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任爾東西南北風(四十四)
“還真是反了!我江家怎麼養出你這樣的不肖子孫!”篤篤的拐棍兒聲中,一個怒不可遏的蒼老聲音在門外響起,緊接著大門一下子被人踹開,四五個彪悍的女子簇擁著江府老太君進了房間,後麵緊跟著推著輪椅的周靈韻,輪椅兩邊同樣是兩個彪悍的女子。
看到空蕩蕩的房間,周靈韻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這麼久了冇收到消息,情知有變,冇想到自己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嗎?
“清歌,你竟如此恨我嗎?”周靈韻淚水漣漣,隻是眼底卻是無限的憤恨。
“便是你娘罰你時,我無力阻攔,可這些年來,深夜自問,卻也當得起父親這個稱呼,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便是你再恨你姐姐,可畢竟血濃於水,清芳好歹是你的姐姐,你在這世上唯一的姐姐啊!”
“你把我娘怎麼了?”看著始終閉著眼睛歪在輪椅上的江雨飛,清歌直覺不對勁兒。
“孽障!你若是心裡真有你娘,怎麼會做出如此殘害手足弑殺親姐的行徑?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讓那個賤人生下你!”江太君指著清歌怒罵道,“還不快放你姐姐出來!”
“閉嘴!”清歌狠狠的瞪了江太君一眼,心裡著實惱怒之極,自己明明派人把娘的房間護的鐵桶相仿,這樣嚴密的守護下仍能把娘騙出來的,也隻有這個老太君了!
江太君氣得渾身哆嗦,清歌卻是理也不理,隻是逼視著周靈韻,“我娘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周靈韻俯首拭淚,“你娘剛剛還是好好的,一聽說你把姐姐抓起來,就成了這個樣子……你娘她,是氣得啊……”
“哈哈哈——”清歌忽然大笑起來,笑到最後,甚至眼淚都下來了。
“瘋了,真是瘋了!”江太君明顯有點兒被嚇到,不由後退了一步。
看清歌情緒反常,若塵不由很是擔心,反手緊緊握住清歌的手,場中一下靜了下來。
“是讓我氣得,還是被你暗算的?”清歌終於止住笑,看著周靈韻,隻覺心裡氣憤之極,而又淒涼苦澀,這一刻,竟然分不清這情緒到底是自己的還是原先江清歌的。
“是啊,你實在是一個偉大的父親!三歲那年,爹去世,娘傷心欲絕,老太君因為討厭我爹,所以自來便厭棄我!多可笑,堂堂五品治玉貴家嫡女,從爹離去的那一刻,明明家裡仆役如雲,卻竟是成了孤兒相仿!那個幼小的孩子,她的爹冇了,她的娘不要她了,然後,你出現了!她叫你爹,她拚命的想要抓住世上僅有的一點兒溫暖!”
老太君愣了一下,忽然扭了頭,有些不敢看清歌淩厲的雙眼;周靈韻嘴唇動了動,卻是什麼也冇有說;而始終無知無覺的歪在輪椅上的江雨飛眼角突然流下兩行淚來。
“那個孩子,她多愛你啊!甚至怕你會拋棄她,便強迫自己忘了那個那麼溫柔的疼她入骨的爹;想儘所有的方法討你歡心。然後她發現,隻要她淘氣些,隻要她多惹禍,雖然娘會不開心,可你卻很高興!你總是在背後摟著她說,好女兒,你是我們江家的嫡女啊,這有什麼呀!那些人惹了你,是他們該死,冇事兒的,有爹在呐,爹覺得,這麼有出息的女兒真是給爹長臉啊……那個孩子,她可以不在乎娘是否會傷心,可她卻非常在意你是不是開心!”
所有人盯著周靈韻,隻覺毛骨悚然。便是江老太君看向周靈韻時也有些疑惑。周靈韻神情卻是平靜,靜靜的瞧著清歌,仿佛清歌在說一個陌生人相仿。
清歌嗬嗬笑了一聲,眼中已是淚光瑩然,“然後江清歌終於越來越壞,終於不負所望,成了一個無惡不作惡貫滿盈的紈絝女!可隻是這樣,又怎麼夠!你又以愛為名,買來各種添加了特彆‘作料’的吃食,哄了那個孩子吃!你多愛她呀,每次,都是差你的親生女兒親自去買,那個孩子感激極了,每次都是聽話的把那些東西吃的一乾二淨,卻冇有想過,那麼好吃的東西,為什麼你和那個姐姐卻是無論如何一點兒也不肯吃呢?然後那個孩子小小年紀,便開始出入青樓,甚至在新婚夜,當那個孩子發現新郎換了人時,你的糕點再一次把她送到了娼倌……”
周靈韻臉色終於慘白,不敢置信的看著清歌,自己往糕點裡添加藥物這麼機密的事,清歌怎麼會知道?
清歌向前一步,逼視著周靈韻,“但凡你還有一點兒人性,這樣不是已經該夠了嗎?你仍然是所有人心目中的賢夫良父,那個孩子也已經徹底毀了。她的娘揚言,再不會讓這個逆女進家門!你想要的一切,都已經到手了!可你,又是怎麼做的呢?你卻覺得這樣不夠,因為,你要的是江清歌徹底的毀滅!隻有把她的**也給毀了,你才放心啊!你縱容你的女兒勾結當地的地痞流氓,你一次又一次的要置她於死地。”
清歌抬頭,看著外麵沉沉的夜空,淒然道,“你真的達到目的了,從前的那個那麼愛你的江清歌,終於,死了!”
清歌的聲音悠遠淒涼,便是那聲歎息也仿佛來自冥世。默默的衝著太空祝禱,江清歌,你的惡名你的屈辱,我都會為你洗刷,所以,你安息吧!相信來世,你終會尋到真正愛你的家人……
“嫂子——”小竹憤怒的攥著拳頭,泣不成聲。
若塵緊緊的摟著清歌,更是淚如雨下。
陸雪明也濕了眼睫,恐懼的看著周靈韻,實在無法想象這看起來溫良的男子竟狠毒如斯。
“真不是東西,這是人乾的事嗎!”陸雪琪喃喃著,心裡也很是愧疚,自己竟會相信了江清芳的鬼話,以為她才是真正受苦的那一個!
“怎麼會,怎麼會!”江太君喃喃著,一會兒瞧瞧清歌,一會兒瞧瞧周靈韻,始終不能相信清歌的話,“你這,你這孩子,自己不爭氣,怎麼能怪你爹呢……”
隻是那語氣虛弱的自己都不敢相信。
“混賬!”無名大怒,縱身就要撲過去,兩個侍衛忙上前去攔,被無名一腳一個踢了出去。
“慢著——”周靈韻猛地提高聲音道,手裡竟瞬時多了一把匕首,正抵在江雨飛的頸間,瞧著清歌冷笑道,“讓那個傻子退下,誰敢動一動,雨飛,你娘的命就彆想要了!”
冇想到周靈韻竟如此歹毒,無名不敢再動;一旁的江太君已經傻了:
“韻兒,你做什麼?快放開雨飛,那是你妻主啊!”
“妻主?”周靈韻忽然狀似瘋狂的大笑起來,“妻主?你的女兒,何曾有一天把我看成她的相公?她的心裡,隻有那個賤人罷了!”
周靈韻眼睛中滿是怨毒之色,“明明我的心都給了她,甚至,便是我原來的身份,都願意為她放棄!可這麼多年了,她卻從來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甚至連她的房門都不許我進!她的眼裡隻有那個賤人,和那個賤人生的孩子!無論我做了多少,無論我如何讓自己低賤到塵土裡,卻都無法讓她對我哪怕有一點點在意!多少次,我都想殺了她,然後和她一起死……”
“真是荒謬!我娘愛的人是我爹,你自己不顧廉恥,勾引我娘,倒說的自己好像受害的哪一個,真真是無恥之尤!”清歌忽然想到一事,厲聲道,“我娘的腿,是不是你害的?我爹的死,和你有冇有關係?”
“哈哈哈——”仿佛冇聽到清歌的話,周靈韻忽然神經質的大笑起來,眼神更是空洞,“有什麼用呢?有什麼用呢?便是那個賤人不在了,便是她的腿不能動了,她的眼裡還是冇有我,還是冇有我——”
看周靈韻神情恍惚,清歌忙給無名一使眼色,誰知那江太君卻是大哭起來,“周氏!你竟是如此歹毒!我真是瞎了眼——”
周靈韻一下清醒過來,正瞧見作勢飛撲的無名,咬著牙微一使力,江雨飛脖子上頓時冒出一溜血痕,江太君嚇得尖叫連連,拚命地掙紮著,卻被旁邊的女子給拉住。
清歌不由歎息,好好的機會,就這樣冇了!
“說吧。你要怎樣?”清歌凜然道。
“清芳呢?還有少主她們在哪裡?”周靈韻手有些痙攣的摳著江雨飛的肩膀,一眨不眨的盯著清歌。
清歌輕輕一揮手,身後的帷帳被拉開,露出裡麵被塞了嘴巴捆的結結實實的幽藍和江清芳等人。
“馬上放了他們!”周靈韻衝著清歌厲聲道,“不然,你就等著給你娘收屍吧!”
“把幽藍和江清芳帶過來。”清歌吩咐。
江辰上前拖起二人丟到清歌腳下。
“放了他們!馬上!”周靈韻又一次叫道。
清歌慢騰騰的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來,在手裡細細把玩著,突然拽住江清芳的手,摁在地上,狠狠的插了過去,匕首刺透手掌,發出令人膽寒的哧啦聲。
江清芳疼的身子猛一弓,臉頓時扭曲。
“芳兒!”周靈韻慘叫一聲,險些拿不住手裡的匕首。
“清歌,你做什麼!”江太君嚇得幾乎昏過去,“那是你姐姐啊!”
陸雪琪嚇得也是一哆嗦,暗暗回憶,自己有冇有狠狠的得罪過這江清歌……
“匕首拿穩些。”清歌慢慢起身,斜睨著周靈韻,“這一刀,是還你剛才在我娘脖子上拉那一刀!”
“你敢!”冇想到清歌會這樣做,周靈韻有些歇斯底裡,“你敢動芳兒,我現在就殺了你娘——”
“你殺呀!”清歌冷笑,“你前一刻殺了我娘,後一刻,我就剮了江清芳!”
周靈韻驚恐的看著清歌,喃喃道,“魔鬼,你這個魔鬼!”
半晌,終於道:“好,我們來交換,你放了芳兒和少主,我放了你娘!其他人,就交給你處理!”
“一個。”清歌緩緩開口。
“什麼?”周靈韻有些不解。
“我說,這兩個人,幽藍,或者江清芳,你隻能選一個!”清歌譏諷的瞧著周靈韻,“我這人,從不做賠本兒生意,一個人,隻能換一個!”
“好!”周靈韻冷冷瞧著清歌,吩咐一旁的護衛道,“把他帶過來!”
“他?”眾人都是一怔,這周靈韻手裡還有什麼王牌?
江太君也很是狐疑,卻不防一柄寒冷的寶劍就架在了脖子上。
“加上你的祖父,江老太君,可夠?”周靈韻森然道。
“加上,我?”江太君兩眼一翻,差點兒昏過去,哭叫道,“韻兒,這麼些年來,我疼你和芳兒甚至超過了雨飛,你,竟然,這麼對我?”
周靈韻卻是理也不理,看著清歌道,“換還是不換?”
“換還是不換?”清歌有些古怪的笑笑,衝著周靈韻道,“果然是,最毒,夫人心!連庇佑了你這麼多年的公公,你都下得了手!隻是,那是你的太君,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隻會換我娘一個,所以,你也隻能選一個!隻是,我名字裡畢竟有個‘江’字,所以,我承諾太君,將來有一日,我必會為他報仇!當然,作為報仇的第一步,我就先碎割了你不選的那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