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陰魂不散
跳下馬車,天色已是漸晚,天邊落日紅霞將歸雲莊映得一片紅暉。
我向歸雲莊望去,一眼便看到歸雲莊前站著一個高高的人影dd是雲逸揚,那個滿懷真誠、總是親熱地叫我“白姐姐”的少年,正一人站在有些破落的歸雲莊門前,不時地向四處張望,似在等著遠歸的人。
我知道,他在等我。他飛鴿傳書,設下巨額賞金,也隻是想從商少長手中救我回來。
想到這裡,我不禁心頭一熱,有一股暖暖的東西從心中流向四肢百骸。終於我在這個世界,不會是孤單形吊,無親無故了,歸雲莊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我的家。
“逸揚dd”我一邊向歸雲莊跑去,一邊大聲喊道,雲逸揚聞得我的喊聲,猛地身體一振,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我穿過樹林快速奔跑,未過一會已跑到他的麵前,對著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微笑。
“啊dd”雲逸揚嘴張得老大,似是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人,“啊”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說出一句話:
“雲……雲姐姐……你……你……怎麼逃……”,我見他一臉白癡的樣子望著我,不由得“卟哧”一聲笑了出來,戲謔道:“我若不回來,你這懸賞的歸雲莊一半蓄產不就得姓彆人的姓了嗎?”
雲逸揚的黑臉上慢慢露出歡快的笑意,突地大喊道:“雲姐姐回來了,雲姐姐回來了!!”突然伸臂抱住我,在原地轉了二個圈子,又輕輕將我放下,臉竟有些紅了,道:“白姐姐快快和我去見我娘,她老人家現在還滴水未進,為你掛心呢。”
我拍拍雲逸揚的肩,心中慢慢生出一種久未曾有過的溫暖的感覺,不由柔柔一笑,道:“好吧,我們回去。”便向莊內走去。
坐在自己簡樸的小屋裡,已是二更天了,我坐在油燈前,幾乎不敢相信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從和孟慶談生意,到商少長出現,然後是將我劫走,最後便是我的出逃……可是讓我最不敢相信的是,商少長居然就是那晚吹笛的青衫人!我幾乎怎麼也不能將這個在彆人眼裡恐怖非常的殺手與那晚那個風流倜儻的君子聯係到一起……可他為什麼要殺我?
不對!商少長根本不想殺我!
如果他要下手,那晚我喝醉時便是最好的機會。可是他不但冇有動手,還把我送上床……
“白衣姐姐,你平安的回來真是太好了!”我轉身,優華拿著洗漱之物推門進來,眼中滿是關切的神色。
我微微笑道:“冇事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麼,讓你們這樣牽掛我,我才是過意不去。”
優華放下銅盆,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說:“白姐姐,千萬不要這樣說,你被那個姓商的殺手搶走,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如果冇有白姐姐,哪有優華這樣自在的日子,那時,優華真恨不得替你去……”語聲有些哽咽,竟說不出話來。
我見優華眼中滿溢淚水,雙手不住抖動,似馬上就要哭出聲來,連忙拿過手帕為她拭淚,柔聲道:“彆哭彆哭,哪有你想的那麼可怕了。”我想了想,突然拉拉她的衣袖,促狹道:“知道嗎?我還是第一次飛得那麼高、那麼快呢。那匹黑馬真是很高大,坐著馬跑得如風一般。那種感覺……真的很好啊!”
“真的!?”優華擦擦眼淚,眼中馬上流出又是期盼,又是想往的神情,“真的那麼好?”
“當然啦!”我賊賊一笑,壓低聲音道:“你想想看,能有幾人會遇到真的殺手,還讓殺手帶著在馬上疾馳?而且那馬是百裡挑一的良駒?這樣的好事我還怕少,哪會害怕?”
優華聽得連連點頭,突地臉頰一紅,低下頭去,輕聲道:“可……可他真的抱了你呀……抱著你飛簷走壁又上馬飛奔……”優華囁囁半天,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可……白姐姐,你真要嫁給他嗎?”
“什麼?!”我一口茶剛入口又噴了出來,幾滴茶水嗆入嗓中,不由“咳咳”地咳了好久,優華忙輕拍我的背為我順氣。我吸了口氣,又是生氣又是尷尬地大喊:“鬼才嫁給他!”喊出這句話,又是一陣大咳。
“可……可他抱……抱……”優華指著我,一連說了幾個“抱”字。我一揮手,打斷她的話,道:“笑話!他抱我一會就想讓我搭他一輩子?真是天大的笑話!”
優華張口結舌地望著我,好似我口中說出了什麼可怕的事,我方回過神來,猛然記得宋朝對女子貞節極為看重,未出閣的黃花女兒手腳尚不能被男子看到,何況自己被一個男子抱著!連忙苦笑道:“優華,這個……我今天已累了,一會便要休息,你也早些休息,好不好?”
優華又看看我,便點點頭走出房去。留下我一人在房中沉思。窗外月已中天,快到三更天了。
我的手中把玩著一支已泛黃的竹笛,仍是一點睡意也無。
商少長啊商少長,你不想殺我,卻又將我擄出,到底是為何事,你說我是神眼,但為何我這一雙眼,卻始終無法看清你?
走到銅鏡前,我凝視鏡中人的雙眼。耳邊不由想起一個低沉爽朗的聲音:“你的眼睛透出淡淡的天藍色,很美,我喜歡!”
真的很美麼?
幾乎冇有人誇過我的美貌,不論是在古代亦是現代! 我微微搖頭,在現代有不少人敬重我的才氣,可冇有人注意我的相貌。
眼前,竟不自覺地浮現出商少長那雙微笑的黑眸。
鏡中雖然人影模糊,但還是能看出我眼中的一泓淡藍。
我的眼瞳是黑的,但眼瞳周圍卻是如藍天般淡淡的藍色。據說這是身體虛弱的特征。我的眉稍彎細據說也是如此。而我的心臟確實一直都不太好。
摸到心臟,我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調皮的笑容,想起給嫣紅服下的“蝕心腐骨丹”:
明天又該到仁達堂去一次了,最後的一丸柏子養心丸給嫣紅吃了還真是浪費。
“白姐姐……你……你真要和我一起去嗎?”雲逸揚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皺眉道:“我回來已經有幾天了,前些天你讓我好好休息,我也休息得不錯,可今天你要去選蠶絲,所涉錢款數目不小,我不跟著又怎能放心?”
“可……可……”雲逸揚麵有難色,卻仍是吞吞吐吐說不出話。我不由得滿腹疑雲,慢慢道:“你莫不是想說什麼,還是有什麼為難之事,若有為難,我也不會強求。”
雲逸揚咬牙沉思半響,突然用力頓足道:“好,說就說了!現在……現在全絳州城都在談論……談論……”
我隱隱覺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緩緩道:“談論什麼?”
雲逸揚一字一句道:“談論白衣卿相實際上是個女人!”
“啊dd”我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黑霧,頭頂似有一個驚雷炸響。我儘力保守的這個秘密竟然全城皆知!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到了這個地步?我的腦子頓時亂成一團。
雲逸揚見我身形搖搖欲墜,連忙扶我在桂花樹下慢慢坐好,囁囁道:“本來我聽到這個消息也是慌得不行,後來我派人悄悄四處打探,才知道商少長抱……帶你在馬上疾馳,已經有很多人看見,後來……後來就……”
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後來便一傳十,十傳百,便全城人都知道了,是不是?”雲逸揚見我臉色蒼白,麵沉如水,想了半天才緩緩點頭。我看在眼中不由身子一震,慢慢閉上眼睛。心中卻是如浪擊岸,思緒難平!
我睜開雙眼,一字一句道:“商少長,好個商少長!”
“哈哈哈dd”上方忽然傳來低沉開懷的笑聲,而這笑聲,我發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商少長不知何時站在離我們不遠的一株楊樹上,還是初見時一襲乾淨的青衫,臉上卻未戴麵具。左手一支剛剛削好的竹笛,雙臂互交,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們,“小衣衣,我怎麼聽見你在叫我啊?”
“你……商少長……”我一個箭步走到楊樹下,恨恨道:“你居然還敢來?”
商少長現出一絲悠然的笑意,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人已從楊樹枝上隨風慢慢飄落,在我麵前站定,笑道:“為什麼不敢來啊?”
“你……你……” 去他的天下第一殺手!我心中怒火中燒,突然一把抓住商少長的衣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牙切齒道:“你這個混蛋,你知不知道?dd你知不知道?dd”
我一連說了幾個“知不知道”,卻再也說不下去。
商少長是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
他故意抱著我不走小道,不走蹊徑,而專走人煙密集的市鎮。他如此招搖過市,就是引起眾人的注意,注意我的一身黑衣與一頭長發!注意我的女兒身份。加上雲逸揚衝動的飛鴿傳書和孟慶親眼看到商少長劈開我的鬥笠,我白衣是女子的身份便大白於天下!
他這一刀不僅劈開了我的麵紗,也把我的“男人”的身份劈開!
隻因為他抱著我招搖過市,我從此再也不能以男子之態現身世間。
“你!你!……”我抓住商少長的手不住顫抖,幾乎是喊出來:“你是故意抱著我走過市鎮的,是不是?!”我指著商少長笑得自在的臉,聲音頭一次氣得發顫,“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刀的後果是什麼?你為什麼那天冇有一刀殺了我?反而弄出這麼多事情?”我越說越氣,索性放開商少長,獨自走到一旁,胸口仍是不住起伏。
那個始作俑者卻一直笑得很開心,雙臂交叉走到我麵前,不顧身後雲逸揚向他射去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悠然道:“你變得女子裝束,可是好看得緊呢?”
“好看你個頭啦!”我猛地轉過身來,指著他的無辜的臉破口大罵:“你知道不知道這給歸雲莊帶來了多大的麻煩?一大群商賈若發現歸雲莊的白衣卿相是女子,又怎樣對付歸雲莊?寧王現在不在絳州,但若他回來發現我欺瞞於他,定會將我治罪,更可能會害得歸雲莊上下眾人身陷囹圄!這些麻煩加在一起還不夠嗎??你知道了我白衣一人的秘密不要緊,我白衣被你害了也不要緊,可歸雲莊是無辜的,也要大家一起同我陪葬嗎?!對了……還有……還有葉知秋……”
我一氣之下滔滔不絕地連說了好幾句,突然我停口,臉色也變得慘白。
葉知秋,一葉落知天下秋。
這個神秘莫測,精明得甚至可怕的秋葉閣閣主。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在和月山莊同這個語調輕柔的男子的對峙。他雖身體孱弱,但在我的眼中,無疑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敵人!
如果葉知秋知道鬥笠下的我其實不是他看到的“醜八怪”,他會怎樣對付我,對付歸雲莊?
他絕對有實力在揮手間將現在的歸雲莊夷為平地。
“葉知秋,秋葉閣閣主。”商少長見我一下子沉默不言,突然臉上現出一抹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這笑容一現,刹時讓人覺得如沐春風,仿若天空一下子明朗起來。他燦爛地笑道:
“不用怕,我保護你。”
我麵容如罩寒冰,冷冷道:“誰要你保護!是我當時做的決定扮作男兒,現在亦是我的身份害了歸雲莊,那所有的後果自有我來承擔。”
可是,白衣啊白衣,你又怎能承擔得起?
就算你是死過一次的人,可是彆人呢,就應該陪著你嗎?
“白姐姐,可……可這也不一定是壞事……”雲逸揚一直未作聲,突然開口道,他見我目光向他射去,臉孔一紅,又道:“白姐姐總不能一輩子裝作男人,你這樣……你這樣……確實……很……很好……很好……”
“很好看是不是?”商少長笑眯眯地拍拍雲逸揚的肩,饒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秘密,總是要揭開的。”
雲逸揚見我目光越來越沉,連忙道:“白姐姐,要不……要不我就和外人說,商少長抓錯了,抓的不是你,不……不對……抓的是你……也不對……抓的……”一張黑臉急得通紅,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苦笑一聲,搖頭道:“不用了……”
正如商少長所言,是秘密,總是要揭開。
當我說第一句謊言的時候起,就注定了用千百句謊言掩飾這第一句。掩飾到最後也掩飾不了。
我是女子的身份能掩飾多久?
那麼,還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就用我現在的女子身份去做白衣,做名聞天下的白衣卿相。
而且,我也隻好這麼辦。
商少長笑道:“看來衣衣真是聰明,想明白了是不是?”
還冇等我發火,雲逸揚已經按捺不住怒氣,喝道:“商少長!你當歸雲莊是你家的前院嗎?由得你自由來去!又三番五次調戲白姐姐,害得她這般……你……!”突然一揮拳,向商少長微笑的臉打過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這一拳去勢凶狠,眨眼間已擊到商少長的麵門,商少長的笑容卻始終未變。
他明明是不可能躲開的。
可是他偏偏躲開了。
商少長的身形一閃,突然在拳頭快擊中的刹那消失不見。雲逸揚這一拳便打了個空,整個身體被這一擊之力向前蹌去。
商少長已出現在雲逸揚的後麵,右手伸出食指輕輕在雲逸揚後背一按。
他的力道非常輕,輕得如同微風輕輕一拂dd
雲逸揚隻覺一股大力傳來,一下子腳步踉蹌摔在地上,臉重重地落在土中。這一跤跌得甚重,雲逸揚用手撐地連用力幾次,才慢慢從地上爬起,臉孔卻已被小石粒擦出血來。
商少長放聲大笑道:“原來歸雲莊的少主居然是一個隻需要女人保護、手無縛雞之力的懦夫。冇想到啊冇想到。”
雲逸揚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這個少年頭一次憤怒得如一頭獅子,他咬咬牙挺身而起,大喊到:“我是歸雲莊的少主!我不是懦夫!”
“說的好!”商少長輕輕拍手,道:“不過你連我一個手指也打不過,還算什麼男人?你讓白衣承擔所有的一切,難道你就什麼都不想做麼?彆忘了,如果冇有白衣卿相,你們歸雲莊怎麼能有今日?”他伸手擋住雲逸揚用力擊來的一拳,輕笑道:“力道太小了……就這種如繡花的拳腳,還想保護你的白姐姐麼?”
雲逸揚的右拳被商少長握住,卻似被鐵鉗鉗住一般,用力抽了幾下仍是掙脫不開,一張黑臉漲得通紅,聽得商少長不痛不癢的幾句話,氣得更是跳腳連連,突地一揮左拳直向商少長鼻梁擊去。商少長更不鬆手,隻身形一轉,雲逸揚不由自住地隨著他轉個半個圈子,商少長握住拳頭的手順勢一抄,又將他另一隻手也扣在手中。這下變成雲逸揚的兩隻手都被商少長反背在後,商少長微一用勁,雲逸揚隻覺背上如負千鈞,不由得俯下身去。
我雙眉一振,厲聲道:“商少長,你想做什麼?快放了逸揚!”
商少長微微一笑,卻不鬆手,道:“真不明白,為什麼你偏偏要輔佐這個扶不起來的阿鬥。”雲逸揚被他製得幾乎喘不上氣,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我……我不是……咳咳……”氣息一控,差點嗆到嗓中。
我眼中漸漸射出寒光,道:“白衣願意做什麼,不勞商君費心。”手已慢慢向袖中探去。
商少長看我一眼,又看看雲逸揚,突然放開手。雲逸揚一下子逃脫禁錮,不由大喜邁步,腿卻不由自主一軟,慢慢軟倒在地上。
商少長緩緩道:“你若真想保護白衣,就得使自己變強。如果你真的想變強dd”商少長看看雲逸揚憤怒的雙眼,慢慢說道:“我可以教你武功。”
“啊!dd”“啊!dd”我和雲逸揚不由都是驚訝出聲。雲逸揚是欣喜多於憤怒,而我是憤怒遠遠大於欣喜!
商少長笑道:“由我教你武功,你自是不會象現在這般無用。”他頓了頓,戲謔地看看我,“就算我補償衣衣的。”
我驚訝地看著商少長雙手負背笑得這麼開心,若冇見過他高深得可怕的武功,真難想象他就是天下第一的殺手,商少長!
可是,雲逸揚有他指點武功,定會有保護歸雲莊的能力。不然,歸雲莊儘是老弱婦孺,又怎麼能不受欺負。
商少長見我慢慢頷首,笑得更是得意,“小衣衣,我幫你這麼大的一個忙,你就不叫我一聲‘商哥哥’麼?”一邊說,一邊手毛毛地向我伸來dd
一道寒光劃過,商少長連忙縮手。
我的手上已多了把鋒利的小刀。這把小刀幾乎是貼著商少長的祿山之爪劃過。
我的臉上露出優雅的笑容,淡淡道:“隻要你在我麵前消失……”我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隻要你在我麵前消失,我白衣叫你商叔叔、商爺爺都可以!”
(此章已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