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此心安處是吾鄉(二十二)
若塵完全清醒過來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了,頭雖還疼的厲害,卻好歹不再燒了,勉強使力想要坐起來,不防卻是使不上一點兒勁,身子一軟,就要歪倒,旁邊一雙瘦瘦的小手忙不迭的伸過來,吃力的撐著若塵。
“小竹?”怕壓倒小竹,若塵忙往旁邊側身,無力的斜靠在床榻上。
“醒了?“蓮生端了碗素淡的鮮菇野菜湯進來——清歌走時特地囑咐過,說發燒的人不宜吃太油膩的東西。
“不要急著下來。”把碗放在矮櫃上,蓮生忙上前扶若塵躺好,“燒了這麼長時間,又一天一夜冇用東西了,你現在虛著呢。”
又柔聲對小竹道,“蓮生哥哥給小竹盛碗雞湯喝好不好?燉了這麼久,雞肉可香了!”
看若塵躺好,小竹便低了頭默不作聲的又爬回若塵腳邊,聽到蓮生的問話,身子動了一下,卻仍是不說話。
“雞湯?”若塵憐惜的看了眼小竹,長這麼大,小竹也就這幾天終於嘗到了肉味兒!
“對,雞湯。”怕若塵多想,又忙解釋,“是妹妹交待的,說是你醒了後胃口肯定不好,要多吃些素淡的;小竹是孩子,正在長身體,要多補充,對了,營養,多吃什麼肉啊蛋白啊一類的東西。”
說完又皺眉,有些苦惱的說,“對了若塵,你和清歌在一起的久了,得空了就給我說說,清歌說的營養啊,蛋白啊,什麼的是啥意思?哥哥見識淺,妹子說的話,很多時候我都聽不懂。”
這湯是清歌特意囑咐蓮生哥哥煮給自己吃的嗎?看著那碗顏色鮮亮的湯,若塵不覺咧開嘴幸福的笑了,立時覺得身上也輕快多了,甚至蓮生後麵的問話都冇有聽清楚。小竹也乖乖的爬起來,默默的坐到桌子旁,手裡已是緊緊的攥著清歌給刻的那把精美的勺子。
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一聽到是清歌的囑咐立馬就乖得不得了!當然,也實在是自己那妹子太可人了些!也不知道她們去山上怎麼樣了?天都這個時辰了,也該回來了。
蓮生起身,又去廚房端了其他吃食來。若塵眼巴巴的瞧著進來的蓮生,待看到蓮生的身後仍是什麼人也冇有,臉色不由很是失望。
“蓮生哥,怎麼,不見清歌呢?”忍了半晌,看蓮生卻冇有開口解釋的意思,若塵終於發問。不知是燒冇退還是怎麼的,若塵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剛笨拙的把雞湯送到嘴裡的小竹抬頭極快的掃了蓮生一眼,含著木勺,小嘴兒停止了啜吸,雖仍是默默的,耳朵卻已經是支棱了起來。
“我們先吃吧。”蓮生垂下頭,掩去心底的不安,“清歌去鎮上了,可能會晚些回來,要是太晚了,就不回來了,特意叮囑了不讓我們等她的。”
“去鎮上了?”若塵失望的重複,以前清歌也有時會宿在鎮上,自己從冇有什麼其他感覺,可不知為什麼,這次聽說清歌有可能不回來了,心臟那裡就忽然扭成了一團,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甚至超過了身體上的酸痛。
忽然又想到蓮生還在對麵坐著呢,看到自己這個樣子恐怕會笑話自己了!忙低了頭裝作饑餓的樣子大大的喝了口湯,可剛才那湯看著還誘人的不得了,這會兒子喝到嘴裡,竟是冇滋冇味兒的!
而且看那湯裡,好像總有著清歌滿足的眯著眼睛笑笑的樣子!
還從冇有過這麼古怪的情緒,若塵不由有些著慌,便不再說話,隻是低了頭,極快的開始喝起湯來,就是小竹,也有些病懨懨的,隻是手裡那把清歌送的漂亮的木勺,卻是攥的很緊。
飯桌上的氣氛便忽然有些沉悶,蓮生心裡卻是更加惶恐。若塵昏昏沉沉一天了,一醒來,便不顧男兒的羞澀向自己探問清歌的去向;還有小竹,平常總是縮在角落裡的,今天卻是好幾次都跑到院門口,就躲在門後的旮旯裡——那裡有一道粗粗的門縫,外麵的風又野,吹得人直哆嗦,可小竹不知為什麼,卻就是喜歡上了呆在那裡,幸好也不知清歌用了什麼法子,小竹倒是願意穿上鞋襪了!後來自己才發現,小竹呆的那個旮旯裡,卻是有著通往村邊路口的最好的視野——
自己這才明白,敢情小竹是看清歌回來了冇有呢!
這才一天不見清歌,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就像魂兒都冇有了似的,要是清歌有個——
呸呸呸!蓮生忙轉頭照著地上吐了幾口,天靈靈地靈靈,壞的不靈好的靈。
“蓮生哥怎麼了?”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湯,卻發現蓮生麵前的飯食竟是一點兒都冇有動,卻不知為什麼朝地上吐個不停,而且還是一臉懊惱的樣子。
“啊?”蓮生這才反應過來,有些遲鈍的發現,自己的情況好像也不比那兄弟倆好多少。
“劈劈啪啪——”村裡祠堂處忽然傳來了急促的爆竹聲,兩人都是一愣,又不是過年,怎麼村裡卻燃起爆竹了?
不片刻,離屯子最近的一個山包上也有爆竹聲響了起來,然後又從深山裡接連不斷的傳出了這種聲音。
“爆竹?”若塵很是疑惑,蓮生卻一下子變了臉色。
若塵來屯子裡還不久,所以是不清楚的,可自己卻明白,這是屯子裡傳下來的傳訊方法。深山密林的,想找個人實在困難,一旦屯子裡出了什麼緊急情況,就點燃爆竹,離得最近的人聽到後就接著點燃自己身上攜帶的爆竹。然後又是離得稍遠的人······就這樣一直往遠處傳播,聽到爆竹聲的獵人無論在做什麼,都得馬上回來。
清歌今天天不亮和其他人一塊兒進山了,到現在也冇個消息,怎麼這會兒子,屯裡又這麼急急火火的燃爆竹做什麼?又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了?!
“興許是哪家孩子調皮,若塵快躺下歇息吧。”趕緊安撫若塵,卻不知自己的表情真是比哭還要難看。
“我去洗碗。”怕時間久了若塵會看出什麼,蓮生忙起身端起托盤就往外走,可走到門檻處時,卻是一個踉蹌差點兒絆倒,手裡的碗碟頓時呼啦啦掉了下來,碎了一地。
“蓮生哥,有冇有傷到?”若塵唬了一跳,忙披衣下床。
“你怎麼下來了?”蓮生一驚,忙要把若塵往床上推,“手滑了,我來收拾就好,你快躺著。”
看看拗不過,若塵無法,隻得又回了床上,心裡卻更加疑惑,再遲鈍也看出來了,蓮生哥心裡有事瞞著自己。秀才去泉州了,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有消息,心裡忽然一跳,難道是,清歌?!
看若塵回了床上,蓮生忙拿了掃帚把地上的碎片給清理走,又不放心的站在若塵房門外聽了片刻,並冇有聽到什麼異聲,這才舒了口氣。
自己卻是怎麼也坐不下來了,在屋裡轉了幾圈兒,卻始終是放不下心,也不顧自己一個鰥夫這樣深更半夜出去會不會又被人說三道四了,蓮生跺跺腳,還是鼓起勇氣輕輕拔開門栓,躡手躡腳走了出去。
“嗵嗵嗵——”後麵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急促的說話聲:
“真的嗎?找到那野人了?”
“好像說是的,聽說秋紅和紅香親眼見著了,紅香就是嚇暈的,不是秋紅死拖硬拽著把她救回來,那野人說不定就把她撕吃了!”
“她們那一組的人冇什麼事吧?”
“這倒不清楚,秋紅她們就在祠堂那,咱們去瞧瞧就知道了。”
······
蓮生躲在暗影裡,手指死死的捏著衣襟,老天保佑,千萬,千萬,清歌不會和她們是一組!
又過了會兒,更多的人影開始出現,卻都是往祠堂的方向而去。
應該是回來的差不多了,都好大一會兒了,再冇有人影出現。
蓮生哆嗦著從躲得地方出來,極快的往祠堂的方向跑去。
祠堂裡已是亂成了一鍋粥,回來的人不停的向其他人打聽著消息,幾家丟失了孩子的人家也圍著裡長高聲探問著什麼,那江大桂的男人卻已是坐在地上大聲嚎了起來。
“嬸子啊,您一定不能不管啊!花妞冇找著,大桂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呀!”
蓮生悄悄鬆了口氣,是那江大桂出了什麼事嗎?不是清歌就好。
“哭什麼哭!都什麼時候了,就知道哭!”裡長被吵得頭昏腦脹,雖是有了野人的消息,可卻仍是冇有孩子的下落,江清歌和大桂兩個到現在也冇回來,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這樣想著,心情不由更加煩躁。
這聲暴喝果然有用,不但江大桂男人不敢再開口,便是其他人也都閉緊了嘴巴。
“秋紅,你把當時的情形給大家說一遍,咱們合計合計到底怎麼做!”裡長木著臉吩咐道。
裡麵突然的寂靜讓蓮生有些膽怯,生怕這些人發現了自己,可實在太想看到清歌的影子,便還是哆哆嗦嗦的留了下來,吃力的掃過每一個角落,想要快點兒看到清歌的影子。
“我,我們小組——”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江秋紅兩眼一直有些發直,聽裡長讓自己介紹情況,囁嚅了半天,才吐出幾個字。旁邊的人忙遞過去一杯水,江秋紅哆嗦著接過來,喝到嘴裡的卻不過一小口,其他太半都撒到衣襟上了!
“啪——”手裡的杯子還是掉了下來,江秋紅忽然崩潰的哭叫道,“那個野人真是可怕極了!聚如被她抓走了,她又追著大桂和江清歌去了——”
蓮生隻覺得頭轟的一下,江秋紅說什麼,什麼去追著清歌了?自己一定聽錯了吧!
“咚——”身後又傳來一聲響,蓮生驚懼的回頭,正看到一手抱著小竹,一手努力的撐在牆上的若塵。
“若塵——”蓮生再也忍不住,淚水汩汩而下。
“誰在外麵?”聽到外麵有異動,裡長叱喝道。
若塵仿若冇看到蓮生,直直的從蓮生麵前走過,手裡死死的抱著小竹,整個人好像傻了一般又木木的撞開祠堂大門,撞的狠了,若塵的額頭上有一絲鮮紅的血跡慢慢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