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相思最是秦樓月
商少長帶著我兩人一騎, 卻是向南行去。黑馬馱著兩人速度不減,一路行來或急或緩, 卻無當初被人追殺時的提心吊膽,反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旖旎情懷。什麼溫柔?什麼灰衣殺手?前幾個月的經曆仿佛一個遠去的惡夢, 幾乎被我們遺忘在記憶中。
我悄悄看著身後攬住我腰的商少長,心中突然出現一個連自己也不敢想過的念頭:
如果能總是這樣,那又有多好?
我被商少長抱下馬來,隨手折下一條柳枝,輕聲道:“快發芽了……日子過得好快,一晃兩個月了呢……”我掠了掠被風吹散的頭發,緩緩道:“不知道逸揚在我走後, 能不能將歸雲莊生意好好地辦下去。”
商少長笑道:“就算是老母雞, 也不會護著小雞一輩子,隻有你不在歸雲莊,他的能力才會真正展現出來,否則他的天資再高, 也隻能一直在你的光芒下活著, 最後很可能就真的平庸下去。”
我失笑道:“你說的倒也對,現在讓他自己一人曆練也好……不對!”我看著商少長臉上現出一絲狡猾的笑意,突然靈光一閃,氣得將柳枝向商少長頭上打去:
“該死的商少長!你說我是老母雞!”
熊熊的篝火,噴香的烤兔肉。
商少長遞給我一串烤兔肉,笑道:“小心些,不要燙著。”
我微微一笑, 接過來不住吹開從兔肉上散出的熱氣,看著他熟練地將用秋水刀削下的兔肉穿在樹枝上,再撒上些隨身帶的椒鹽調料架到火上翻烤,不多時,兔肉的油脂便慢慢滲出,掉在火上發出“劈啪”的聲音。商少長將肉不時翻動,見我在一旁幾乎口水也要流了出來,笑道:“這些一會便好,你先吃手裡的。”
我向商少長吐了吐舌頭,放開肚皮大快朵頤。不一會風卷殘雲,我們倆個已將兔肉吃了大半。隻覺這樣幕天席地,開懷儘興,亦有無窮的趣味。兩人吃完後,卻誰也不願意動彈,乾脆找棵大樹倚了下來隨意談笑。我見商少長用秋水刀捕殺野兔,剝皮、去臟,串烤,動作一氣嗬成,竟似比多年的大廚都要熟練許多。不由笑道:“秋水刀是你的隨身武器,冇想到你卻用他來烤兔子,若你的刀有靈,怕不要大哭特哭。”
商少長頭轉過來,朝我微微一笑,道:“刀,自古以來就是捕獵的武器,這把秋水刀在我的手中,無時無刻不浸在血腥之中,恐怕隻有在此時,它才能享受到片刻安寧……”商少長隨手自長衣下扯下一塊布,慢慢擦拭刀身,象在安慰多年的老友這把烏黑拙質的刀,仿佛也在回應他溫情的動作一般,在陽光映射下,突然射出一道明亮的刀光dd
商少長喃喃自語,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暗暗歎息:“秋水刀……什麼時候,你才能如真正的刀般,宰雞殺兔,做一把平凡的刀,而我,也如一個平凡的人,烤烤肉,放放馬,這樣的日子,真是有說不出的快樂……”
“可你本就是一個不平凡的人!”我抬起頭望著商少長有些迷茫的眼神,定定地道:“你注定是不平凡的人,所以秋水刀也不可能成為平凡的刀dd”我慢慢道:“彆人都說由平凡入不平凡很難,可由不平凡到平凡,又何嘗容易呢?”
商少長看著我認真的眼神,輕輕一笑:“那麼,冰雪聰明的白衣卿相是想平凡,還是不平凡呢?”
我悠然道:“我隻想做自由的人,不論平凡還是不平凡dd”我長身而起,拂去沾在衣上的枯葉:“隻要讓我自由,平凡也好,不平凡也罷,我都會過得自在逍遙!”
商少長看著我,眼睛微微眯起:“有的時候,真的很難想像你是個女人!”
我笑道:“你這句話已經有好多人說過了,不新鮮啦!”我向他吐了吐舌頭,調皮道:“知道嗎?隻有老人才會重複彆人的話!”
商少長哈哈大笑,亦站了起來,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我的鼻尖:“小丫頭,你不覺得我已經很老了麼?”
你真的一點都不老,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覺得象是在三月最溫暖的陽光中。
我口中卻說道:“是啊,如果你再歎息下去,你就要趕上六十歲的老爺爺了!”我抬頭笑道:“你不是說過,再走幾十裡,就到了秦淮麼,據說那裡‘衣冠文物,盛於江南;文采風流,甲於海內’,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一定要看看才成!”
商少長哈哈大笑,道:“那你就不怕我留連風月,丟開你去尋歡作樂麼?”
我饒是知道他是開了個玩笑,也不由得伸出手用力掐了這個殺手一下,氣恨恨道:
“你這個死色鬼!”
我卻不自覺聲音小了下去,也隻覺臉上直發燒。
dd這次卻是真的臉紅了。
有道是:槳聲燈影連十裡,歌女花船戲濁波。
商少長一手勒馬,一手長鞭斜指,笑道:“看到冇有?前麵一片花船繡舫,便是你一直想看的白下(今南京)秦準河,河上歌女花舫數不勝數,那裡,便是男人的銷金窟了。”
我微微一笑,在馬上稍稍挪動身子。
不需去看,耳邊聽得一陣陣燕語鶯歌。便已得知,眼前河上艘艘花船,便是商少長口中說的男人的溫柔塚,銷金窟。
“真個是如古人說‘畫船簫鼓,晝夜不絕’!”我放聲笑道:“正好,本姑娘可從冇有見過這麼多有趣的妙人兒,今天是一定要去看的!”我向商少長扮了個鬼臉,道:“而且我打賭,一定你比我更想看!”
商少長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還是衣衣甚得我心。”
我笑道:“那還等什麼,這就走!”商少長輕輕一笑,在我腰上的手臂緊了一緊,雙腿輕踢馬腹,一聲長嘯,黑馬已如箭般躍了出去!
“快來快來啊!”我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好不容易拉著商少長挪到了河邊,正前方停著幾艘花舫,裝扮俱是美侖美奐。中間一艘更是加倍巨大,比起其他的大了二倍有餘。周圍用上好絲絹綢緞裝飾一新,又用新漆漆過,整隻光鮮無比。在河上遠遠望來神氣非常。隻這些裝飾布帛,已足小康之家四五年花費!花舫上方掛著一幅紅綢,寫著龍飛鳳舞四個大字:春社潤聲。
我推推商少長:“這‘春社潤聲’什麼意思?”
商少長道:“秦淮河上各家有名秦樓楚館,每年在初春時分都要選出色藝雙全的歌妓,在秦淮河最大的花舫上互展歌喉,再選出當地官員鄉紳進行品評,這便叫‘春社’,誰家歌妓拔了頭籌,技壓群芳,這便是‘爭春’,能先爭得春至,這家歌妓代表的妓院便會得一年利市,生意大吉!今天恰好是開春社的日子,你看著,一會兒各家有名歌妓便要登場了。”
我點點頭,突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怎麼對這個這麼熟?”
商少長見我眼帶狡黠,不由莞爾道:“你先在這裡好好等,看來這春社過一會才開,我去買些乾糧,我們好在路上吃!”
我含笑點頭,輕聲道:“可要快些回來……”
商少長笑笑,拍拍我肩,便向人群外行去。
“奴婢請問這位小姐,可是絳州白衣卿相?”
我已等了商少長半刻,仍不見他回來,卻聞聽身後一個甜美的女聲輕輕詢問。我回頭一看,卻是一個身著淡黃衫裙的丫環盈盈向我一拜。
我連忙扶起,訝然道:“你……你是?……”
這丫環不過十五六歲,一雙眼睛卻甚是靈活,嬌聲道:“卿相不認得奴婢,但奴婢卻認得卿相!”
“哦?”我眼神瞬間變得沉靜如水,向她眼神望去,緩緩道:“你又如何得知我便是絳州白衣?”
黃衫丫環讓我眼神一掃,麵容卻不驚慌,依舊笑道:“天下誰不知白衣卿相玄衣長發,氣度不凡,身為女子,不讓須眉!奴婢自在秋葉閣做事,今日有幸得窺卿相芳容,才是奴婢的福份。”
我眼神一緊,冷道:“你是秋葉閣中人?葉閣主也在此麼?”
黃衫丫環又是一笑,簡衽一禮:“正是我家主人有請!請卿相移步小坐。”
依舊是如雪的白幃,依舊是神秘的葉知秋。
一踏進葉知秋的遊船,我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似又回到了那個美麗又神秘的和月山莊。
葉知秋絕對比那個沉寂的山莊要神秘一百倍。
他本人,便是一個神秘又神秘的謎。
葉知秋坐在白幃後,隱隱透過白幃,可看出他正啜飲香茶。
他象永遠都是屬於白幃後的人物,連身上也是一襲雪白衣衫,幾乎同雪白的白幃融為一體。
換的隻是地點和背景,他和白幃的組合,卻似永遠都不會變。
我微微一輯:“葉閣主,許久未見,一向可好?”
白幃後,葉知秋淡淡的語聲響起:“……絳州一彆,已近半載,卿相似乎容顏稍染風霜。”
我挺直身子,笑道:“葉閣主好眼力,不錯!這段時間頗受了些風塵之苦,不過苦中做樂,倒也樂在其中!”
葉知秋似乎將頭輕點,道:“為了歸雲莊,卿相勞心勞力,卻是大不易……據說歸雲莊在新歲前遭遇殺手,不知可有此事?”
我眼神一凝,目光變得冷然,反問道:“不知葉閣主聽何人據說?”
白幃內,葉知秋隱隱拿起茶杯啜飲一口,慢慢細品,過得一會,才慢慢道:“傳言也好,事實也罷……秋葉閣不會做落井下石之事,卿相放心便是dd”此時那黃衫侍兒已捧上香茶。葉知秋道:“此次請卿相前來亦屬冒昧,隻是既然在此相逢,亦是有緣,一會春社潤聲便要開始,葉某不才還請卿相在此少駐片刻,共賞歌舞如何?”
我連忙搖頭道:“這……葉閣主,我的一個朋友還在河邊等著我dd”
葉知秋輕輕搖手,漫笑道:“卿相朋友,可是那位商公子?”不待我開口,葉知秋輕聲道: “卿相這次放心便是,聽完春社,我便派人請商公子接你。”說罷微微一笑:“白衣卿有商公子陪護,有誰敢晏秋水刀之鋒?”
我輕輕一笑,便不答話,拿茶杯的手卻不由自主一抖。
試問還有什麼事,是這個精明神秘的葉閣主不知道的?
艙外珠簾輕卷,一個年小紫衫侍兒進來一福:“報主人得知,春社潤聲於辰時三刻開始,請主人與卿相移步春鶯舫觀玩。”
葉知秋淡淡道:“不必了,將我們的船開到春鶯舫旁便可。”話音一轉,對我道:“春社潤聲一年才得一見,卿相既來此,不知可否陪葉某好好觀賞?”
我輕輕一笑,道:“葉閣主真是客氣,我雖一介女子,但實是不懂韻律,隻是隨喜而為,看看熱鬨而已,若論風雅善才,白衣不及葉閣主多矣。”
葉知秋笑道:“卿相過譽,誰不知卿相一雙神眼,識人再是厲害不過,不知這次哪家花舫能得卿相青眼,奪得頭籌?”說罷將手輕拍,一旁黃衫侍兒走出將前方珠簾掀起,原來隻寥寥數語後,葉知秋這船已駛到了那艘最大花舫對麵,恰好是觀看春社潤聲的最好位置。那艘花舫周圍早已聚滿了眾多大大小小花船繡舫,亦有當地官紳名賈前來觀看。且不說艘艘船隻粉刷油漆一新,裝點得煞是好看,但看每家楚館勾欄選出的名妓歌女,個個美目流盼,光彩照人,衣著或絲或錦,亦綢亦緞,瞬時間秦淮河上衣香鬢影,明豔攝魂,偶爾幾句鶯歌燕語,一個眉目傳情,河上有些定力稍差的男子,幾乎便要亂了方寸,看得口水也要流了出來。
我在葉知秋船上正襟危坐,但亦不得不驚歎秦淮歌女自有一種風流之態,那種柔媚之氣於舉手投足之間,幾乎便要從骨裡直透出來。雖說自己就是女子,但從小到大向來性格不苟言笑,又兼從事職業所限,身上半點溫柔之氣全無。不由又對這船上各家粉黛麗姝多看了幾眼。旁邊侍兒奉上香茶,我剛端起茶要飲,隻聽得對麵船上一個四十多歲商賈操一口蘇白,突然大聲笑道:“咦,葉閣主今天怎地也有雅興,來看這秦淮的風流玩兒藝?”
葉知秋在白幃內淡淡道:“哦,好說,好說。”
那商賈眼神向我瞟來,一臉急色:“都說葉閣主風雅無比,果不其然,今天春社潤聲,秋葉閣也居然湊興,請來這個黑衣歌妓一試歌喉,不過這歌妓看起來相貌不過平平,葉閣主怎也有看走眼dd哇dd”那商賈正說得興起,突然“啊呀”一個倒栽蔥“卟通”掉進河裡。
旁邊眾人目瞪口呆,竟不知他是怎麼掉進去的,麵麵相覷怔了半晌,還是有人道:“快些救人!”,七手八腳將他撈了上來,已是衣服全濕,那商賈落水後已是說不出話來,將嘴一張,幾顆牙齒和血吐在船上。周圍眾人大驚道:“有鬼了,居然白日裡見了鬼!”
從那個商賈大放厥詞到落水吐血,我一直眼神冰冷,麵沉如水。
是非隻為多開口,這世界又哪裡有鬼?
不過這個饒舌商人如此下場,我的氣也差不多出了一半,居然將我說成秦淮歌妓,有此報也是應該。我轉回頭,向剛端進水果的阿福輕笑道:“多謝你。”
阿福袖手一輯,亦輕聲道:“這是小人的本份。”
河上正混亂中,隻聽得三聲磬響,聲徹河上。一個嬌美的女聲揚聲道:“春社潤聲每年一度,能得各位老爺公子賞臉助興,我等姐妹俱是光彩……”
葉知秋眼見阿福用一小小杏子將那個商賈擊碎牙齒落水,卻並不做聲,好似冇看到一般。悠然道:“今年春社,共有十家最大花舫爭春,不知卿相會看好哪一家呢?”
我搖頭苦笑道:“葉閣主此次可真是問道於盲,我對風月半點不懂,又怎能知道誰先誰後?……”我眼神向江麵掃去,入眼儘是鶯鶯燕燕,無不豔麗無儔,但其中一艘花舫上,悄然坐著一個身著淡黃縐紗,頭盤高髻的宮裝美女,手捧琵琶簡衽而坐,自有一種清雅之氣,一掃脂粉繁華。我輕“咦”一聲,不由眼神在她身上多看了幾眼。這艘花舫上懸幾個大字:江南碧雲樓。
葉知秋道:“好眼力!碧雲樓之歌女名動秦淮,曆年春社潤聲每稱第一……去年為其爭得春到的,便是優華。”
“哦?”我又看了幾眼,道:“這個歌女卻似與優華稍遜。”
葉知秋慢慢道:“優華乃秦淮少見的優伶,無論歌舞琴箏無一不精,尤其歌聲有動人心魄之妙,不過這個歌妓名為柔奴,雖稍遜於優華,但也是不可多得了。”
我輕輕點頭,眼神越過柔奴,向江麵繼續掠去,但見江麵上有些小船小舫,卻是秦淮稍小的勾欄,也隨喜而至。隻是要來比賽的花舫多是有名妓院,才往前停,那些小的勾欄頗有自知之明,也不前駛,怕歌喉不佳反讓人笑。但前麵卻有一小小花舫,裝扮簡陋非常,在那些花團錦簇的花舫中顯得格格不入。船上端坐一位月白色衣衫的歌女。懷抱一把半舊琵琶,長發隨意挽了個古髻,麵目依稀看不太清楚。
不知怎地,我第一眼落在她身上時,卻漸漸有一種不忍側目的感覺。
她渾身散發出來一種淡淡的、恬然的氣息,這種氣息幾乎將秦淮河上的濃香一掃而空!
此時正是上午時分,但那個女子的出現,卻突然讓我想到了月亮。
天上的那輪皎潔的,淡淡的一彎月色。
那種陰柔的,淒涼的月色。
我眼神一定,指著那女子道:“若她參加春社潤聲,頭籌定非她莫屬!”
葉知秋道:“好,我就壓柔奴爭春。”
各家歌女開始彈唱,但我都冇有仔細聽。我隻想聽那個柔奴與那個神秘女子的歌喉如何。
過了一時,柔奴輕輕走上花舫致意,她手中琵琶古意盎然,一看便是名品。柔奴輕啟朱唇,嬌聲道:“小女子有幸在春社為各方家彈唱,真是三生有幸,而此次蒙秋葉閣葉閣主賜得一篇四言,更是小女子的榮幸。小女子不才,特為聲律,請方家賞評。”道罷又是一福。旁邊侍兒捧過木凳,柔奴將琵琶抱在懷中,五指一掄,果是聲音如迸珠玉,就著秦淮水聲傳了出去,甚是動聽。柔奴彈了一會,方悠悠唱道:
“春來春晚,心曠神怡;有題無題,自在心意。
詠詩論詞,以儘相思;最是縈懷,一領白衣。
宜將風流,記與文字;莫將愁緒,報與君知。
花開花落,浮想聯翩;雲散雲開,相見何言?
多情如子,為我勞勞;何遇遠人,以調琴簫。
風本無緒,月自無言,徘徊倚待,作歌以歡……”
曲聲悠悠,眼波流轉。
這琵琶聲時或悠揚,時或婉約,時或急促,時或清幽,時或歡喜,時或哀怨。高處欲直上九霄,低處卻又有徘徊低回之妙。又兼柔奴吐字清晰,如嬌鶯百轉,唱到動情之處,直欲讓聽者心醉,聞者動容。未已一闕已儘,隻聽得“當”地一聲傳出江麵,久久不息,柔奴懷抱琵琶而立,微微萬福。笑道:“奴婢獻醜,博各位方家一笑。”
江上靜默了半晌,方才掌聲雷動,眾口讚聲不絕!旁邊商船上一位四十餘歲書生搖頭晃腦道: “繞梁三日,真繞梁三日!音色純美,曲調綿長。好嗓子,好韻律,好文詞!!”一口氣連說三個“好”字,尤自咂嘴品舌,好似曲音還在耳邊一般。另一位商賈亦拍手笑道:“這曲詞由江南秋葉閣葉閣主寫就,當然詞是一等一的!這柔奴此等歌唱功力,恐怕去年有名的歌伎優華,也未必是她對手呢!”
聽得周圍船上諛詞如湧,我輕輕一笑,並不評論。葉知秋淡淡道:“柔奴已唱完,不知白衣卿有何見教?”
我道:“我並不懂音律,見教又從何談起?”想了一下又道:“若有比較,也要等那個白衫女子唱過再說。”
我眼神看似不經意般瞟過白幃,白幃後的葉知秋懶懶倚在椅子上,看不清他的眼神望向哪裡。
詠詩論詞,以儘相思;最是縈懷,一領白衣。
我輕咳一聲,用袖子掩住臉頰微微漾起的一抹紅暈,連忙將眼神轉向彆處。
待到江麵上完全靜默後,月白衣衫的歌女緩緩從小船走上那艘春社潤聲的巨大花舫。
她冇有侍兒,也冇有象柔奴那把上好的琵琶。
她的衣衫與琵琶已經半舊,看來已經褪了色,甚至坐的凳子也是她自己拿上來的,似乎也不是什麼新東西。
她的眉目樣貌並不美,當然更談不上驚豔。衣著與打扮就更是普通不過,一把長發及腰,年紀看起來並不大,但細細的眉毛間似乎滿是疲累與落寞。
她的琵琶,也似乎蘊含著疲累與落寞。
她並不象一般的歌女般走上來時,未開口便帶三分笑意;也不象柔奴一樣,笑語晏晏眼角含情。她的眼神並冇有看江上眾人dd實際是誰都冇有看。彆人在她的麵前仿佛是透明的,她的眼神一直穿過那些在她眼中不存在的人,空茫地看著更遠的遠處。
她調了調琴弦,依稀是鷓鴣天的調子,未過一會,她啟口輕唱:
春日離離陌上行,紅顏翠鬢笑語輕。相思最是秦樓月,無情總為楚關風。
山一重,水一重,幾番魂夢與君同。o花漸落人漸老,多少離愁話不成……
她的聲音並不大,曲調亦不十分起伏,甚至並不象其他歌女般嗓音柔媚動人。但她歌唱的聲音字字清晰無比,居然壓過江水的聲音,一句句傳了出去,仿佛就在耳邊彈唱一般。琵琶音調細碎無比,聽似充滿歡樂,但卻又處處深蘊一種哀怨情緒。與她悠然的歌聲相合,聽在耳中竟有一種奇怪至極的感受!似乎心已經不在自己的身上,卻隨著曲聲的高低起伏而動。這歌詞雖不十分幽怨,但從這歌女口中唱出,似乎混雜了一種非常強烈的複雜的情感!
無情最是楚關風……無情最是楚關風……無情最是楚關風……
這種情感越來越重,幾乎要將人壓垮!
我突然長身而起,起身時袖子無意將茶盞拂到艙麵dd
嘩啦!
我緩緩吐出胸中一口濁氣,一字一句道:“好個‘相思最是秦樓月’!”
葉知秋卻不答話,隻從袖中抽出一管玉笛,慢慢放在唇邊。激昂清越的曲聲突然響起,瞬時江麵上如碧空一洗,竟將這無孔不入的琵琶聲壓了下去!
白衫歌女依舊麵無表情,五指在琵琶上一掄,琴聲已止。刹時間,她身上又出現了那種如月華般的氣息。
她歌聲已畢,亦不言語,人輕輕走下船舷,不去看江上如醉如癡的眾人。向岸上走去。
“好!”我拍手笑道:“葉閣主操笛之技不減當年,依舊清亮如斯。”
葉知秋輕笑道:“可那個女子走後,便不知她與柔奴誰為第一。”
我搖搖頭:“孰是孰非,不過博一笑而已,葉閣主何需如此執著。”我站起身,向葉知秋微微一輯,“多謝葉閣主盛情,白衣敬謝不敏!此時曲終人散,白衣也要告辭了。”
葉知秋在白幃後隱隱點頭,道:“也罷……不敢多留卿……敢問白衣卿此去,可是要與商公子同行麼?”
我笑道:“葉閣主為何有此問?”
葉知秋緩緩道:“因為此時見你,看到你臉上的神采略有不同……”頓了頓後,接著道:“多了些女兒情懷而已……”
我稍稍一怔,不禁莞爾道:“葉閣主真是玩笑,可莫忘了,我白衣本就是個女人呢。”我欠身道:“天色不早,白衣要告退了。”說罷轉身向船外走去。
葉知秋待我快要走出船外,突然問道:“你為什麼叫白衣,卻喜歡穿黑衣?”
我回頭一笑,隨口道:“因為黑衣耐洗,又不怕臟,就是這個原因。”
葉知秋的花舫靠岸,我跳下船來,不住向四周掃視,想從人群裡找出商少長。
可看春社潤聲的人如此之多,商少長青衫身影又不是一時半會可以看到,我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卻始終不得要領。終於找了一會後,我有些狼狽地從人群中擠出,隨意地向前方看去dd
我的眼睛突然睜大。
前麵有一個月白衣衫的人影。不是商少長,卻是那個神秘的歌女。
她一人懷抱琵琶,在岸邊緩緩行走,旁邊的人不時從她身邊經過,有幾個差點就撞到她,她卻似乎都不在意。
她將周圍的事物都看作透明,幾乎她自己也象個透明人。
我連忙急跑幾步跑到她麵前,柔聲道:“你在春社唱的真好,你叫什麼名字,能告訴我麼?”
有一個人站在她麵前,任誰也不能再那樣茫然地走下去。
她空茫的眼中終於有了表情。一種稍稍驚詫的表情:
“……秦樓月……”她眉間輕鎖,輕輕道:“我叫秦樓月。”
我笑道:“你的詞寫的真是很好,歌聲也非常特彆,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秦樓月聽得我的話,眼神在我身上轉了幾轉,自語道:“你冇有被影響……”她緩緩道:“你的定力很強。”
我輕笑道:“還可以了……抱歉,我要找一個人,要走了,希望我們下次還能再見麵,如果有機會,我還想聽你的曲子,隻不過,我不想聽這樣哀怨的曲子了,你要換一個歡快一點的曲子唱給我聽。”
秦樓月聽了我的話既不點頭,亦不搖頭,過了一會,輕輕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笑道:“我叫白衣。”
聽得我的名字,我突然有一種感覺,秦樓月的眼神有一種東西一閃而過,但隻是一瞬,馬上又恢複了那種空茫的樣子:
“我們會見麵的……”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掃過,“一定!……”
她抱琵琶轉身,又舉步欲行。
我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轉身,突然心中升起一個自己也不敢想的念頭dd
我大聲道:“你是秦樓月,楚關風又是誰?”
秦樓月身影未回,依舊慢慢地在岸上行走:“是我要找的人。”
“你為什麼要找他?”
秦樓月突然轉身,向我現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笑容。這個笑容在她臉上慢慢綻放,竟似最美的月光靜靜流瀉,使她的整個人變得空靈美麗dd
秦樓月淡淡道:“殺了他!”
(此章已完,敬請後天品評下一章:開心的傀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