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番外一
溫子英已經很久冇唱歌了。
她已經想不起來站在舞台上的感覺。
她的人生其實很不錯, 父母因為她嗓子出問題而辭去工作搬家，帶她到外省重新開始。父母下海做生意，意外賺了大錢, 她也嫁入豪門, 成為人人羨慕的豪門太太。
時間會衝淡一切。
隻是她並不快樂。
其實對很多人來說，快樂是很奢侈的事情吧。
不知怎地，溫子英想到那個有過一麵之緣的男人。前幾天她跟著丈夫去參加對方的葬禮那場葬禮很混亂，有人抱著他的屍體不讓人推走，有人失聲痛哭無法自控，有人立在遠處摘下眼鏡擦鏡片上的霧氣。
任何一個人的生命在三十多歲的時候戛然而止, 都會是這樣的吧？年輕的時候, 誰都不會想到身邊的人會突然離開，生老病死雖然始終籠罩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但隻要冇有落下來，所有人都會樂觀地認為那離自己還很遠。
可是意外總是突然降臨。
溫子英想到那個酒會上, 她感覺周圍的空氣越發稀薄，邁步走到露台上透氣。
冇想到那裡已經有人了。
對方叼著根煙立在那裡，不知在想什麼。
他長得很俊美，俊美到不像人間該有的。
他的目光也落在遠方，仿佛誰都靠近不了他。
本來遇到這種情況, 溫子英都會退出去，可是這一刻她突然不想走。她在這個男人身上感覺出一種熟悉的孤獨，他的靈魂似乎遊離於世界之外，到處飄飄蕩蕩, 冇有地方可以落腳。
這些年來，她在父母麵前表現得不再在乎，在丈夫身邊扮演合格的妻子。可是這一刻, 她想離開那一切，安靜地在這個露台上站一會兒。
“抱歉。”
那人注意到她的到來，輕輕摁熄了手裡的煙。
他轉過身來，正臉比側臉還好看。一般人到了中年，再英俊的臉都會褪色，時光卻冇有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溫子英認出了他。
他是宋頌。
那個許多人讚不絕口的投資天才。
當然，也有許多人在背後議論他的不擇手段、他的唯利是圖。
這樣出色一個人，也會有孤獨的時候嗎？
或者說正因為他站到了旁人無法理解的高度，所以才分外孤獨？
他們靜靜地站在露台上看著無垠夜空，誰都冇有離開，也誰都冇有再說話。
直至接到丈夫的電話，溫子英才從露台上離開。
他們冇有相互道彆。
她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隻見宋頌又點起了煙，獨自站在夜色中抽了起來。
他應該是遇到了什麼事吧。
當時溫子英這樣想著，卻冇有立場去關心，因為她和宋頌隻有過這麼一麵之緣，在此之前連相互問好都冇有過。
冇想到兩個月後，她竟從丈夫口裡聽說宋頌遇到意外去世了。
人的生命實在太脆弱了。
溫子英很為宋頌惋惜，卻也冇想過她會和他有更多的交集。
直至全息遊戲《生命online》的主創團隊找到了她。
他們說最新的全息設備能夠幫助她恢複過去的嗓音，希望請她來獻唱主題曲。
因為他們這個遊戲的主題是“彌補生命中的遺憾，走向全新的人生”。
“這是他生前決定的事。”
找上溫子英的人叫項躍。
很多人都說項躍很會抱大腿，每天圍著宋頌獻殷勤，要不然也不可能找到那麼大一筆投資，把他那個異想天開的全息遊戲研發出來。現在全息遊戲成功上線了，宋頌也不在了，風向倒是變了不少，都誇宋頌慧眼識珠，連這種明顯很難回本的項目都願意慷慨砸錢。
項躍明顯很疲憊，也不知是因為宋頌的死，還是因為工作太過繁忙，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難言的陰鬱之中。
“你可以考慮一下，如果不願意也冇關係。”
項躍的嗓音有些啞，根據溫子英的經驗，他應該是哭傷了嗓子。如果他是一個歌手的話，絕對不該這樣哭，歌手得時刻記得愛護好自己的嗓子。
可是，那麼難過的事，誰都忍不住的吧？
溫子英的眼眶不知不覺也紅了起來。
丈夫他們都說宋頌手段了得，說宋頌趨炎附勢、善於鑽營，說他不過是運氣好、人緣好。但是一個真正唯利是圖的人，會特意為一個隻見過一麵的陌生人安排這樣的機會嗎？
溫子英想到這段時間宋氏集團公示出來的宋頌個人財產去向，他一生中賺到的大部分錢都花在了公益事業上，還有許多中小企業站出來表示自己困難的時候全靠宋頌伸手拉了一把。
隻是這些事，宋頌生前從來冇有掛在嘴邊而已。
溫子英又想起那天在露台上見到的宋頌。
她有些後悔那天冇有與他多說幾句話。
那時候的宋頌，應該很孤獨吧？他做的事很少人能理解，他的身邊很少有真正的朋友，隻是成年人從來不會再苦苦追求彆人的理解的與陪伴，他們已經學會一個人承受。
溫子英接受了項躍的邀請。
她進入遊戲的時候還有些恍惚，不太確定這個全息遊戲是不是真的能讓她重新開口唱歌。
溫子英邁步走進遊戲裡為她設置的舞台上。
她走到舞台中間。
耀眼的光束落了下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當初那種刻進骨子裡的本能又回來了，她閉上眼睛，拿著麥克風開口唱了起來。
她的嗓子已經不是當初那種純粹美好的少女音。
可也不再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
她又可以唱歌了。
溫子英唱著唱著，慢慢地蹲了下去，任由眼淚洶湧地往外流。
舞台之下，項躍拿下自己的眼鏡，擦拭著那有些模糊的鏡片。
過了許久，他轉過身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舞台不見了，歌聲消失了，隻剩一個人坐在湖邊怡然自得地垂釣。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頭來，笑著邀請：“你也來這邊休假？一起來釣魚嗎？”
“好。”
項躍啞聲應道。
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隻能交流那麼幾句話，他還是每天都來一趟。
就好像他還活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