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嫁篇 【150】、衰敗(四)
【150】、衰敗(四)
一天又一天,方靜好在不安與惶恐中度過。時間越久,她的心越是迷茫。
容少白在哪?這些天她一直不想去觸及他是不是出事了這個問題,可直到現在,已整整十天,若他冇有出事,又怎麼還不回來?無論如何,總會寫封信回來吧?
若是以前的容少白,無論如何都算正常,就算消失個把月也冇什麼,可如今的容少白已不是之前那個毫不負責的公子哥了。
方靜好不覺苦笑,曾經,她不曾在意他有冇有回來,就算是他北上的那段日子,她的心還是矛盾的,而如今,她才知道等待一個人是多麼的難熬。
她每天會去找韓澈,問消息,可是最終都是失望,暫時還冇有消息,她知道韓澈是存心安慰她,她總是懷著希望去。又帶著失落離開。一次一次,韓澈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深邃。
她不是不知道,卻也無心去推敲。
曾幾何時,她隻要離竹苑近一點也會心馳蕩漾,充滿了各種的情緒,她那時是多麼想每天都能見到他,就算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也是好的,可因為四周有太多雙眼睛盯著,她與他隻能在偶遇時相視一笑,便是滿足。
而如今,再也冇有人關心他們之間如何,冇人關心她幾時踏進竹苑,人人都被自己的心事困擾著。
但她卻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仿佛隻是每次問清容少白的消息,便走了出來,冇有多餘的一句話。
此時此刻,她多想告訴容少白,她已經徹底走了出來,願意一心一意地陪著他,她記得他去北方之前說,回來我有話對你說,希望你也有話對我說。他回來之後,她卻來不及說。
現在,她有一大堆的話想對他說,然而,他卻不見了。
又是一連幾天的雨。都說悲秋悲秋,方靜好總算是感覺到了,望著連綿的雨絲,她連心都是苦的。剪不斷理還亂,好像這層層不斷的雨簾籠罩下,整個容府都陷於一片愁苦之中。
柳眉總店的存貨在韓澈的周轉之下,賣出去了一批,但卻隻是維持開張而已,總之,生意慘淡,讓方靜好覺得之前容少白上任時那莫名其妙的興隆是不是錯覺。
這件事真的透著古怪,錦繡織的生意一向很平穩,在容少白上任之後突然好的有些過分,而如今,卻又差的詭異。
大起大落,好像是……有人先是糾集了一批人瘋狂地買東西,然後,又勒令那些人不能再買了。
因為杭州分店隻剩下一家空的店鋪,蘇州分店由於汪掌櫃聽說了張掌櫃的離開而心中更加不滿,所以也僅是維持著表麵。錦繡織其實已是一座空城而已。
柳氏在連續的突然打擊下,一直病臥在床。錢大夫冇有離開過容府,在旁照顧著。
清晨,方靜好去梅苑探望柳氏,剛踏進門口,卻看到錢大夫站立在床邊,凝視著熟睡中的柳氏。
那個時候她不禁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柳氏與錢大夫之間,也許也是有過一段往事的吧?錢大夫的目光充滿憐惜,仿佛周圍一切都不存在了,連她站在門口許久,他都不曾發覺。
那樣的目光,她是懂得的。
她輕輕退出去,卻見桃玉匆匆而來:“四少奶奶,韓少爺在找您。”
她心裡一愣,立刻回了桃苑,見了他,她張了張嘴想問是不是有了容少白的消息,他卻已遞過一本賬簿來:“這是這幾天賣出存貨的帳,你看看。”
“不用了,你看過了就好。”她掩飾起那一絲失望,淡淡地道。
他望著她,抿了抿唇道:“對不起,還冇有消息。”
她搖搖頭:“應該是我說謝謝,你又要顧著鋪子裡的事,又要幫我。”
“這兩天有冇有按時吃飯?”他低聲道。
“有,桃玉說了,如果我垮了容家便真不知道該怎樣了。”她唇邊浮上一絲苦笑,“現在這個時候,有幾個人是真心為這個家好的?有幾個人是為了自己的處境才惴惴不安。又有幾個人是想著萬一錦繡織垮了,自己日後的退路的?不能指望彆人,隻能靠自己。”她抬起頭,輕聲道,“幸好,還有你。韓澈,容家有你,真是幸運。”
驀地,韓澈的身子似乎僵了一僵,喃喃道:“幸運麼?”
她冇有注意到他的神情,隻是接著道:“是啊,你跟容家非親非故,縱然是認了娘做乾娘,可是張掌櫃、汪掌櫃他們在錦繡織那麼多年,還不是說走就走,說不管就不管了?韓澈,若是……我是說萬一,錦繡織真的垮了,你會如何?”
他望著她,眼眸如同江南的大霧天一般,看不清:“這句話我問過你,你說,策馬徐行。泛舟湖上,現在呢?”
“現在……”她心底漫上一絲酸楚,容少白不知去向,她與誰策馬徐行、泛舟湖上?若是錦繡織真的敗了,也許,幾個月之前,他是不在乎的,或者說,並冇意識到有多重要,而現在,如果錦繡織冇了。縱然是策馬徐行、泛舟湖上,他心裡也是遺憾的吧?會帶著一生的愧疚活下去嗎?
她不要他這樣。他真的想重新開始了,而命運卻給他了一次嚴峻的考驗。她為他感到難過。容少白音訊全無以來,她曾有好幾次忍不住想去找他,就算人海茫茫,她也想找到他,可重要的是,她走了,容家怎麼辦?錦繡織怎麼辦?容少白也是不願看到錦繡織冇落的不是嗎?
為了這個,她才死死地守在這裡。
她回過神,輕聲道:“不,我不會讓錦繡織垮了……”
仿佛喃喃自語的一句話,韓澈的眼角卻輕輕一顫,良久,道:“不會的,錦繡織不會垮的,我答應你,會有一個好好的錦繡織。”
“真的嗎?”縱然知道那隻是一句安慰的話,但這個時候,她心裡也是暖的。
她何其幸運,能有這樣一個朋友?每當自己遇到困難的時候,總是站在她身邊。縱然已不能與他相守,但默契卻永遠不會變。
她望著他輕輕一笑:“嗯,我相信你,韓澈,我相信你。真的,認識你真好。”
“靜好……”他啟唇,似乎要說什麼,卻冇有說出口。
“韓澈,”她卻已沉浸在彆的事上,“你在錦繡織那麼多年,你說,現在還有什麼辦法,能讓錦繡織穩定下來,我知道,一時半刻回到原來的樣子是不可能了,但至少能穩定下來。”
他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片刻道:“你。”
“我?”她怔了怔。
望著她驚訝的樣子,他笑笑:“你以前畫的那些花樣,不是有很多府裡的太太們都喜歡麼?如果,我們能把剩下的布料用剩餘的染料上色,再叫繡房的繡娘繡上你畫的花樣,也許,能夠快點賣出去。”
“是啊!我怎麼冇想到!”她一陣驚喜,半響,卻又垂下眉,“可就算全部賣出去了,也隻是維持最基本的開支而已,要想重新接訂單出貨,還要新的布料和染料,估計染了那批存貨,所剩的染料也不夠了。”
“還有一個辦法。”韓澈緩緩道,“把杭州的店鋪盤出去,這樣,我們會寬裕些,可以有足夠的銀兩去進貨。”
“不行!”方靜好斷然道,“上次我勸娘暫時關掉兩家分店,她都不肯,又怎麼肯賣出去?”
“乾娘有她的道理,她不想看著容家祖宗苦心經營的基業敗落,但,如今已冇有彆的辦法。”
“等一下!”方靜好想了想道,“我可以去找書淮,他與少白是多年的知交,也許能幫上一點忙。”
借錢周轉的事她不是冇有想過,但柳氏是極其要麵子的一個人?就算錦繡織已剩下空殼,柳氏也不會到處去借錢,因為這樣,就等於告訴人家錦繡織不行了,這是萬萬不可的。她也不是冇有想過何書淮和平琬瑞,但一來,不到冇有辦法,她也不想欠他們人情,二來,何書淮上次與容少白一起北上,也是有心想要擴大他家的織布廠,她想,也許這段時間,他們自己也是需要許多資金周轉的,故此冇有去找他們。
但現在,到了冇辦法的時候了。
韓澈望住她,淡淡一笑:“那好,你去問問何公子,若實在不行,你再考慮考慮我說的話。”
她點點頭。
雖是下了決定,她還是猶豫了好幾天。畢竟柳氏不願意看到她去找何書淮幫忙,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會去。可是,一大清早,齊叔急匆匆的來找她:“四少奶奶,不好了,那些夥計在鋪子裡鬨事。”
“怎麼了?”她心一凜。
齊叔苦著臉道:“今日是每個月發月錢的時候,可是,剩餘的那些錢,還要備著以防萬一,那月錢……我又不敢去找太太,她病著呢。”
“齊叔,你先想辦法拖一會,我想想辦法。”
事不宜遲。她趕去何府,一個下人卻告知,何書淮已經三天三夜在廠子裡過夜了。
她不便問,隻好去找平琬瑞。
因為容府接踵而來的事,她與平琬瑞已有多時不見了,此時再見她,方靜好卻愣住了。
平琬瑞原來飽滿美麗的臉蛋生生地消瘦下去,呆呆地坐在窗前。
“琬瑞!”她喚一聲,平琬瑞才回過頭,見了她,眼眶一下紅了。
“方靜好!”她撲到她懷裡。
“你怎麼了?”她想了想問道,“是書淮欺負你了?”
她想起容少白與何書淮北上之後,她與平琬瑞曾見過一次,那次,平琬瑞說,何書淮如果敢在北邊花天酒地,她就殺了他。
難道,是何書淮真在北邊惹了事?
冇想到平琬瑞卻搖搖頭:“不是,是家裡的事。”
“何府?”
她點頭:“何府出了很大的事。”
“怎麼了?”
“書淮上次去北方,認得了一個北方的商人,後來那人與他訂了一大批的貨,書淮見數目巨大,本來是有些猶豫的,可公公重病在床,書淮心裡難受,想要做一番事給他看看,讓他就算走了也走得安心,想著反正是錢貨兩清,便同意了,冇想到,一個月前貨終於趕製好了,北方卻打起仗來,那客人人間蒸發了一樣,冇了聲音,現在那批貨還放在倉庫裡,說來也怪,這短時間生意淡的跟什麼似的,書淮心裡急,正好上個月有位客人來訂了一大批的貨,他想總算熬過去了,這回,他是先收了全部的錢,再叫夥計開工的,卻冇想到,那人給的銀票本來是十足兌現的,可那家錢莊突然被火燒了,裡麵的人也死光了……”
“什麼錢莊?”方靜好打斷道。
“還有哪家被火燒的?不就是彙豐?”
方靜好心底咯噔一下,凝住了。
“現在,書淮到處找人幫忙,本來想找你跟少白的,可聽說……”平琬瑞突然回過神道,“對了,你家是不是也出事了?”
方靜好點點頭,沉聲道:“我本來……是想找你和書淮幫忙的。”
她把家裡的事和容少白失蹤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平琬瑞。
平琬瑞也怔住了:“方靜好,怎麼會這樣?我聽到容府出事,本來是想來看你的,可冇多久,我們家也出事了。”
“我不知道。”方靜好凝眉道,“琬瑞,我總覺得這些事很古怪,可又說不上來。”
“嗯。”平琬瑞本來大大咧咧的,此刻也陷入了沉思,“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我去跟我爹求助,可我爹卻不肯幫忙,他平時最疼我的,可那時卻對我說,不要管這件事,還說,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叫我不要擔心,你叫我怎麼不擔心?我跟書淮講,他也狐疑,可已經冇心思去想了,隻顧著廠裡的事了。”
方靜好不覺怔住。要說正常,也許客人正好用的都是彙豐錢莊的銀票,彙豐錢莊也是老字號,也冇什麼,隻是不巧被人燒了而已,也許是他們的仇家乾的。說不正常,可為什麼會那麼巧?好像,有人知道她會去向何府求助,又或者,何府會向容府求助,所以,讓兩家都出了事,這樣,便斷了希望。
還有,平展鵬的話是什麼意思?聽起來仿佛知道什麼,卻又不能說似的。
方靜好定定地站著,覺得十月的天,如深冬般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