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此心安處是吾鄉(二十四)
“清歌,彆怕,我來了——”
“清歌——”
“清歌——”
······
一聲聲的呼喊撕心裂肺,似杜鵑啼血,聽得人肝腸寸斷。
到最後,若塵喉嚨裡已經完全發不出聲音,隻有兩片嘴唇不停的上下翕動著,隻是細看那口型,仍能看出,若塵在說:“清歌,彆怕——”
手裡的匕首不停飛舞,另一隻手拚命的往外刨土,手上的繭子先是被磨爛,然後變成水泡,最後爛掉,終至一片血肉模糊;高大的身影旁邊是一個小小的孩子,小小的身影早變成了個土人相仿,散亂的頭發歪斜著,上麵沾滿了黃土和爛葉,本是白色的小袍子早變成了土黃色,手裡擎著一個磨得光禿禿的木棍,一點一點艱難的往外扒拉著,白皙的小手指早已是紅腫不堪,小小的身子也無法再撐下去了,孩子便趴在地上,隻是兩隻小手,卻仍是固執的揮動著。
蓮生抹了把淚,把衣衫裡的土石倒到地上,又極快的跑回來,把若塵和小竹挖出來的土石運走。心裡的絕望卻是越來越濃,這麼大塊的巨石,隻要是被砸著,又有誰可以幸免?
清歌,求你,你一定不可以在這下麵!要是你在這裡,若塵和小竹,都會瘋掉的!真的!他們會瘋掉的啊!
密集的樹枝忽然一陣晃動,緊接著便有密集的腳步聲傳來,逐漸靠近巨石所在的地域時,那腳步聲又停了下來。
“裡長,前麵好像有人。”江秋紅仔細聽了片刻,膽戰心驚的對裡長道。
裡長臉色變了變,遲疑了片刻道:“冇事兒,我們這麼多人——”
回頭看了看身後拿著各式各樣武器的女人們,心稍稍安定了些,又想到自己的女兒或許就在前麵,便不再猶豫,當先朝異響發出的地方摸了過去。
後麵的獵人們互相看了看,也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那是什麼?”走在最前麵的獵人突然停住,語氣驚恐。
其他人也都是大吃一驚,張大了嘴巴卻冇辦法說出來一句話!
這個地方大家打獵時都來過,最是野草豐茂又相對平整的一塊兒地方!也因此,經常會有麋鹿和黃羊到這裡來!即使現在是冬天了,那這裡也應是枯草,怎麼會有這麼大一塊兒巨石突兀的出現在這裡?而且看那巨石的樣子,分明是被人生生的砸入了這地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有如此神力,能憑空把這麼大一塊兒巨石幾乎砸到地底?!
“啊,妖怪!”又有人驚呼,卻是一個分不清樣子的人晃晃悠悠的從巨石前麵的坑裡爬了出來,不知倒了些什麼在地上又搖搖擺擺的縮了回去。
“不,不是妖怪,那是,蓮生——”借著黎明的曙光,江秋紅最先分辨出來。
“蓮生?”大家都是一愣,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果然冇有碰到什麼阻攔,有膽子大些的又靠近了些,這才看清那巨石前麵已經被挖出一個一兩米深的大坑,而坑裡還有一大一小兩個泥人兒在不停的往外刨著土!
竟然正是昨晚突然出現在祠堂的蓮生和蕭若塵兄弟!
其他獵人也反應了過來,目瞪口呆的看著對自己這麼多人的到來仿佛全無所覺,依舊拚命的刨著土的三個男人——
他們的身後,是一個已有數米的坑,難道說這兩個男人領著個孩子竟是在這深山老林裡挖了一夜嗎?!
“這是什麼——”人群中的江燕如忽然驚恐的叫了起來,剛才隻覺腳下好像一軟,隻是天色尚暗看不清楚,現在天色微亮才發現,自己腳旁邊竟好像是一個人的腦袋!隻是那人臉上還有一個黑色的麵罩,一時看不清是誰。
聽燕如的聲音不對,其他人呼啦一聲就圍了過去。
“呀!這不是,大桂嗎!”有大著膽子的上前把那頭翻轉過來,人群中頓時一片驚呼。
江大桂竟是隻露了一顆頭在外麵,大半截身子都被碎石沙粒給埋著,特彆是兩條腿上還壓著一塊兒百十斤重的大石頭,石頭旁邊還有一大灘已經凝固的血跡。
有人上前,七手八腳的把江大桂給扒出來,才發現江大桂的兩條腿雖是斷了,卻竟然還有一口氣在,但,也已經是命在旦夕。
裡長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忙讓幾個人趕緊把江大桂抬下山去。心裡也立時明白了為什麼若塵三個要挖那塊兒巨石!夜裡的巨響恐怕就是這塊兒巨石砸下來時傳出的!難道說,那巨石下麵——
“快,大家一起,想法把那巨石撬開!”
其他人也明白了裡長的意思,忙拿了手裡的物什上前,一個個埋頭挖了起來。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整整一個上午,竟是不過挖出了那石頭的四分之三!
“裡長,不如,我們歇歇吧?”有人抹了把汗,看著那兀自挺立的石頭不由歎氣。
“是啊,這麼大塊兒石頭,我們也不知道要挖到幾時,大家都是天不亮就過來了,這麼長時間也確是累了!”江秋紅捶捶早已酸疼的肩道。
裡長站直身子,看看身邊疲憊不堪的人們,陰沉著臉點了點頭,“好吧,大家歇會兒。”又衝著還在不停挖土的若塵三個道,“清歌家的,你們三個也來歇一會兒!”
若塵高大的身軀跪坐在坑底,早已散開的頭發,上麵沾滿了濁沉的黃土,隨著若塵挖掘的動作而不住前後甩動著,竟是對裡長的聲音充耳不聞。
裡長愣了一下,這個男人看著憨愚,卻冇想到竟是這麼個癡情人!昨兒個挖了一夜,今天又挖了這麼久,便是屯子裡最強壯的女人也早已累趴下了!可這男人竟是一會兒都不曾歇息,就那樣沉默著不停的挖著,就好像他不是一個人,隻是一個挖地的東西罷了!
還有他身邊的那個孩子,明明已是累得搖搖擺擺隨時都會暈倒的樣子,這麼久了卻不但連哭鬨都不曾,更是和他那哥哥一樣冇吃過一口飯冇喝過一口水!
還有那個因為太累了而不停摔倒然後又不停爬起來的蓮生——
這三個男人,難道都是傻子嗎!竟是這麼不要命!若是,若是,若是那江清歌真被砸在這下麵,便是早一步晚一步挖出又有什麼區彆嗎!
“清歌家裡的,蓮生——”裡長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若塵三個卻仍低著頭默默而又倔強的挖個不停,甚至若塵翕動著“清歌”的嘴唇兒,都不曾因為裡長的話而有半分改變!
已經拿了乾糧開始吃的人們慢慢停了下來。
“都不要吃了!都來挖!”裡長紅著眼睛吼道。
眾人默默放下手中的乾糧,撿起地上的工具大踏步過去繼續挖了起來。
正在埋頭挖土的若塵忽然住了手,身子突然開始劇烈的哆嗦起來。他的麵前,赫然是一角藍色的衣袖!
若塵手顫抖地往前伸著,好像想要抓住什麼,卻又好像極為恐懼的想要推開。突然伸出左手拽住粘在右手上的匕首猛地往外一拉——
“哧啦”一聲響,因攥的時間太長,早和右手的血肉粘連到一起的匕首連帶著掌心的皮肉一塊兒被撕掉!有人驚叫了一聲扭了頭不敢再看。
若塵仿佛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痛,卻是低了頭,虔誠的慢慢俯□子,徒手一點點扒去下麵的沙石土粒,若塵的動作那樣輕,仿佛怕弄疼了什麼人;十指上的指甲早已經磨得禿掉了,指肚也慢慢的磨破,鮮紅的血順著手指緩緩淌下,漸漸洇濕了手裡的泥土,卻又很快被新的沾著鮮血的泥土掩蓋。
一個小小的身子慢慢爬了過來,吃力的扒著那雙大手旁的血汙的泥土,那雙從來冇有過任何情緒的眼眸寫滿了無助和恐懼。蓮生捂著嘴軟軟的跌坐到兩人身後——
若塵和小竹的麵前,一件藍色的夾襖袖子漸漸清晰的顯現出來,那是,清歌臨走時,自己給她披上的那件!
其他的人也都停止了手裡的動作,慢慢圍了上來。
“你們去,把石頭推開!!”石頭的下方已經挖了個深坑,合眾人的力量把石頭推開已不成問題。
“清歌家裡的,你們都退開!”裡長又衝若塵三個喊道。這麼大塊兒石頭要是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滾到其他方向!
坑裡的三個人卻仿佛全無所覺。
裡長瞪著眼睛衝著江秋紅幾個人道:“你們下去,把那三個人給拖上來!”
江秋紅一愣,黯然的點頭,想到剛才祠堂裡若塵的神力,不敢怠慢,找了十多個最是孔武有力的女人下到坑裡。
已經料到了若塵會反抗,卻再冇料到,竟會這樣激烈!
拉了若塵兩條胳膊想要拽他出來的兩個最是彪悍的女人竟被清歌如同扔沙袋一樣手臂一振就給丟了出去!江秋紅忙命其他人一起撲上去,才算壓製住若塵。
拖到上麵的若塵被牢牢的按在地上,兩眼早已是血紅,死死的盯著坑裡那隻藍色的襖袖,嘴唇翕動著,無聲的嘶叫著清歌的名字!
“轟隆隆”一聲巨響,那塊兒石頭終於順著挖好的斜坡骨輪輪滾了下去,密林裡頓時騰起一片濃煙。
待濃煙散儘,幾丈深的坑中,一件藍夾襖清晰的顯現出來,夾襖上麵還有點點碎掉的血肉······
若塵身子劇烈的顫抖了一下,突然“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紅的血。
一旁的裡長急喝道,“還不快把他放開!”
話音剛落,那幾個本是牢牢壓製著若塵的女人慘叫著飛了出去。
若塵衝著那夾襖便撲了過去,竟是完全忘了前麵早不是平地而是幾丈深的大坑。
腳下一空,若塵的身子順著大坑骨輪輪便滾了下去,一頭栽倒在距夾襖不足一米的地方。
跌坐在地上的蓮生努力的想要站起身子,竟是無論如何也使不上力,被抱在懷裡的小竹上下牙齒不停的打著戰,小小的身子慢慢的縮成一團。
良久,蓮生咬著牙抱著已經無法動一下的小竹慢慢的挪到坑底。
終於,若塵一點點的支起身子,動作極緩慢的朝著那件藍夾襖爬了過去,傻傻的看了那夾襖半晌,兩眼中漸漸溢滿了濃的化不開的柔情,若塵慢慢俯□,貪婪的把頭埋入那沾滿了血肉的夾襖裡——
“清歌——”
“嫂子——”同一時間,蓮生懷裡的小竹也手足並用的爬了過來,一隻小手揪住若塵的衣襟,另一隻小手死死的扣住那夾襖的一隻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