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秘密
夏雲看著埋頭大快朵頤的高明，他輕巧熟練地把偌大的牛排分成一個個小塊，津津有味的一口又一口的吃，見夏雲停下來，他問道：“怎麼？不好吃？這家西餐廳的扒很有名，我早就想試試，太貴了一直不舍得來。今天有人請客，終於讓我一償心願，果然味道不錯”，說完又吃了一塊。
她有點想翻白眼，至於嗎，一個交警的副大隊長，大米比她多得很，區區幾百塊會花不起？她抿一口檸檬水，低頭間看見他白皙細致的手指，再次認定他家境良好。
“高隊，冇那麼嚴重吧？我們這些小市民才說難得出入這樣的高級場所。”她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眉目淡然。
他一副不是這麼回事的表情：“什麼叫‘我們這些小市民’，我們也是小市民，整天風吹日曬，還常常挨罵，挨完群眾的罵又挨領導的罵”，然後把一塊牛扒丟進嘴裡，大力的咀嚼，仿佛那是罵他的群眾和領導。
在她的印象中，交警擁有特權，高高在上而霸道，冇想到真正接觸交警時，他竟滿肚苦水。她笑了笑：“這樣嗎？我一直覺得交警很難打交道，好像大家對交警都恭恭敬敬，冇聽說過誰敢罵交警。”
他放下刀叉，一本正經：“有一次，有個60多歲的阿伯說要交違章罰款，那幾天係統在升級不能使用，違法處理室的同事跟他說暫時交不了，他扯著喉嚨喊：‘什麼時候才好？我都來了幾次，還不行’。同事解釋說：‘這個很難說，就像銀行的係統升級，有時候幾個小時，有時候要好幾天’，阿伯發火了，一拍桌子，罵道：‘不知道？這是什麼態度？是不是要問局長才知道’，同事心平氣和的說：‘阿伯，找局長也冇用，這係統是全市統一升級，局長也不能叫它現在就升級好，打印出您的違章處理單’。阿伯火冒三丈，拿出手機對著同事凶巴巴的說‘小妹，彆那麼囂張，小心我把你的話錄下來放到網上去！’”
她倒有些好奇了，聽得多交警飛橫拔扈的故事，這樣的強勢群眾還是第一次聽說。她饒有趣味的問：“後來怎麼樣了？”
他攤開雙手，滿臉無奈：“能怎麼樣？我去和阿伯和風細雨的道歉了一個多小時，阿伯火氣消了，臨走前還狠狠瞪了同事一眼。”
“這一招這麼有效？下次我要學學。”她煞有其事。
他冇有理會她的暗諷，自顧自頗為感慨的說：“是啊，現在的群眾，動不動就說放到網上去，像那個阿伯，土冒土冒又年紀不輕，都會拿出手機說錄下來放到網上。這兩年領導對網絡傳播特彆敏感，因為不管交警有錯冇錯，一旦在網絡流傳就形成負麵影響，領導肯定會怪罪，我們隻能對群眾多解釋多道歉，遇上蠻不講理的凶的，還不能大聲，群眾拍桌子有理，我們大聲吼吼就要挨批評，領導再三強調，一定要和氣的向群眾解釋解釋再解釋。”
“你不就是領導了嗎？”她的眼中有一些捉狹。
他哼了一聲：“領導？真正出了事，像上次那個視頻放到網上去了，雖然交警冇有大的過錯，但還是連市局的領導都來調查情況，我這小小的大隊副大隊長算啥。”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神情狡黠：“怎麼，現在心理平衡了吧？”
她正喝著水，聽到這句話，差點把口中的水噴出來。使勁咽下喉嚨的水，她被嗆得咳了兩聲。
“高隊長，你該不會為了安慰我們這些小市民，瞎編出剛才的故事？”她正襟危坐。
他探身向前，雙手相握放在桌上，視線掃過她年輕而淡然的臉，心裡想道：這是個聰明的女人，絕口不提我不開罰單的事，要靠近她，不是件容易的事，嘴裡卻說：“我是看出你有仇警情緒，才揭開警察的麵紗，給你看看我們也不容易，以後再有人說我們的壞話，還要勞駕你幫我們宣傳一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也有苦處的。”
仇警情緒？這是什麼詞語？由仇富引申而來？看著對麵的高明歎一口氣，伸伸懶腰，再坐直，似乎冇有了食欲，一種柔軟的情緒心裡掠過，她安慰道：“冇有啦，開開玩笑而已。我是覺得交警挺風光的，你不說，還不知道有這樣的難處。”
他咧嘴一笑：“彆說得好像很淒慘的樣子。說說你吧，你好像工作很忙？”
“那次是剛好有點事，平時也不算忙，在企業，多得是比我忙的。”
原來是在企業上班，難怪處處顯出利索的樣子。他想。
“你開車太猛了，不安全的”，他勸誡道：“做我們這一行的，看的事故現場多了，對安全行車有深刻的認識，開車，真的不能太快。哪怕再好的車，隻要車速一快，就容易出事。”
她有些不好意思：“哦，你說的冇錯，我很少開車，那次是例外。”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他招手埋單。
她擺擺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覺得我連這點風度都冇有？我的車冇有舒曉軍的好，也可以坐吧？”他很認真的問。
她撲哧笑了：“好吧，那我就享受一次大領導待遇，坐坐高隊長做司機開的車。”
他鄭重其事：“夏小姐，我最後一次嚴正告示，我不是領導，再把我當領導看待，那我就要要求你稱呼我小高了。”
服務生過來，她從手袋拿出錢包，抬眼間發現他已把信用卡交給服務生並叮囑：“冇有密碼”。她示意服務生不要收他的卡，對他說道：“不是說好我請客的嗎？”
他無可奈何的說：“你左一句高隊長，右一句領導，我怎麼還敢讓你請吃大餐？下次你再請吃工作餐吧。”
她抿唇笑笑，服務生識趣的離開。
拿回高明的卡，兩人說笑著走下停車場。
他把車鑰匙插進鎖孔，然後轉頭看她：“你住哪？”
“瑉江新城”，她說得隨意，他的手卻頓了幾秒才啟動車子。
“那一帶以前是郊區，很荒涼。我們常去那裡玩，全是沙堆、魚塘和荒地”，他的神色很快恢複自然。
“你家以前住那附近？”，她早猜到他是A市人。
他點點頭：“是。看著城市的變化，就像看著時間在流逝，感覺到自己老了。”
“老？這麼年輕說老？”她笑了。
“瑉江新城的旁邊就是歌劇院，那裡常常有國際知名的藝術團體來演出，你去看很方便”，他興致勃勃。
她有些意外：“你喜歡藝術？”
“我小時候很喜歡藝術，音樂、繪畫等，有一次還得了全市繪畫比賽一等獎，但我爸不準我學，他說學這些將來能找什麼工作？硬是強迫我專心學主科，高一時確定目標要我考政法學校，藝術就徹底走出我的生活了。”他惋惜的說。
“那你媽呢？是什麼態度？”
“我們家是典型的嚴父慈母。我媽一向很慈和，把我們兩兄弟照顧得很好，每次我搗蛋她總是溫和的和我講道理，不過大事是我爸做的主，她隻能耐心的勸慰我。”他的語氣中有著深深的懷念，她意識到有什麼問題，冇有繼續說他的母親的話題，而是轉到自己身上：“我爸媽對我從來冇有什麼要求、規劃的，我現在想想，有時父母嚴厲也是件好事。”
“為什麼這樣說？”
“現在企業都說要職業規劃、人生規劃，我回顧自己，從來不懂規劃二字，我的父母也冇有適當的引導我，不是他們對我的要求低，是因為他們不懂，他們是普通工人，自己的人生就是在小城裡順其自然過來的，根本不知道競爭社會裡規劃的重要性。”
他默然。
一會，他說：“你在埋怨他們？”
“那也不會，隻是就事論事而已，從這個角度來說，你應該感謝你爸，畢竟你現在的狀況是大部分人羨慕的。”
他明白了她的寬慰，略帶感激的衝她微微一笑。
車子到了瑉江新城的大門，她說：“不用開進去了，我就在門口那棟，免得要拿卡麻煩。”
推開車門，她回頭笑笑：“謝謝你的大餐，高隊。”
他抬抬眉毛：“可惜你吃得太少。”
兩人相視一笑，道彆。
高明停好車，並冇有下車回家，而是點燃了一根煙。瑉江新城，是誰說的？它是A市的地標。它位於中央商務區，有高檔的服務配套設施、臨江的優勢，最直接的衡量方法是價位全市最高。許海濤說有個哥們的女朋友就是嫌貧愛富奔了一大款住進了瑉江新城，成為城中富貴——住在瑉江新城已成為財富的象征，就像開寶馬意味著有錢一樣。
夏雲，家住小城，父母為普通工人，就算在大公司任職，也不能獨力買下瑉江新城的房子，她，有什麼秘密嗎？
煙頭，一個接一個丟棄在地，夜色濃重，濃得如同他心中化不開的陰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