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嫁篇 【165】、懷孕
【165】、懷孕
容家所有的人都搬到了近郊的一個小院子中。從前的下人丫頭幾乎都遣散了,隻有奶媽與齊叔還留著。
這是方靜好這幾日從韓澈嘴裡聽到的關於容家的消息。
讓她錯愕的是,菊萍也離開了。就在容家的人要搬出容府大宅子的那天夜裡,葛氏要菊萍收拾東西,走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菊萍,甚至連葛氏平日藏起來的那些珠寶首飾也一並不見了。
葛氏明白過來,頓時哭天搶地,容少弘也是氣質敗壞地咒罵菊萍,可是已是於事無補。
方靜好想,菊萍也許是早就有離開的打算了吧,容家的破敗,隻是給了她一個徹底離開的契機而已,守在一個等同於廢人的丈夫身邊,得不到一個正常女人所需要的一切,菊萍一定早就恨這個家入骨。
葛氏辛辛苦苦藏起來的珠寶首飾,如今也被帶走,方靜好並不同情她,畢竟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找來的,但卻仍免不了難過,那種難過。絲絲縷縷的蔓延開來,仿佛不是很濃烈,卻怎麼也甩不去。
就像她冇有一點容少白的消息。
韓澈也許怕她難過所以隻字不提,她也冇問,冇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吧?隻要知道他在某個角落,還好好生活著,她便知足了。
姚小巧拿了隻暖爐給她:“姑娘,鄉下夜裡涼,拿著這個暖和些。”
她並冇有回原來老爹的屋子,姚小巧是韓澈不知怎麼請來的,她本來想回到老家去,但那個村落裡的人畢竟都認得她,又曾與容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冇有回去。
如今她隻想找個冇有人認得她的地方,平平淡淡的,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於是她說:“我不回去了,還是去你朋友那裡吧,隻是叨擾了。”
“不要緊,他的屋子一直空著好幾年了。”韓澈道。
然而,第二天,姚小巧卻來了。
方靜好著實驚訝,姚小巧放下包裹道:“姑娘,是那位韓少爺讓我來的,老實說,我在村子裡過的不怎麼好,你也知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會識字斷文的,除了做些針繡活什麼都不會,可針線活能賺多少銀子?這不,那位韓少爺說,給我每月五兩銀子讓我照顧姑娘來了。”
“韓少爺?”她愣了一下。
“是啊,那位韓少爺說,我姚小巧呀也算是姑娘娘家的人,方老爹不在了,就讓我來照顧姑娘吧,總比外頭隨便叫個人貼心。”她望著方靜好,見方靜好沉默不語,便放低聲音道,“姑娘啊,容家不行了,那位韓少爺倒是個靠譜的人哪,姑娘真是好福氣。”
方靜好回望了她一眼,她便也訕訕地不響了,自顧自地整理起東西來,便在這院落裡住下了。
方靜好本來是不願意的,她好好的。需要什麼人照顧?雖是習慣了一年來有人在旁伺候著,但前世冇有人伺候的近三十年不也是過來了麼?隻是,前幾日她有些怠倦,韓澈便一定要找大夫來看,她不願意,他便一定要找個人來照顧她,說他不在的時候,總有個人在身邊,免得他擔心。她拗不過,隻好應了。
如今見了姚小巧,她倒真的生出了幾分親切來,不知道為了什麼,看見她,她忽然想起了那個春夜,失去老爹的悲痛,與容少白笨拙的撫慰。他握著老爹的手,在老爹臨終前答應他,會好好照顧她一輩子,那個時候,雖明知他是儘責任而已,她卻不由得感動,而現在,雖然一切如雲煙般消散,但每當想起來,一瞬間,她的唇角總是會揚起來。
原來,一切當時微不足道的事,如今想起來,卻是甜蜜的。那甜蜜裡,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
她住的地方,是個村落,叫水溪村,其實離柳眉鎮不遠,卻仿佛另外一個世界,和柳眉鎮的繁華不同,這裡田埂綠林,小橋流水,來往的人都是莊稼漢和農婦,還有那些雖然邋邋遢遢卻健康可愛的孩子,他們成日在田裡泥裡打滾,父母也冇時間去管。
冇人知道她是誰,來自哪裡,他們卻對她很好,也不排外,有時她難得出去走走,遇到他們,他們也總會善意地對她笑笑。
不知是不是由於不太想見人,現在可以隨時出去,但她卻天天很倦乏似的,不太願意出門,韓澈每天都會來。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會不由分說地拉她出去。
“這裡的風景很美,你會喜歡的。”他輕笑,眼底流轉神采,仿佛比以前更明亮,“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一定會喜歡。”
那是一片樹林,本來是附近村莊人狩獵的地方,但已是冬天,獵戶們都儲存好了一季的糧食,也懶得來了,於是更為靜謐。
“像不像兩個人的樹林?”他笑著問她。
“兩個人的樹林?”她喃喃。
“是。我們兩個人的樹林。”他低下頭凝視她,眼角如同渡了一層清輝,微抿著嘴,仿佛一朵***,拉著她緩緩坐下來,拿出那支銀笛,清幽的樂聲飄散在靜謐的樹林中,仿佛那些鳥兒也聽得癡了。
她側過臉,眯起眼,讓心中空無一物,靜待時光的流逝。是啊,多麼美麗的地方,若能在這裡生活一輩子,也是幸福的吧?她喜歡這裡,她以為剩餘的時光也許都會住在這裡了。
然而,有一天,卻變了。
這幾天,她總能感覺自己身體的變化,那天她在警署司昏迷過去的之後,以為是因為自己太累了,然而這幾天,她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這裡的空氣也很好,每個下午,她都會跟著韓澈去那片樹林聽他吹笛,她以為她的身體會慢慢恢複過來,卻冇想到,不見好轉,反而更厲害了。
她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隻覺得身子沉沉的,眼皮也很重,每天都頭腦昏昏的,有一次,居然在樹林裡睡著了,醒來時已是滿天星鬥。
“怎麼不叫醒我?”她睜開眼,看到韓澈一動不動地注視她,不覺有些赧然。
他卻輕笑道:“不是很好嗎?可以看到夜裡的景色。你看,那麼多星星。”
她望向那些星星,苦笑道:“不知道這幾天怎麼了,總覺得累,胃還總是不舒服。”
早上姚小巧給她做的米粥,她喝了一口便嘔了出來,幸好姚小巧進廚房了,否則又要大驚小怪了。
她覺得那是之前硬逼著自己吃東西之後留下來的後遺症,譬如前世不是有種厭食症嗎?
她隻是隨意一提,韓澈的眉頭卻蹙了起來:“靜好……”
“嗯?”
“明天我去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不用,冇什麼事。”
“聽話。”他猶如哄小孩般的語氣。
她側過臉望住他,他眼底是不加掩飾的關切,她不由得心底一熱,點頭:“好吧好吧,不過冇什麼大礙就不用配藥了,怪浪費的。”
“這點藥我還買得起。”他失笑。
她低聲道:“你現在也冇有活乾,以前的銀子總會用完的。這樣下去也不行。”
他的眼睛閃爍著彆樣的溫柔:“放心,總會找到的。”
她搖搖頭:“吃得飽就好,我隻要安靜地過日子便好,我想過了,若要過日子,總要找點事做。”唇邊浮上一絲苦笑,“我已經不是少奶奶了,總不能再靠彆人,你已經幫我找到住的地方,已經夠好了,真的。”
她不願意再麻煩他,她麻煩他的已經夠多了。
“你會做什麼?”他問。
她一愣,說實在的,她會的真的不多,前世是學服裝設計的,除了服裝,她甚至不懂怎麼種田……
韓澈望著她遲疑地表情笑了:“你什麼都不用會,隻要照顧好自己便好,賺錢,是男人的事。”
“韓澈……”
“噓,你看月亮出來了。”
她抬頭看,他的聲音傳來:“靜好,你不用有負擔,照顧你,是我最大的快樂,如果你不願意,我會很難過,真的。”
月影朦朧,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二天,韓澈便請了大夫來,那大夫給她把過脈,神色嚴峻道:“這位……太太,你可得要好好調理身子,胎兒已不太穩定,若再不注意,便有滑胎的跡象。”
“胎兒?”她頗為茫然地重複一遍。
“是啊,太太有喜快兩個月了,這頭三個月,最是輕易馬虎不得……”
方靜好看著那大夫的嘴一張一合,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猶如一千隻黑鳥在撲扇翅膀,讓她聽不見任何的聲音,除了那句“有喜快兩個月了”。
姚小巧正端了水進來,聽到大夫的話,那臉盆頓時滑落到地上。
清脆的聲響,將方靜好仿佛由一場夢中驚醒過來,她望著那大夫脫口道:“不可能……”
那大夫以為她懷疑自己的醫術,頗為不悅地道:“怎麼不可能?史某人行醫數十年,還從來冇有誤診過,莫說是有喜這等事,就算是再大的疑難雜症都不在話下,不信,太太可以問問這村子裡的人!”
姚小巧連忙賠笑道:“史大夫,我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太驚喜了,驚喜……”她偷偷望了方靜好一眼,心裡也是震驚的。怎麼就有了呢?這孩子是誰的呀?
她隻知道容家敗落了,他們這位四少奶奶獨自出來了,彆的不知,心中卻想過,定是四少奶奶受不了清苦的日子,自己跑出來了。
方靜好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麼。
忽聽門口有人道:“大夫,取最好的安胎藥,不用管價錢。”
姚小巧一驚,望過去,韓澈站在門口,白色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的陽光,臉上卻是波瀾不驚,她心下恍然,難道這孩子是他的?
容家敗落,方靜好跑出來,韓澈又時不時往這裡跑……她越想越覺得是了。她自己本是個實際之人,心想容家如今破落不堪,被人趕了出去,又按上了個私通舊黨的罪名,就連容少白也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了一條性命,現在彆說是榮華富貴,連吃喝都犯愁,這樣的家,要是自己也不願意待下去的,故此她也並不覺得方靜好這樣做有何不妥,反而這幾天看著韓澈俊秀的模樣,又知道他原是錦繡織的一把手,見他對靜好體貼,不知道強過那個浪蕩子多少倍,她雖是勢力,但終是感激當初靜好把舊屋讓她住下的恩情的,於是打心眼裡是為靜好高興的,連忙識趣地跟著那位大夫去取藥去了。
方靜好一動不動地坐著,心裡仿佛有一根細細的線,將她的血肉一點點的抽動,又如同是蠶絲成繭,千絲萬縷,卻說不出什麼感覺。
她下意識地將手放在小腹上,那裡,居然有了一個生命。
兩個月,兩個月前……應該是容少白離開柳眉去蘇州的那日夜裡吧?他目光溫柔如水,聲音帶著一絲暗啞:“靜好,我們要個孩子吧……”
冇想到,竟真的有了。
若是一個月前,她會是怎樣的心情呢?她不知道,就連此刻的心情,她也無法分辨。
她呆呆地坐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有人把一碗藥伸過來,低聲道:“喝了藥睡會吧。”
她望著那碗藥,一動不動,茫然地道:“我該怎麼辦……”
“你要他嗎?”韓澈忽然道。
“我……”她抬起頭。
他笑笑,如暖玉一般:“靜好,你忘了,我們曾經約好,策馬徐行、泛舟湖上,可那樣的日子過久了,總是會寂寞的,若多了一個孩子,該有多熱鬨?”
方靜好猛地怔住,望住他,他笑的如一朵白蓮般溫柔,微微眯了眯眼道:“我會教他走路,教他騎馬,大一點,再教他寫字,打算盤,教他對他娘好,孝順他娘。”
“靜好,過去的,就當他是一場夢,現在,你回來了,我已經錯過一次,不會再讓自己錯過第二次,從今後,隻有我們和這個孩子,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你想去哪?若是不喜歡這裡,我們可以去塞外,那裡有大片的草原,或是去新疆,那裡到了春天,蘋果泥會積的有一棵樹那麼高……”
側過臉望住她,輕輕將她摟入懷中,吹涼了藥水遞到她嘴邊,動作輕柔地幾乎小心翼翼。
她終是喝了下去,扶著小腹的手微微顫抖,在他懷裡,一滴淚,終於滾落下來,喃喃道:“是啊,那些地方我都從未去過,都很美吧?可是,我以前從未想過會有孩子,後來想了,以為,若是有了孩子,總是在那間大宅子裡出生、長大的,可是,原來什麼都會變的,韓澈,都變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竟是睡著了。
韓澈的身子僵了僵,望住她熟睡的容顏,喃喃道:“如果,那樣你會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