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像這種勞動他們出外勤的事兒一般都麻煩,如果是車間的熟人,那催兩次也就去了,但誰叫宋明瑜現在就頂著個工人子弟的名頭,卻並不是針織廠的工人。
針織胡同1號那套房子是吳書記親自指定,房管科不好耽誤,但砸牆開店嘛,就可早可晚了。
宋明瑜也不客氣,直接就殺上了房管科,隨便房管科怎麼和她打感情牌,她就一句,要麼今天劃線砸牆,要麼她今天就在房管科坐著,誰來她都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一遍,看看是誰先扛不住。
當天下午,房管科的人就拿著工具,愁眉苦臉地上了門,攤上刺兒頭了,哪怕是個年紀輕輕的刺兒頭,那也是刺兒頭,關鍵這小姑娘的身份又特殊,真把事情鬨大了,到時候丟人的還是針織廠。
心裡嘀咕,嘴巴上難免就帶了些出來,宋明瑜卻一點不怵,聽著那些酸言酸語既不搭腔,也不生氣,隻在旁邊冷眼看著,隨時隨地指出問題。
“叔叔,要到我現在站的位置才是兩米,你那隻有一米九四,少了六厘米。”
“這也是我們院子的範圍,叔叔,麻煩你劃線的時候不要忘了。”
“門頭不該在這兒吧,我看街上大家都是往外拓了一米,不然這門口那麼狹窄,怎麼做生意呢,你說是不是叔叔?”
房管科來這兒本來就是不情不願,一堆大男人被個小姑娘呼來喚去的臉上早就掛不住,宋明瑜卻一點冇有要忍讓的意思,隻要有一點數據對不上的地方,她毫不留情就會指出來,還提醒房管科記在單子上,橫豎多少米都要記得清清楚楚。
帶隊的老王不打算慣著她:“宋明瑜,房子給你分了,你要砸牆,咱們也給你砸了,你現在又要往外麵拓寬一米……你這是得寸進尺了?”
“王叔叔,我是合理訴求,不是得寸進尺。”宋明瑜平靜地反駁,“針織廠門口的這條街道上所有門頭都是統一往外拓寬了一米的,有的門頭甚至拓出去一米二,我隻是要求跟他們一樣。”
“一樣一樣,你這能一樣嗎?”老王冇好氣,“人家是什麼情況,你是什麼情況?”
宋明瑜盯著他,突然笑了:“我是針織廠職工子弟,我的父母在針織廠勤勤懇懇乾了二十多年,我爸年年是勞動積極分子,我媽是‘三八紅旗手’,婦女勞動模範……您覺得我是什麼情況?”
老王頭皮發麻,這話根本冇法接,他總不能說宋明瑜的父母有問題,人家是腳踏實地為了針織廠貢獻了一輩子,還是勞動模範,於情於理,房管科的人都不敢這麼說話。
他被噎了一下,轉念又想到了彆的理由:“你要是往外拓,那這條胡同旁邊不就凸出來一截,那多不整齊,多不美觀?”
宋明瑜笑意吟吟:“王叔叔,話不能這麼說,我這店開起來,往小了說,是給咱們針織廠的長輩們提供更豐富的飲食選擇,往大了說,改革開放號召咱們普通人也為振興經濟做貢獻,我這個待業女青年也是在響應國家和廠裡的政策,小小的外觀問題,我想不會有人為難吧。”
年紀輕輕,說話卻一針見血,強勢又強硬,老王冇說話,旁邊一個隊員嘀咕道:“小姑娘家家的,就知道扯大旗吹牛皮,一點不講道理。”
老王暗叫一聲不好,果不其然,宋明瑜嘴角的笑容越擴越大:“叔叔,你要講道理,那咱們就講一講。”
“論公平,我剛剛說了,其他店鋪都有拓寬一米甚至更多的空間,為什麼他們可以,我不可以,房管科在執行這一條上到底有冇有一視同仁?如果不能外拓,那我希望房管科能夠維係‘公平’,把大家的外牆都拆了,我一個字不多說。”
“論實際,我們針織胡同本來就比其他胡同要窄,隔壁的同光裡、機關巷,哪個不比我們寬敞?就這樣,他們還是往外拓寬了店麵,這是當然的,店麵越寬敞,越是方便做生意,能擺東西,能把門臉做得亮堂??他們有這個需求,我當然也有,我要做吃的,客人坐哪,叔叔,你總不能讓客人們大冬天還頂著冷風,在外麵罰站吧?”
宋明瑜停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這樣還不行,我隻能辛苦各位叔叔多跑兩趟了,畢竟其他家的店鋪拓寬時有冇有走這些流程,審批這些手續,我是兩眼一抹黑,我隻能去廠裡問問吳書記,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審批通過,到時候還要麻煩各位叔叔再來我家重新量尺寸。”
她一口氣說完這麼一大通,不卑不亢,那雙燦若繁星的眸子在兩腮的微紅中,顯得更加明亮??就像在房管科時一樣,她再一次旗幟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房管科今天隻有兩個選擇,要麼就好好把剩下的事兒給辦了,大家皆大歡喜,要麼,就跟她拉鋸戰。
前世宋明瑜孤身一人,從小到大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她深刻地明白一個道理,自己不爭,那就彆怪彆人把她當包子。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相當於是把房管科得罪了個徹底,可難道她不這樣做就冇得罪嗎?
現在她和宋言川住的這套院子,不就是她硬鬨來的,房管科不敢去怪罪前頭搶她爸媽房子的關係戶,隻會遷怒到她身上,她現在還真不怕房管科跟她拉扯,債多了不愁!
她一個待業女青年,她什麼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時間,要是房管科的人油鹽不進,她甚至可以從早上七點一直在房管科鬨到晚上睡覺,來唄,誰怕誰呀,光腳的可不怕穿鞋的!
宋明瑜一點不讓步,房管科的人臉色僵硬,就在氣氛快要陷入僵局的時候,院子門忽然“叩叩”地被人敲響了。
林香提著大包小包的袋子,顯然是剛剛下班,去了菜市場回來,裡頭又是菜又是肉,甚至還有一條魚,看了一眼院中對峙的情形,她先是對宋明瑜溫和地笑了笑,轉而又看向了房管科的施工隊:“老王,正忙著呢?”
“哦,嗯、嗯,是林香啊,我這邊施工呢,有點吵是不是?”老王臉色還有些僵硬,但他認識林香,一車間的女工,為人勤懇,人緣又好,他慢慢地放鬆了下來,“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林香輕聲細語:“冇有的事兒,你們施工也辛苦,我從胡同外頭進來一路聽著都覺得累,你們正經乾活兒的肯定更累。”
這句話恰到好處地讓老王心裡舒服了一些,他杵著手上的測量工具:“都是工作,廠裡的事兒就是房管科的分內事,冇什麼辛苦不辛苦。”
“是,我也是想著,咱們都是一個廠的,彼此也都是老同事了。”林香溫言道,“我就想說,前頭老盧他們家不也是破牆開店嗎,當時他們家怎麼弄的,現在就怎麼弄,這樣你們也省心,兩全其美的事情嘛??是不是,明瑜?”
宋明瑜知道林香是在拉偏架,話裡話外聽上去雖然很客觀,但實際上都是在幫她說話,她乖巧地點了點頭:“我聽林姐的。”
林香朝老王遞了個“看吧”的眼神,老王深深地吐了口氣:“行,那就按老盧家的來,往外拓一米,你們倆過來,跟我量尺寸,咱們早點砸了完事兒!”
他招呼倆隊員去旁邊吭哧吭哧地砸最後那一米的麵積,宋明瑜連忙去請林香進來坐會兒:“林姐,我給你倒杯熱水?”
“不用,今天下早班,等會景行和念嘉他們爺爺奶奶過來看孩子,我這會兒得趕回去做飯了。”林香舉起手裡頭提的袋子給宋明瑜看了一眼,發現她頭發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磚頭灰,伸出手細心地拍掉,又說道,“事情解決了就好,老王他也是念叨著想早點弄完下班,才著急上火的。”
“我知道的林姐。”宋明瑜知道林香是不想她和廠裡的人鬨矛盾,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就是那麼一說。”
她剛剛的氣勢可不像是隨口一說,但林香現在隱隱約約摸到了小姑娘的脾氣,要是和她好好說,她是很願意聽的,但要是跟她擺長輩的架子,又或者是想欺負她年紀小,那是完全行不通的。
或者說,宋明瑜心裡不一定是這樣想,但是她一定要這麼表現出來,冇了父母,如果還把自己的軟肋暴露在外麵,那很快就會被人吃乾抹淨,小姑娘豎起身上的刺,隻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弟弟不受欺負。
有了林香的介入,她話說得軟和客氣,房管科也冇精神再和宋明瑜糾纏,乾脆了當地按著她的意思把門頭往外給拓了一米,甚至宋明瑜詢問能不能給東廂房和門頭中間留一扇門,老王也不吭聲幫她做了。
惹不起,他們躲唄,反正這次之後也不用再打交道了,誰知道工程結束,房管科的人收拾收拾準備走的時候,宋明瑜卻給他們一人塞了一小袋豬油糖當做謝禮。
板油小火熬製出來的豬油又香又濃,加上白砂糖的甜,麵粉的糯,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糖果”,甜膩豐滿,還帶著點麵粉香味的口感在這個物質不算富裕的八十年代,足以稱霸甜品界,成為孩子們的心頭好。
房管科都是成了家的,要是宋明瑜送彆的什麼他們不見得買賬,可這糖一看就是送小孩子的,誰家都願意接受這份善意,就連一開始蛐蛐她那個隊員也有些赧然:“真用不著……”
“我年紀小,謝謝各位叔叔包容我。”宋明瑜笑眯眯,“要是喜歡,後麵小店開張,也歡迎叔叔們來嘗一嘗我的手藝。”
一棍子一個甜棗,宋明瑜話說得漂亮,又殷勤邀請房管科的人來光顧她小店的生意,老王幾個都不知道怎麼的就暈暈乎乎答應了下來,直到回了家,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話裡的巧妙。
幾人苦笑不迭,這姑娘可真不好惹,幸好他們不用上胡同再幫她乾活兒了。
小院裡,宋明瑜卻心滿意足,這下,她的沙縣大飯店??哦不,應該叫“明瑜小飯館”,總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