人,春眠愕目訝呼。

  “眠兒,你還好罷?”

  “我很好。”除了放心不下小日兒。“……您二老怎會來此?”

  元家二老腳步略顯踟躕,目色微壓愧意,“坐下說話,可好?”

  坐下說話是理所應當,何須如此忐忑?春眠在公婆落座後,奉上香茗,而後陪坐一畔,思忖個中異處。

  “眠兒,你如今已然進了昌陽侯府,咱們便不必拐彎抹腳,直接把話挑明了。”首啟話端的,是比丈夫能言善話的高氏。“昌陽侯是元家的救命恩人,若冇有他,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元家。他找上咱們,說了你和他的上世糾葛,咱們實在是大吃一驚呐,冇想到,眠兒便是那位救了元家的侯爺夫人……”

  “二老相信那些話?”前生今世之道,於凡人不啻子虛烏有。所有寄言來世的說與想,無非是給自己存下一個美好願景。她若不是曾有地府一遭,怕也不能篤信。公公婆婆何以如此輕易便信了?

  “信啊,當然要信,娘吃齋念佛,不就是為了給元家每個人祈一個美好來生麼?”高氏眼內泛淚,“眠兒,你是個好媳婦,不管是你的上世還是這生,都是咱們元家的大功臣。今後,娘會在佛前為你焚香禱告,讓佛祖保佑你……”

  “佛祖要普渡眾生,管不了一家一戶的事,二老到底所為何來,請直言罷。”因為……不願信,不想信,不能信,不敢信,春眠麵顏呈出蒼白。這樣的傷,才是傷不見骨,痛徹心扉呢。

  “眠兒!”嚴氏滑身,“嗵”一聲跪到她麵前,“你上輩子是個好人,這一輩子是個善人,你要救救元家,救救慕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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