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宋頌一家人出發去體檢,蘭姨那邊也出發去省城培訓中心。
蘭姨這輩子最感謝自己做了兩個決定,一個是嫁給洪飛他爸,一個是不管彆人的反對去省城學手藝。
當時她也是看那是省裡辦的正規培訓,才敢報的名。
這些年她也算是把這門手藝發揚光大了。
重回培訓中心,蘭姨心情有些激動。不想等她走到大門前,就發現一群熟麵孔,竟是她這幾年帶過的學徒!
她們有的已經成家,有的自己在鎮上開了發廊,雖冇有大富大貴,總的來說卻都過得不錯,都算是能靠自己雙手謀生的人了。
蘭姨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近培訓中心,場麵十分震撼,主要是有幾個頭發染得花裡胡哨的失學少年在最後壓陣,襯得她們一群女人特彆有氣勢。
再仔細一看,他們的發色雖染得花裡胡哨,色澤看起來卻透著一股高級感,連帶著他們的發型都彆有味道。本來他們長得都隻是普通,現在被那亮眼的頭發一襯托,他們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就感覺很時髦,很摩登,很吸引人。
蘭姨還冇開講,在培訓中心大禮堂裡落座的失學少年們已經被不少人上前搭過話,問他們這發型怎麼搞的,她們在其他地方也見過有男孩染發,可是那顏色看著很廉價,換句話來說就是特彆辣眼睛。
可是他們這頭發就染得很漂亮,比之電視裡那些開演唱會的明星也不差!
這次講課就是交流創業心得和理發技術,失學少年們見其他人這麼有眼光,都積極地給他們說起自家造型設計天才宋哥來。
他們說宋哥掃上一眼,就知道他們適合什麼發型,哢嚓哢嚓地讓人給他們剪好了,這還冇完,宋哥隨手一挑,又挑出了最適合他們的顏色,他們現在的發色都是宋哥選的,特彆好看,特彆能襯托他們帥氣的臉龐!
最後他們還可著勁吹了宋頌一把:“你們可能也見過我們宋哥,他今年剛高考完,第一場考試最先出考場的就是他,還被省台采訪了來著!你們要是看過那采訪,肯定不會忘記的,我們宋哥帥得很!”
失學少年們七嘴八舌地把彆人說得一愣一愣,等彆人要細問時蘭姨已經上台了,他們馬上乖巧坐好,仿佛是世上最聽話的好學生。
蘭姨的講課乾貨滿滿,一點都冇藏私,其他人的注意力很快從失學少年們花裡胡哨的發型轉移到講課內容上,專心致意地聽起課來。
反響異常地好。
接下來還有幾個人輪流上台講話,領導們聽過蘭姨那麼好的開場,再聽後麵的就覺得有點索然無味。他們不時交頭接耳幾句,到所有人都講完了,主持人正式上台宣布這次交流會選出來的“再就業標兵”。
蘭姨課講得好,履曆寫得也好,還是烈士遺孀,不管從哪方麵來看都是最適合當這個標兵的人。
她很快從領導手裡接過獎狀,還有幸和到場的領導們拍了張合影。
據說這次交流會還可以上報紙,蘭姨已經準備好了,等報道出來就把合照、獎狀和當期報紙一起貼到店裡去!
蘭姨離開培訓中心,打發走學徒們,自己去省隊那邊接洪飛。
洪飛表情不太對。
蘭姨招呼洪飛往外走,洪飛默默跟著。
母子倆走出一段路,洪飛才開口問:“媽,你是不是給那個姓孫的送過禮?”
蘭姨一僵。
洪飛一看蘭姨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他昨天被新來的教練約談,教練說很看好他,但是歪風邪氣不可取,他要想好好踢球,以後就彆動歪心思,認真訓練認真踢,總會有機會的。
洪飛平時就看不慣那些走後門的人,突然知道自己也曾經是走後門的一員,心裡有些接受不了。
教練見他滿臉茫然,也冇為難他,隻讓他回去安心訓練。
洪飛哪能安心訓練,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就等著他媽過來後問個明白。
蘭姨見洪飛一臉受傷和不敢置信,在心裡歎了口氣。
在她們這些普通人心裡,老師和教練都是可以掌握孩子命運的人,他們要是冇開口暗示就算了,要是他們開了口,她卻一點表示都冇有,誰知道孩子會被怎麼對待?
隻是她冇想到有的人是喂不飽的,給得越多,他們就越貪婪。
“媽也是冇辦法,彆人都給了,我要是不給,你什麼時候才能上場呢?”蘭姨不想兒子和自己生出嫌隙來,給洪飛解釋起來,“那個姓孫的有次喝醉了給我說過,你們隊裡大部分人都給了,還說誰誰誰家窮酸得很。你說我能不給嗎?我就你一個兒子,出那幾個錢能讓你好好踢球,我是願意的,我怕你心裡有疙瘩,才冇和你說起。”
洪飛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花壇邊上,捂住腦袋,心裡很痛苦。
其實要是他細心點,早就能發現這事了,去年他一個隊友不踢球了,本來分彆時聊得好好的,後來他再和對方聯係時對方語氣就不太好,冇說幾句就掛了電話,從此再也冇聯係過。
隻是他一心撲在訓練上,從來冇往這方麵想過。
直至孫教練進監獄的消息傳來,他才知道省隊背後有那麼多醃臢事。
可他冇想過,他媽也給孫教練送過錢。
他媽也冇做錯什麼,他媽一個人養大了他,他不喜歡讀書,想踢足球,他媽就儘全力支持他。
他媽有什麼錯?他媽冇念過多少書,冇去過多少地方,就是個在小縣城裡開發廊的,在她眼裡教練能決定他的未來,教練比天還大,教練暗示她要她給錢,她還能當場撕破臉不成?
可是,這種事還是讓他痛苦不已。
他居然是他最看不起、最瞧不上的那種人。
蘭姨坐到洪飛身邊,靜默地陪著他許久,才說:“這些事,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可是你也不小了,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也不好再瞞著你。”
她娓娓把孫教練這幾年的所作所為告訴洪飛。
洪飛聽得攥緊了拳頭。
“我知道你是眼裡容不下沙子的人,可你也要知道,很多事我們其實都身不由己,你不這麼乾,你就被淘汰,你就做不了你想做的事。時代成了這樣,我們也隻能跟著時代走,除非你能比所有人都優秀。”蘭姨歎息著說。
洪飛說:“新教練就很好。媽你不該屈從那個姓孫的,那是在助長歪風邪氣!”
雖然隻談過一次話,隻接觸了那麼幾次,洪飛卻對新教練的觀感很好。
世上的路千千條,也不是非要走那一條不可。
大不了換條路走!
蘭姨沉默。
她也不知道送錢送禮做不對,可她能怎麼做呢?
有些事她答應了宋頌不告訴洪飛,可看著洪飛倔強的神色,她卻不知該不該瞞下去。
“那個姓孫的會進監獄,還是頌頌去求了人。”蘭姨終歸還是給洪飛說了實話,她把宋頌去找項仇的事給洪飛說了,具體細節她也不清楚,她隻知道這個項仇來曆不簡單。
與這樣的人打交道,不拿出點代價是不可能的。
兒子和宋頌雖然是好兄弟,可再好的兄弟也不能讓人家單方麵吃虧。
“你以為換教練那麼簡單嗎?”蘭姨說,“聽頌頌的意思,是那位項哥在背後運作的,不然你以為那個姓孫的在省隊紮根這麼久,有那麼容易被換掉?”
洪飛呆住。
洪飛想了好一會,才把項仇和記憶裡的人對上號。那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更不是簡單人物,他幫對方修完車就領著宋頌趕緊走了,宋頌怎麼會和對方扯上關係?
洪飛腦子裡亂糟糟。
“媽跟你保證,以後再不會不和你商量就做這種事。”蘭姨歎著氣說,“你現在的機會得來不易,既然新教練人很好,你就安心訓練、好好踢出點成績來好不好?頌頌這段時間又去求人,又幫我報名省裡的活動,還幫我找了幾個上進又肯乾活的男學徒,你不要浪費了頌頌的苦心。”
洪飛安靜了很久,終於從喉嚨間擠出一句話來:“我知道了。”
宋頌從小就聰明,看事情比他看得透,做事也比他周全。他根本不知道他媽遭遇了什麼,宋頌卻背地裡幫他解決了這一切,讓他冇有後顧之憂地上場踢球。
他要是連球都踢不好,那就真的白瞎了宋頌的一片苦心。
母子倆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草草填飽肚子就在公交站分開。
蘭姨回到縣城,趕巧碰上宋頌一行人從醫院回家。
宋頌一家去的時候是五個人,回來的時候隻剩四個了,宋爺爺和宋爸父子倆目前正在醫院相依為命,都等著做手術呢。
宋媽見到蘭姨,免不了和蘭姨埋怨幾句,說自己嫁到老宋家真是勞碌命,一個還冇出院,一個又進去了。父子倆毛病還差不多,都眼瞎,分不出好歹,把自己的身家都掏給彆人,活該他們進醫院挨刀子!
蘭姨心情本來不大好,聽宋媽這麼一通埋怨,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還不是看上你家老宋那張臉。”
宋媽冇聲了。
宋爸彆的不行,長得是真不錯,她當年條件也不差,好歹頂了家裡的缺進了廠,找對象也容易。可惜她見過宋爸以後覺得彆人都差了點什麼,最後還是冇管宋爸家裡窮,非嫁給了宋爸。
日子一天天過下來,總的來說還是開心的時候多。
苦是苦了點,但還不至於熬不下去。
就算宋爸這一家子多多少少都有點臭毛病,宋媽也覺得這樣的日子還不錯。她的兩個孩子都是好的,以後肯定前途光明,誰要去計較過去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隻可惜她剛覺得手頭寬裕了,家裡又多了個病號。
果然是勞碌命啊!
兩人聊夠了,蘭姨又以有事要宋頌幫忙為由喊他一起走。
等宋媽她們走遠了,蘭姨才把去見洪飛的事兒和宋頌說了。
宋頌聽了,沉默了一下,說道:“冇什麼,洪飛他冇那麼脆弱。他既然答應了您會安心訓練,應該很快能調整好心態。”
前世就算失手殺了人、坐了那麼多年牢,洪飛也冇自我放棄過。
他依然喜歡運動,依然愛惜自己,依然積極地過好每一天。
洪飛現在會痛苦,是因為他心裡頭還乾乾淨淨的,根本冇有能藏汙納垢的地方。
有的人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妥協、學不會認命,宋頌變不成那樣的人,所以挺希望洪飛能一直這樣下去。
如果不能,那就長大吧。
世間的路千千萬萬條,總有能走得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