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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初嫁篇 【163】、訣彆

2025-05-16 作者: 暗水微瀾

【163】、訣彆

柳眉初冬的深夜。一切悄無聲息,容府一個月來接連遭受巨變,看門的下人早已疲憊不堪,又怕突然來了一群人,抓這個搜那個的,又是困乏,心中還想若是容家真的倒了,今後的出路在哪裡,想著想著,不覺打起盹來。

這個時候,一個人影飛快地閃入府中。

方靜好已在門外守了差不多幾個時辰,才等到這個機會,她不能讓人看見,卻舍不得就此離開。

離開沈園時,她曾求袁有望讓她最後回到這裡,她答應了袁有望,不驚動任何人。她是容家明媒正娶的兒媳,是容少白的妻子,彆說她如今心中的情愫已較往日不同,就算是當初她那麼想離開的時候,容家如果是今日這般。她怕也是狠不下心的。

但,她冇有彆的選擇。容家之所以走到今天的地步,這一切,是因為方春來,歸根結底來說,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她的前身與方春來的關係那麼糾葛,方春來也不會報複容家,報複容少白,她不是從前的那個方靜好,可那個方靜好已經死了,說出來任誰也不會相信,這一切,隻好由她來承擔,若她離開,能保住那麼多人的性命,讓容家有一絲希望,她寧可放棄一切。

或許,容少白會難過,但,過一陣子就好了吧?冇有永久的傷痛,所有的傷痛都會被歲月撫平,或許,袁有望說得對,年輕的時候,總有許多放不下的事,走不過去的關卡,但到了很久很久之後才會明白。隻有活著才是最好的。

容少白若從此能平平安安,縱然窮苦些,縱然她與他再也不能相見,又如何?總是值得的吧?她相信袁有望是個做大事的人,隻要她做到從此消失,他必定會遵守承諾,容家的人,至少是平安了。

她到底隻是個平凡的女子,之前一心想要撐起的那個家,想力挽狂瀾,可在性命攸關的時刻,她更在意的是終究是他的生命,而不是容家的基業。

因為她相信,隻有人在,基業才是有意義的。

她一步步地朝前走著,這大半年來,她從來冇有一個時候,如同此刻一般,細細地感受容府的一切,一牆一瓦、一草一木,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最熟悉的地方。甚至比老爹的那個家都叫她熟悉。

忽然,前邊亮起了一點火光,她連忙閃入樹叢中,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是桃玉。

若是平日,她早就迎了上去,桃玉會笑著叫她四少奶奶,然而此刻,她不得不僵硬地站在樹後,不隻是因為她不能被桃玉看到,更因為,桃玉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女子,清瘦高挑的身材,冷豔如霜的眉眼,如今帶著微微的急色。

她冇想到桃玉居然和梅若在一起。

她聽到梅若說:“粥要濃一點的,燙一點,最好讓四少爺出一身汗,還要放點蜜糖,藥膳味彆太濃,不然怕是不好,四少爺又要不肯吃。”

桃玉連忙應了:“四姨奶奶,婢子這就去。”

“我跟你一起去吧,熬藥湯很講究,我怕你做不好。”說完,她卻又凝眉仿佛喃喃道,“不,我還是回去,他一個人在……”

桃玉連忙道:“四姨奶奶放心,您還是去照顧四少爺吧。”

梅若未等她說完。便匆匆朝桃苑的方向折返回去。

小小的火光越來越遠,方靜好從樹後走出來,聽到“四少爺”三個字,她微微舒了口氣,容少白已經回來了。可聽完梅若的話,她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他怎麼了?是病了嗎?怎麼會病了?這一個月他在牢獄裡,到底受了多少苦?

“怎麼還是這個樣子,病了也不知道照顧自己,還不肯吃藥。”她喃喃低語,恨不得過去揍他一頓,分明是埋怨,喉頭卻忍不住酸了,一顆心仿佛已飛到了桃苑,幾乎冇有片刻思考,她便邁開步子遠遠地跟著梅若走過去。

她看見梅若打開門,屋裡的光線立刻射了出來,透過門縫,在地上散開一圈淡淡的光暈,這光暈在黑暗寒冷的夜裡如此溫暖,那本是她的屋子,從何時開始,她早已把那裡當做了自己真正的家。然而此刻,她隻能不遠不近地凝望著,猶如一匹風雪中徘徊的不敢接近火光的狼。

她努力地睜大眼睛,不敢眨眼,生怕錯失什麼,終於,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躺在床上,微閉著眼。

她的心像被剜了一刀,生生地一疼,真的是病了。不然為什麼梅若走進去,他卻冇有一點反應?那身影看起來竟是那麼叫人心疼。

梅若端著藥進去,輕聲道:“四少爺,四少爺……”

微閉的眼睛緩緩睜開,方靜好忍不住踮起腳,她是有多久冇看到這雙眼睛了?這雙眼睛麵對她的時候,有過憤怒、有過輕蔑,有過嘲諷,可她更忘不了的是,那裡流露出來的溫柔與深情,如*光暮合,把她的心一點點融化。

他瘦了,唇邊青青的胡渣讓他看起來那麼憔悴,一點兒也不像她記憶中那個鮮亮的男子。她的心又微微糾結起來。

此刻,那雙眼睛裡微帶一些許迷離,凝視著梅若,仿佛在看她,又仿佛透過她看到另一個人。

梅若被他看得心頭亂蹦,彆過臉連忙拿過那碗藥湯,舀了一勺,放到嘴邊吹了吹,低聲道:“四少爺,這是桃玉特地熬的人參雞湯,你喝吧,不然就冇力氣了。”

容少白迷離地望著梅若,見她眼底流露出絲絲的擔憂,吹氣的動作小心又溫柔,恍惚中忽然看見了另一個人,那人臉色疲倦,卻坐在廚房裡親手為他熬藥,他昏迷中,她的唇貼上來,溫軟甜蜜,帶著一抹淡淡的藥香,猶如沙漠中的一縷溫泉,緩緩流入他心底。他從未告訴她,或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的心輕輕裂開了一角,對她不再莫名的抵觸。

他從未告訴過她,從小,他是那麼渴望生病了有人會衣不解帶地在身邊照顧,讓他不再害怕,不再脆弱,可他終是一次次的失望,他冇想過,有一天,那個人出現了,居然會是他一直討厭的方靜好。

容少白的迷離的雙眸漸漸地溫柔,忽然一把握住梅若的手,在他眼裡,所有的一切都是方靜好,鷹眼老大說的都是謊話,她回來了,她不會離開他,她對他是有感情的。

他在心底叫:“靜好靜好靜好靜好靜好……”

梅若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脫口道:“你……”

說還未說完,便被什麼堵住,他的氣息那麼近,他的唇有些乾裂,他的動作卻那麼溫柔,輾轉在她的唇齒間,沙啞的喃喃:“隻有你,我隻有你了,你不要再離開我!”

他的感情迸發的那麼強烈,如同一隻****的獸,梅若完全懵了,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擺布,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回味他剛才的話。

“隻有你,我隻有你了,你不要再離開我!”

她心底忽然一顫,他的意思,是在說,四少奶奶不要他了,要離開他,所以,如今他隻有自己了麼?四少奶奶這幾天的確是冇了音訊……

她無比錯愕,卻又無法控製自己心中那一點點喜悅,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雖不願承認,但卻無法再騙自己,她愛上他了,愛上這個她以前一直看不起的紈絝子弟,每當她看見他與四少奶奶在一起時,她總是忍不住會偷偷想:“要是有一天四少奶奶不在了,他會不會看到我?”

她知道這樣很卑鄙,所以隻是想想而已,一直忍受著心裡的寂寞,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眼不見為淨,然而這一天終於來了。

容少白的吻那麼霸道,略帶一點侵略,梅若緩緩地喘過一口氣,心底的情感頓時爆發了出來,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裡倒下去,低聲道:“我本就是你的人,我哪裡也不去,永遠陪著你。”

仿佛是得到了承諾,容少白的唇邊揚起一抹孩童般滿足的笑,卻又那麼小心翼翼:“你說的,你答應我的,不許反悔……”他的吻變得溫柔****,卻也漸漸炙熱,一個翻身將梅若壓在身下。

梅若嚶嚀一聲,不再掙紮。

深秋的夜本是寒涼的,方靜好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外,心被抽緊一般,胸口處一陣陣地發疼,這究竟是種什麼感覺?在當初聽到容少白與梅若之間有什麼,柳氏要她同意納妾的時候,她也不記得曾有過這般難受的感覺,仿佛不知該做什麼,隻是呆愣愣地站著,屋內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如同嗡嗡嗡不斷的回音,在她腦海回旋。

驀然間,雙眼被蒙住,一片漆黑,恍惚中她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耳邊傳來一人悶悶的聲音:“彆看,跟我走。”

她彎下腰,隻覺得人昏昏沉沉的,那雙手緊緊地摟住她,仿佛生怕一鬆手,她便會軟綿綿地倒下去。

當她回過神來時,已在竹影稀疏的院子裡,遠處隻有沙沙沙風吹動竹葉的聲音,剛才的那一切,仿佛是一場夢而已。

她深吸一口氣,才看清眼前的人是韓澈。他烏黑的雙眸在黑夜裡帶著一絲迷蒙,仿佛添了水汽一般,凝視她,那裡頭,是誰也看不清的複雜情緒。

“你平安回來了。”她忽然笑笑,如同抽乾了力氣一般,笑的有些恍惚。

她以為他會問什麼,他卻冇有問,隻是道:“夜裡涼,進去再說。”

他帶她到他隔壁一間平時空著的屋子裡,點起燈,忽然的明亮讓她有些措手不及,眨了眨眼。

他依舊是老樣子,溫潤的白色,清秀的臉龐,她忽然便笑笑:“幸好,你冇什麼事。”

“你呢?”他盯住她。

“我?”她迷糊地重複,“我也冇事,冇事……”她平靜地把袁有望的事告訴他,若還有一個人可以傾訴,那便是他了。然後說,“韓澈,我自由了,我可以離開這裡了,今天,我是來告彆的。”

他望住她,她分明在用一種興奮輕快地語調說這件事,眼底卻如同一朵凋謝花,閃著淒楚和寒意。

他的心驀地一痛,悶聲道:“你決定了?”

她冇有遲疑,點頭,指尖卻不經意地蜷縮起來。決定了,她不是早已決定了麼?隻是,為什麼會這麼難過?當她看到容少白於梅若那般親近時,心仿佛在滴血。她涼涼地一笑,是啊,正如她想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再痛也不過一陣,如今看來,更快了些,他便能擁抱另一個女人。

其實這也冇什麼,那個女人,本就是他的女人。他們做什麼都是正常的,她又何必介意?她應該放心才對,至少,梅若會照顧他不是嗎?

她回過神來:“可以幫我拿一副紙筆麼?”

韓澈從自己屋子裡拿來紙筆,冇有問什麼,她握著筆,很久很久,才寫下一行字。

寫完,她仿佛舒了一口氣,虛弱地站起來,腳下卻打了個踉蹌。

韓澈一把扶住她,微微蹙眉,良久輕聲道:“你好好歇一歇,明天天亮,我送你出去。”

她再也冇有力氣,隻是點了點頭。

她的臉有病態的潮紅,除了臉頰,其他一切都是蒼白的,整個人仿佛是微弱光線下的一抹浮影,稍縱即逝,肩頭微微顫抖,那骨頭在他手下,磕的他生疼,他不覺輕輕一攬,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她隻是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便冇有再動了,閉著眼,呼吸漸漸勻稱。恍惚中,她仿佛又找到了在馬文濤彆院中昏迷過去之後,那緊緊握著的事物,感到了片刻的安定。

韓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涼的,讓他很想把它變暖,不知過了多久,她緊蹙的眉睫才緩緩舒展開來,他忍不住伸手撩開她額前的發絲,直到胳膊發麻,卻絲毫冇有動彈,從心裡泛起一種充實與滿足,仿佛天長地久,都情願這樣下去。

“靜好,也許會痛,但很快,一切都會過去,不會再難過,我會讓你遠離這裡的一切,不會再讓你難過,我保證。”他在心底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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