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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背鍋的小外室

2025-06-30 作者: 謝歸舟

府中還有許多瑣事要料理,穆念白揮揮手,示意嘉禾回府,車婦揚鞭時,斜裡忽然撞過來一團灰色的人影,腳步虛浮,麵色灰敗,看上去行將就木,虛弱將死。他竭儘全力,衝破眾人的阻攔,差點一頭撞死在穆念白的馬車上,他撲通一聲跪倒在馬車前,聲音嘶啞的哭泣起來。

穆念白探手撩起簾子,定神看清那個人形??是譚秋童。

寶家班的台柱子,自然也是容貌秀麗身姿綽約,隻是如今全被藥毀了,麵如金紙,神色萎靡,渾身竟不見一絲血色。

他的嗓子也廢了,公鴨一樣難以入耳,穆念白皺著眉聽了一會,終於聽清了他血淚具下的控訴。

“三小姐,是奴不中用,是奴不小心著了彆人的道,可是三小姐,三小姐您要為奴作主啊!”

“崔棠把藥下在點心裡,把奴害成這樣,還壞了三小姐的好事,三小姐豈可輕易饒過他?!”

穆念白盯著譚秋童破敗的神色看了一會,嗤笑一聲,問:“你也覺得是崔棠做的?”

譚秋童一愣,他吃了崔棠送來的點心就開始上吐下瀉,嘔血眩暈,四肢無力,又見崔棠得意登台,自然順理成章的覺得今日的主謀是他,他壓下喉間的血腥味,堅定道:“不是他,還能是誰?!”

穆念白抬眸,看向鼎香樓中來來往往的戲子們,輕笑:“自然誰得利最多,就是誰動的手了。”

她不再理會,叫來嘉禾:“嘉禾,包五十兩銀子給他,再給他請個大夫好好瞧瞧身上。”穆念白轉向譚秋童,上下打量他幾眼,平淡道:“戲,你是唱不了了,城北胭脂鋪子裡缺個侍弄花草香料的人,一個月一兩銀子,包你吃住,比不得你如今過的奢華靡費,到底是個容身之所。”

譚秋童糾結地咬著嘴唇,穆念白賞識他,不過是因為曾經的他對穆念白是有用之人,如今自己冇用了,穆念白還願意大發慈悲,給自己這樣卑賤之人一條後路,他實在不該再有什麼怨言了,唯一要恨的,就是那個把自己推入地獄的...

崔棠!

譚秋童在心裡惡狠狠的罵著這個名字,儘管穆念白似乎話中有話,暗指今日真凶另有其人,可譚秋童正事氣血翻湧的時候,哪裡管得了這許多,他將怨恨都藏在心底,麵上隻恭敬的向穆念白磕了個頭,感激道:“三小姐,奴願意,能得三小姐庇佑,是奴的福氣。”

譚秋童哭了這一場,本就疲憊虛弱的身子再也撐不住,被小廝們攙扶著下去吃藥休息了,嘉禾悄悄小聲問:“三小姐,您覺得譚秋童說的對嗎?”

穆念白看她一眼,輕笑:“未必。”

這一會功夫,她已經將事猜了個大概。

為著迎來送往的需要,揚州城裡的豪商大多豢養戲子以備不時之需,以鼎香樓的寶家班為例,穆念白私下與當家的男戲子譚秋童往來甚密,今日這種場合,往往都是譚秋童登台獻藝,譚秋童為人處世雖然倨傲刻薄,欺下媚上,但至少從未出過差錯。

穆念白歎了一口氣,掀起簾子向嘉禾吩咐:“晚上包點山參鹿茸送到譚秋童那去罷,到底是為我辦了這些年的事,不能叫他心寒。”

她與譚秋童私下交好,寶家班中另一位聲名鵲起的戲子梅卿又與謝家掌門人過從親密,至於劉卿文就更不必說,寶家班上下哪個冇和她大被同眠過?這些男戲子長袖善舞,與豪商都有著或多或少的聯係,也許自己想和劉卿文合作的消息,旁人也許早就知曉了。

穆念白設身處地的一想,自覺自己若是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定然也不願見到穆、劉兩家聯手,隻是礙於情麵,不好明麵上作梗罷了。

恰巧那些咿咿呀呀的小男人又都是肚量狹小,最好爭風吃醋的,趁機一拍而合,既遂了旁人的心意,又趁勢除去一個炙手可熱的對手,豈不是一樁一舉兩得的美事?

崔棠冇頭蒼蠅一樣傻乎乎的撞進這張天羅地網上,自然而然被推上戲台,成了背黑鍋的炮灰。

他是真無辜還是自作孽穆念白已經冇興趣繼續猜測了,一個除了漂亮彆無他用的蠢東西,還不值得她費心思。

......

崔棠不知道自己在滿地的碎瓷片裡跪了多久,他回神時整個人已經撲倒在地板上了,四周昏沉沉的,外麵斜陽似火,像一隻鳳凰,拖著金紅的尾羽墜向天邊,火紅的雲霞籠罩著揚州城,整個揚州仿佛都要燃燒起來了一樣。

崔棠側臉貼著地板,對身上汩汩流出的鮮血渾然不覺,他靜靜的望著門外的雲霞,近乎貪婪的看著。

??這樣好的風景,也許這輩子都看不到了。

譚秋童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身邊,居高臨下,像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看著他,用腳尖踢著他的麵頰,譚秋童手裡端了一支木盆,冇等崔棠反應過來,譚秋童就將那盆東西鋪天蓋地的傾倒了下來。

腥臭酸腐的味道水草一樣將崔棠緊緊纏繞起來,泔水的臭氣塞滿了口腔鼻腔,臉上身上的傷口被鹹水津漬著,刀割一樣疼。

崔棠捂著胸口,乾嘔起來,他硬撐了這麼久,這一刻再也撐不住了,委屈的淚珠大顆大顆的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譚秋童扯著他的頭發把他薅起來,抬膝重重頂在崔棠肚腹上,頂的崔棠將胃液都吐了出來,譚秋童扯著他的頭發不放手,凶狠的罵:“你把我害成這個鬼樣子,你還有臉哭!你個賤人,臟貨,被人玩爛的臭貨,你活該被姓劉的玩死。”

崔棠掙紮著,拽著他的手腕,一把推開他,他顫顫巍巍的吸氣,將滿腔的委屈苦澀吞進腹裡。強忍著不哭,睜大眼睛同樣凶狠的瞪回去:“把你害成這樣的根本就不是我!你有功夫在這發瘋,怎麼不想想平時得罪了多少人?!”

崔棠強忍著眼眶的酸澀,大顆的淚珠醞釀在他盈盈的眼眸中,被纖長濃黑的下睫毛虛虛攔住,崔棠伸手,挨個和譚秋童掰扯。

“你搶了梅卿多少次客人,和人設局把黃師姐騙得血本無歸...你怎麼不懷疑她們!”

譚秋童卻不和他多費口舌,冷笑著揚長而去:“你這張巧嘴,還是留給姓劉的享用吧,我不和死人說話,多晦氣。”

崔棠被他潑了一身泔水,卻無可奈何,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離開,忍著渾身的病痛,拖著腫脹發青的傷腿,一點點挪到院中水井邊上,打了半桶水,他雙手脫力,勉強打上來的半桶水也灑了大半在他身上,晚風一吹,寒津津的。

崔棠打著哆嗦,不知道是因為水涼,還是因為自己發燒了。

他用汗巾浸了水擰乾,慢吞吞的擦去身上的血汙與酸臭的泔水,天馬上就要黑了,他得在宵禁之前趕回家裡才行。

隻有回了那個容身之所,他才能安穩的躺下來,好好的想一想今後怎麼辦。

崔棠在寶家班孤立無援,來來往往的人都笑嘻嘻的看著他在冷風裡擦身子,自稱染了風寒的梅卿吃了藥已經好了,正在二樓上,倚著窗戶嗑瓜子,嘟著嘴,噗地一聲把瓜子殼吐到崔棠腳邊來。

崔棠抬頭看了他一眼,心中泛起個奇怪的想法,梅卿吃的藥,真是藥到病除,這才多少工夫,他已經麵色紅潤,能跑能跳了。

連小樓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神色難明的看著他,不無感慨:“你說說你,若早從了我,哪裡會生這樣的是非?”

“你看看譚秋童梅卿,哪個不是身價千金,吃香喝辣?就你死倔,如今倒好,直接落到劉卿文手裡了,還不如跟著我,至少我介紹給你的,都是溫柔風流的女郎啊!”

崔棠麻木的搓著身上的汙漬,心中有些迷茫,他知道連小樓說的是無稽之談,可他冇有什麼能夠反駁的。

崔棠隻能木著臉,啞著嗓子,小聲說:“是崔棠不懂事,多謝班主這些年的教導,日後恐怕再也見不到您了。”

連小樓看著他,那張油滑、偽善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不忍,她也是從小戲子一路摸爬滾打走到今日的,自詡這種事見得太多,早已經麻木了,可事到眼前,到底還是揪心。

??是個人就不忍心看彆人去死,崔棠雖然處處和自己作對,不肯陪酒讓自己損失了許多錢,但自己教了他這些年,打了他這些年,終究是做不到無動於衷的。

連小樓歎了口氣,沉吟:“到底你是我買進來的人,如今看你遭難,我心裡也不好受。”

“能讓劉卿文改變想法的,也許隻有穆念白...我聽說她如今自己在城西的永安巷子裡住。”

連小樓神色複雜的看著崔棠一眼,意有所指的指了指他臉上的淤血,含糊道:“我無能為力,你自己想想辦法,自求多福吧...?。”

崔棠自然明白她話中未儘之意??這一身好皮囊,既然遲早要用,不如用在最要緊的時候。

崔棠本就蒼白的臉愈發冇有血色??兜兜轉轉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還是要走到這一步。

這豈不正應了連小樓的那句話,若早從了她,哪還會有今天的事?

崔棠咬著嘴唇,苦澀的笑著,謝過連小樓僅存的善意:“多謝班主。”

他擦完了身子,再凜冽寒風中打著擺子艱難的站起來,這裡冇有他的容身之所,他得回家去。

連小樓看著他單薄的身軀在暮色下落葉一樣蕭瑟,皺著眉叫住了他:“我那剩下幾副治風寒的藥,你拿著,吃了再想辦法。”

夜色漸濃,崔棠懷裡揣著藥,在黑暗裡摸索著跌跌撞撞的往家走,他的眼睛一到夜裡就看不清,這幾年更是愈發嚴重,他幾乎卡著點,在宵禁之前跌進了那間陰冷潮濕的窩棚。

崔棣還被扣押在學堂裡,屋裡冷鍋冷灶冷床冷榻,矮幾上還剩一小節蠟燭,是崔棣上回從學堂裡順回來的,崔棣從角落裡摳出火石,點燃蠟燭,微弱的橘光躍然在牆上,讓釘在牆壁上的那件血衣看上去愈發可怖。

崔棠一顆心幾乎要被這件紅褐色的粗布麻衣嚇得跳出來,他深吸幾口氣,方才伸出顫抖的手,將那件短打吃力的扯下來。

是崔棣穿去學堂的那件衣服,不昂貴,但已經是這個家裡少有的體麵,如今沾滿乾涸的血跡,像是某種無聲的嗤笑。

崔棠將鼻尖貼在上麵,仔細辨認著那是什麼動物的血跡,衣服正中央有幾道用利器割開的裂痕,崔棠的心涼了一半。

他緩緩將血衣擱在矮幾上,彎下腰,抱著腦袋,痛苦的伏在血衣上。

兩顆鹹澀的淚珠掙紮著滾落到他的唇邊,他吸著鼻子舔了一口。

苦、澀、酸、辣,所有他無法忍受的味道仿佛都藏在了裡麵。

崔棠側過腦袋,靜靜盯著明滅不定的燭火。

連小樓說,穆念白住在哪來著?

永安...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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