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九章 懿旨(二)
第一六九章 懿旨(二)
譚公公還想分辯,紀清盯著他:“你還不認錯麼?太後今日確有懿旨頒降,剛剛皇上去向太後問安,隨手從案桌上拿起那份抄滕好、蓋了鳳印的懿旨來看,太後才驚覺你粗心大意,錯拿了空白絹冊過來宣旨,太後她老人家惱怒著呢,好在皇上勸住,給你個將功折過的機會且等著,一會有人送來真正的懿旨,譚公公可看好上麵蓋有鳳印,方能宣讀,否則……譚公公並不想兩罪並罰罷?”
譚公公與紀清對峙,紀清目光嚴肅冷厲,剛才又特意提及皇上,譚公公心知事情有了變故,到底冇再多嘴,頓了頓,一甩拂塵, 照紀清說的辦,低頭退往旁邊站著,靜觀事態發展。
深居宮苑,慣看皇家權勢相爭,必要時連親生骨肉都能舍棄打壓, 譚公公豈有不懂的?太後念叨了幾天,著急要頒下來的這道懿旨,究竟不合皇上的意,之前太後還特特囑咐自己小心行事,出宮時不要讓皇上的人發覺,隻待宣讀完懿旨,徐府人親手接了旨,秦氏被逐出徐府,生米煮成熟飯,再讓皇上知道也不遲,然後賜嫁公主的第二道懿旨降下來,那可是關乎皇妹聲譽的,皇上就算不高興,也不可能攔著了。
卻冇想到一大早的,誰那麼多事去皇上麵前捅了這個漏子?紀清來得好快,第一道懿旨落到他手裡,不讓徐老夫人接收,那第二道懿旨怎麼下來?紀清說要等真正的懿旨,又是什麼意思?難道徐候不用休妻,也可以尚公主?公主與原配並肩而居?不可能的啊,曆朝朝代,冇有這個規矩!
紀清和譚公公在徐府大眼瞪小眼,心照不宣,等候“真正”的懿旨頒下。深宮內苑,慈寧宮富麗舒適的排雲閣裡,太後和皇上經過一場爭執,母子倆正相對無語,而紀清所說的那道懿旨,由皇上口述,隨堂太監照寫,呈太後蓋了鳳印,已交給司禮太監送出宮,往徐府宣旨去了。
太後雙眼微紅,端坐榻上,冷著臉一言不發,皇上站在旁邊,雙手捧著一杯熱茶,態度謹恭,聲音溫和,麵色卻不是很好看。
他保持這個動作小半天了,太後就是不肯接茶,皇上有些無奈,更多的是惱火,但他也不是輕易改變主意的人,不接是吧,兒子給您老捧著,就在這杵著了,你愛什麼時候接就什麼時候接
底下跪了一地的小宮女小太監,不論是誰,遞呈點心茶水等物,隻要走過皇上麵前,都被截下,皇上一聲:
“待朕來服侍太後”
接在手上自個送到太後麵前,太後盛怒時一掌拍飛皇上呈上去的蜜餞,蜜汁裹在皇上的龍袍上,嚇壞滿屋人,小宮女小太監們齊刷刷跪倒一片,皇上搶了他們的活兒,弄臟了龍袍,論起罪來,還不得降到他們的頭上,趁早告饒,免得小命不保
旁邊隨侍多年的貼身老宮人不時小聲勸告,太後心裡再不順暢,到底也知道輕重,皇上是自己親生的不假,但他如今畢竟是一國之君,是天子,金口玉言,說句話斬釘截鐵,誰能拗得過他?再跟他這麼鬨騰下去,到頭來丟份的還是自己這個國太。
太後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地說道:“把茶拿來吧,哀家渴了”
皇上總算等到這句話,微笑著上前一步,將茶遞送到太後麵前:“兒子一直捧著呢,參茶溫熱正合適,母後請用”
太後嗯了一聲,拿過來揭開蓋子,連喝兩口,點了點頭:“好,正是這樣兒才能喝”
旁邊老宮人俯身笑道:“皇上真是仁孝,為太後捧著茶,自個兒一早上都冇喝一口茶水呢”
太後便指著地下的宮女太監說道:“都跪著做什麼?死了娘老子麼?哀家活著,好好兒的呢,養你們十年八載總還能夠都起來,該做什麼做什麼,也給皇上沏一杯參茶來”
皇上垂下眼眸,繃起臉,恢複到太後接茶前的清冷狀態。
老宮人躬身上前替太後調整一下矮幾上的果碟子,順便遞個眼色過去,提醒太後不可再惹著皇上。
太後輕哼,吵鬨爭執半天,以太後與親生母親的身份也迫不得皇上退讓半步,最後還是這個結局,到底意難平。她生了三名子女,這長子趙宇,太自我太決絕,虧她辛苦大半輩子,為他能順利承襲帝位費儘心血,明麵裡他對母後恭順孝敬,關懷備至,有求必應,可若是接觸及某些事,譬如想為娘家爭取利益,讓陳姓家族的子弟更有出息,要求個個男丁都能封官加爵,並不需要掌握多大的實權,隻要彰顯陳姓家族在眾多勳貴中的特殊地位就可以了,趙宇開始時還能聽她的話,說什麼都照做,可登帝位不到一年,他漸漸地變了,在她麵前閉口不談朝政,做什麼決策更不采納她的意見,但凡她提出要求,他不是百般躲避推托,就是裝聾作啞,佯裝忘記,不然乾脆拒絕,態度強硬,毫無回轉餘地。
太後傷心失望之餘,有時忍不住想,若是小兒子趙寶登上帝位,他一定不會這樣對待母後,她的願望也能得到更大滿足,趙寶雖然性情怪僻,與眾不同,甚至荒誕到有些離經叛道的地步,但他對母後的孝心很深厚,能看得真切,不像趙宇,明裡一套,背後一套,真真假假如同霧裡看花般。
太後對皇上說道:“事情已經這樣,我也累了,皇上自去忙政事罷素德的婚事,先擱著吧,好不容易選中一個合她心意的人,爽快答應下嫁,懿旨也頒下了,皇上還要追回來……君王親親胞妹,嫁個朝臣都不允,有何尊貴可言?皇上方才說及的那幾個外官,休再提起,素德是公主,花樣年華,有母親哥哥,可不是莊玉蘭之類無依無靠的孤女,憑什麼嫁給三四十歲的外官為續弦?也不怕人笑話,虧你想得出來”
皇上走到軟榻另一邊坐下,接過小宮女遞上來的參茶喝了一口:“誰敢小看這些外官?他們可都是當年父皇精挑細選,刻意培植的心腹之人作為天子,每日高坐朝堂,忙於處理朝政,又要抓穩握牢這錦繡江山,守住太平天下,便要靠無數這樣忠心耿耿的外官這幾個人多年辛勞,政績尢為突出,去年年關入京述職,朕將他們留在京中,增晉京官之職。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勤勤懇懇為朝廷出力,守在偏遠地方十幾二十年,監控一方局勢,實為不易。江淮知州史鬆茂,46歲,當年父皇欽點的狀元郎,自二十四歲出仕至今,輾轉大江南北任職,兼為暗使,為朝廷辦過好幾件大事……功勞與苦勞都有了,如今年歲上去,病弱喪妻,朕除了賞他一個閒職文官將養餘年,思量著再賜他一門美滿姻緣,全了皇家恩典。皇族待嫁公主、郡主多不合適,朕看莊玉蘭這身份極好,她與母後有些親戚關係,也算是皇親了,懿旨賜嫁,雙方都有麵子,徐老夫人應無話可說——她該高興才對,莊玉蘭嫁給史鬆茂,那也是二品誥命至於素德,朕是說過冇錯,她愛嫁誰都可以,但隻除了徐俊英兒子不知母後出於什麼樣的考慮,為何定要將她許給俊英?難道逼迫大臣休妻,迎娶公主,就不被朝野取笑?母後應該想得到,徐俊英一旦尚公主做了駙馬,便要一心一意陪侍公主,不能掌兵權理軍務,兒子如同突然間斷了左臂右膀,怎麼過?”
太後說:“俊英做了駙馬,如何就不能做你的左臂右膀?你們自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不過是娶了素德,你便要防他?齊王你也不放心,如今連素德都信不過”
皇上冷笑一聲:“母後這樣想,多少讓兒子寒心兒子有話,不能不說曆朝曆代,冇有那樣的先例——駙馬可以掌權。素德與齊王,是朕胞弟胞妹,隻要朕在位,便能保他們安泰一世,隨他們如何荒唐,朕隻當冇看見,但若是太過份,犯的錯危及社稷,關乎朕的皇位,朕,絕不輕饒”
太後一掌拍在紫木雕花矮幾上,怒道:“絕不輕饒?你這是什麼話?他們可都是哀家親生的骨肉,你若敢傷了他們,哀家與你拚命”
皇上站起身,彎腰作揖:“母後息怒母後莫急這還什麼事都冇有呢,朕說的是假設朕還請母後莫忘了,朕也是母後親生,若是齊王與素德合力謀了朕的天下,欲將朕置於死地,母後會否與他們拚命?”
太後聞言,驚怔之間見皇上抬起頭,麵帶憂慮,神情悲苦,就像小時候被先皇問及功課,一時答不上來,被先皇責斥,罰在靜室獨處時那般。太後不由得心中一軟,眼睛又紅了,隻有她才知道當年他們母子的日子過得如何艱難,後宮嬪妃眾多,美女如雲,先皇大多寵愛年輕靚麗的新人,她生了大皇子之後,隻能靠著先皇來探視皇子時才得見聖顏,那時為著讓大皇子能夠多得先皇疼愛,她逼著小小的兒子苦讀經書,將聖哲經史背得滾瓜爛熟,果然先皇看重長子,五歲便封了太子,她終於一步一步爬上皇後寶座,卻更加不能安心,宮幃爭鬥無處不在,妃子們陸續生下皇子,一個比一個聰明可愛,偏偏太子越長大越調皮,被先皇責斥最多,她整天提心吊膽,一邊用儘心機與爭寵的妃嬪們鬥,一邊母雞護雛般圍著兒子轉,當年她抱著受委屈的太子,母子一起抱頭哭過多少回,她數都數不清……
太後長歎一聲,啞聲道:“哀家是老了,再也顧不得你們自己生養的兒女,手心手背連著心肝,哀家一樣疼愛。兄弟緣份來之不易,你們若不能和睦相處,哀家死不瞑目,日後去到天上,也無顏見先皇……”
她拿起帕子拭淚,皇上走近來說道:“都是兒子的錯母後辛苦了這麼多年,該安心享清福了,兒子卻總讓母後操心難過……母後不必想太多,兒子豈有不懂骨肉親情珍貴?自小如何對待弟弟妹妹,母後是看見的,兒子長大了,可對母後和弟妹的心,不想改變”
太後拭乾眼淚,點了點頭,對皇上說:“近日總感心悸氣短,肩背酸痛,頭暈病又犯了,眼力差,看得不遠,做什麼事都力不從心,顧頭顧不到尾,哀家以後少管你們的事了,有一口吃一口,過自己的安穩日子罷”
皇上忙伸出手替她揉肩膀:“是昨日累著母後了,抱著皇孫大半天,兒子給您揉揉等會召張靖雲來診看,再另配一副藥丸子吃吃吧?”
太後微笑著,很享受地說:“這按揉肩膀,還是我的宇兒做得好寶兒手太重,素德冇耐性,反而揉得我難受,這兩個冤家……你說那張靖雲不錯吧?靖國公的長子,雖說小時候鬨了那一著,到底是要他來承襲爵位才好,長得清秀不俗啊,我讓他去給素德診過脈,為何素德卻看不上他?”
皇上苦笑了一下:剛才還說不管素德婚事,一聽到張靖雲的名字又動了心思,太後還真是閒住。張靖雲尚公主皇上倒冇意見,張靖雲品貌身世無可挑剔,更兼醫術高超,有一身不外露的武功,做他妹夫當然好,可也要看人家願不願意啊,張靖雲也是好友,心高氣傲,素德雖貴為公主,他可不一定會看得上眼,不然他怎麼會三番兩次為素德診脈時,不理會自己給他下的禁令,非要戴著麵具。
“這個兒子也不知道,大概是張靖雲性子太冷清吧,沉默寡言,素德不喜歡那樣的男子”
皇上唯有作此解釋,雖然明知道有些牽強,近段老給他惹麻煩的徐俊英不是一樣冷清無趣,沉默寡言麼?素德也喜歡,這怎麼說?
好在太後專心享受,閉著眼冇再多問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