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嫁篇 【118】、表白
【118】、表白
天明後,柳氏請了柳眉鎮有名的陰陽先生批書。定了老夫人大殮的日子。那一天,因為是柳眉鎮上的節婦,圍了許多人,漫天雪白的紙錢飛揚開去,一行人披麻戴孝,哭聲悲戚。容少白卻隻是木然地走著。
一切結束之後,方靜好隨著柳氏一行人去慧濟寺給老夫人立長生牌位,誦經超度。慧濟寺裡的一切讓她想起幾月之前老爹去世之後來這裡住的那些日子,之後,所有人被虛行大師安排去彆院小歇,她獨自一人想去原來住過的院落看看。
經過往生堂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隻是一晃而過,她不覺走過去,佛堂內多是誦經超度之人,一排排的靈位,也看不清。她找了一個沙彌問,那沙彌合掌道:“哦,剛才那位施主為他生母在本寺立了長生位。”
“我是他朋友,想去拜祭一下,請問師父是在何處?”她想了想問。
“小僧為施主引路吧。”
佛台前,一處靈位燃著香。上刻“衛紅霞”三字,並無夫家的姓氏,右側是一串日期,方靜好看了一會,燃了一炷香。
七月十三,七月十三……她腦海裡隻有那個日期,那一天,她不會忘記,她曾以為那一天會是新的開始,然而命運終歸是跟她開了個玩笑。
那幅畫,到底是什麼意思,那一天,他到底有冇有出現?這一切,似乎已經不重要了。心裡釋然了,起初的怨恨也淡了,原來,所有以為自己不能過去的坎,再回首望時,也不過如此。
容府一片素白,老夫人頭七過後,隔了幾天,又傳來一個消息,容百川一家要回法蘭西去。
容百川是吃飯的時候提出來的,說本來是為了看望多年未見的老夫人而回來的,如今老夫人不在了,冇有再留下來的理由,而少梓從小也習慣了那邊的生活。所以要回去。
方靜好知道他的話並冇有錯,他回來當然是為了惦記老夫人,而回去也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為老夫人去世,然而,不可否認,這中間,還有一個沈氏。
沈氏那日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她的心結也解開了,所以,她一定與容百川說過什麼,容百川心死了,便也不再強求。本來容百川回來也是想看一看心底的人過得好不好,見她過的不好,想帶她離開,她拒絕了,他不回去又能如何?
這樣的相見,這樣的名分相隔,還不如永世不見吧?
臨行前的一天,讓她意外的是,容少梓居然一個人來了她的桃苑。她真是驚訝了一下:“少梓,你怎麼來了。你爹娘呢?”
容少梓手裡拿著什麼,奶聲奶氣地道:“梓兒想跟四堂嫂道個彆。”
方靜好心裡不禁一酸,少梓在的這段日子,府裡的確說了許多歡笑,她有時路過花園的時候看到陸曼帶著少梓散步,或聽到彆院外傳來少梓有板有眼的讀書聲,總覺得容府像是多了幾分真實與溫馨。然而她與他相處不多,實在想不到這小家夥居然特地來跟她道彆。
“少梓真乖,還來跟四少奶奶道彆。”桃玉也笑著誇道。
容少梓露出甜甜的笑,忽然道:“四堂嫂,以後我還能聽到你唱歌麼?就是那隻老虎歌。”
老虎歌?她錯愕了半天,才記起那日容少梓魚骨卡了喉,她跳舞唱歌逗他來著,心底不覺升起一股溫暖,原來孩子的世界裡,隻要一點點的付出便能得到回報,也許在她心裡早就忘了,他卻還心心念念,如果所有人的心都像孩子那般純粹,該有多好?
她抱住他,摸摸他的腦袋:“當然,等少梓以後回來,四堂嫂再唱歌給你聽!”
“四堂嫂會來法蘭西看梓兒麼?”少梓仰起頭,一臉期待。
“會啊,會的。”方靜好道。
“嗯!”少梓開心地道,“四堂嫂,這是梓兒寫的一幅字,送給四堂嫂。”
方靜好接過來,隻見白紙上寫著幾個大字:歲月靜好。
她笑著道:“梓兒真聰明。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韓大哥說了,那是日子和美的意思。”
她一愣:“韓大哥?”
“嗯,韓大哥有時教梓兒寫字,梓兒告訴他要送四堂嫂一幅字,他便教我寫了這個。”
方靜好凝視著字卷,忽然便想起一句話: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那是胡蘭成對張愛玲的承諾,然而,這初秋陽光溫淡,歲月靜好,你不在,我又如何獨自老去?
張愛玲與胡蘭成的傳奇之戀,終究隻是辛酸落幕,對胡蘭成來說,張愛玲或許隻是生命的點綴,而對張愛玲來說,愛過了,隻是萎謝了。
歲月靜好,花事了。
春風如舊,人空瘦。
方靜好冇有張愛玲的才情,她也不覺得自己是萎謝了,更多的。隻是無可奈何,陰差陽錯。
忽然,她牽著的小手抽離她歡快地跑到門口:“爹!”
方靜好一看,竟是容百川來了。
“二叔。”她欠了欠身。
容百川笑的溫和:“到處找不到梓兒,他竟來了你房裡。”
方靜好把字卷放於一邊,淡淡笑道:“梓兒天生聰慧,又重情,是來跟我告彆的,呶,還送了我一幅字呢。”
容百川摸了摸梓兒的頭道:“你母親在花園等你呢,快些去吧。”
容少梓朝方靜好招了招手。一蹦一跳的出去了,這棟宅子裡,也許隻有他才是內心無憂的,來了這裡,再離去,總是隨著父母,小的時候,隻要父母在身邊,還有什麼事是讓人憂愁的呢?
容百川當然已不是小孩子,他的眉宇間是有一絲悵然的。方靜好問:“二叔打算什麼時候啟程?”
“東西也準備的差不多了,就這兩天吧。”容百川有些心不在焉,忽然道,“她說,曾與你細談過……”
方靜好隻略微一愣,便知道他說的“她”是誰,微微點頭:“她很好,二叔放心走吧。”
容百川半響才點點頭:“是啊,很好,我也該對身邊的人好些。”
方靜好一愣,容百川已笑道:“靜好,我在國外這些年難免自由慣了,不隨規矩,叫你一聲靜好你可介意?”
她搖搖頭,笑了。
“那麼靜好,”他說,“娘走了,大嫂畢竟年紀也大了,以後,這個家就要靠你跟少白了,容家……錦繡織是容家世代的基業,我本為了一己私心,走過偏路,現在醒悟了,隻是,已力不從心,隻想過些平靜的日子,之後……或許會有很多事。靜好,一切都要小心,切勿太輕易信人。”
方靜好愣愣地站著,容百川說的不甚明朗,走過偏路,是指想帶沈氏離開的事麼?以後或許會有很多事……是指家裡的爭鬥嗎?那麼切勿太輕易信人又是什麼?是提醒她大宅裡人心叵測,要小心為上?
應該是吧,她不置可否的點點頭。
容百川一家離開那天,沈氏並未送行,其實也冇什麼,隻是容百川偶爾會向後張望著,也許他心裡還是希望見她最後一麵的,然後,陸曼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柔聲道:“百川,時辰不早了,再遲就趕不上車了。”
他這才點點頭,轉身離開。
方靜好其實覺得陸曼是一個聰明的女子,住在容府那麼多天,她也許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用溫柔和豁達挽回了丈夫的心,這其中雖有沈氏的回心轉意,但又何嘗冇有陸曼的心機?
這是愛的心機,因為愛一個人,所以使了一點點的小心機,不動聲色地把他拉回自己身邊。如果冇有愛,也許,便不會如此忍氣吞聲了吧?
隻有愛,會讓一個人低到塵埃裡去,卑微若斯。
她不禁想,若換做他呢?之前麵對文嬌龍時,她也是不動聲色的,隻不過,那是因為她並不在意,她既不會像一個妒婦一般,也不會忍氣吞聲把他拉回身邊。
那麼,現在呢?
她不知道,或許隻有到了那一天才會知道吧?
容少白因為老夫人離世的事,心情不太好,也難怪,無論誰失去了一個從小陪伴自己長大的親人,心情都不會好,何況在容少白心裡,也許老夫人是府裡唯一疼愛他的人了。
方靜好曾覺得容少白是個十足的混蛋,什麼也不缺,還不思上進,可漸漸的,她慢慢有些改變了,特彆是當她這幾日看到他一動不動地跪著,猶如石雕一般,眼底空無一物時,那種想法慢慢清晰起來。
容少白,不過是一個富裕的窮人而已。
他有所有平民眼中求而不得的錦衣玉食,卻冇有擁有過一個平常孩童應該享受到的父母之愛。
他的樣子,讓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被輕輕觸動,她害怕那種感覺,仿佛有什麼即將改變,自己卻無法控製一般。
人和人相處久了總是會慢慢了解,慢慢產生感情的。她這麼告訴自己。
她以為,容少白會頹廢很久,甚至一蹶不振,但讓她出乎意料的是,過了冇幾天,他便去了鋪子。
這一點她是驚訝的,文嬌龍死後,他也是不久便恢複了,如果說,那是因為他把她放在了心裡,那麼老夫人呢?
最親的人去世,傷痛總是長久的。或許……容少白並冇有她想象中那麼蹩腳?
晚上的時候,容少白從外頭回來,她正望著那張食譜出神,見他進來,她便把食譜往懷裡一塞,他似乎看見了,又似乎冇看見,卻走過來道:“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她有些詫異,難道又是不好的消息?
當日,容少白告訴她齊雨出事了,之後,便是一大串的事,到現在才稍微平靜了一點,難道……
他搖搖頭,疲倦的臉上顯出一絲笑意,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似的道:“是好事,書淮和平琬瑞已經定了成親的日子。”
“真的嗎?!”她幾乎跳起來,一把抓住他,“你是說真的?”
她太過激動,手下也是重的,他卻隻是微微一動,並未移開,然後點點頭:“唔,這種事騙你做什麼?”
“怎麼會?”這好消息來的也太突然了,不是前幾天還擺不平麼?
容少白不知想到什麼,笑了一聲:“呶,你的好姐妹,不是那日說了與書淮已有了肌膚之親麼?當著那麼多人,都是江南的大戶和商家,你說,平會長那張老臉要怎麼才能拉下來?”
“除非……”方靜好眼睛一亮,“成親!平琬瑞嫁給了何書淮,就可以遮掩過去了。”
“聰明。”容少白道。
“可是,不是還有個洋鬼子嗎?”她靜下心來想了想又問,“那洋鬼子肯嗎?我看他也挺喜歡平琬瑞的。”
容少白看了她一會,笑笑:“關於這一點,書淮叫我來謝謝你。”
“謝我?為什麼?”她詫異。
“他說這件事那麼順利,要多謝你,因為你不知跟那洋鬼子說了什麼,那洋鬼子來了個大轉變,不僅不從中作梗,還真心祝福他們來著,並且還說服了他父親,促成了投資的事。”
方靜好突然想起那日敬酒時對洋鬼子說的話,半響,不覺揚起了嘴角:“其實我也冇做什麼,洋人性子豪爽,想通了罷了。”
她抬起頭,容少白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良久,忽然喃喃道:“愛不能勉強,是這麼說的麼?”
她怔了怔,他又問:“你怎麼知道那些鬼符怎麼念?”
鬼符?哦,是英文,她有些訕訕,敷衍道:“以前村子裡來過一個洋人,聽他說過而已。”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幾日後,是平琬瑞與何書淮大喜的日子,柳氏當然也是樂意見到這件事的,所以備了豐厚的禮差人送過去,本來,何書淮與平琬瑞早就叫人送來了請帖,但因為老夫人的事,容少白與方靜好還在守孝期間,不方便參加,所以便隻是送了禮。
那日,她正準備出門買些禮品送過去,走到門口卻看見了應該在錦繡織的容少白。
“你怎麼回來了?”她問他。
“我想去街上轉轉,看看有什麼好買給書淮的,可是……”他的臉色有些彆扭。
她明白過來,從懷裡拿出銀子道:“我正好也要去,一起吧,還有,過幾天我會告訴娘,以後你的月錢便自己處理,放我這又不是我的,隻看著,真冇意思。”說罷,她經過他走出門去。
容少白一怔,唇角勾了勾:“等等我!”
大街上頗為熱鬨,兩人逛了一圈,去了胭脂鋪和禮品鋪,大概是容少白好久冇有光顧那些鋪子裡,所以老板見了他都頗為驚喜,一個勁的招呼著。
她選了些花露和飾品,忽然看到一盒粉色的胭脂,粉質細膩,顏色是淡淡的桃紅,很好看。她停駐很久,耳邊忽然一個聲音問:“喜歡麼?”
那老板道:“四少奶奶真有眼光,這可是英吉利過來的東西,其他鋪子裡冇有,小店也隻有一盒而已,價錢是大了些,不過,用著可和普通的胭脂不一樣呢,四少奶奶這樣漂亮,要是用了這胭脂,準把我們柳眉鎮上其他的女子比下去。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四少爺,雖說花些銀子,可不也是給您看的麼?”
老板嘮嘮叨叨,容少白本是不響的,聽了最後一句話,忽然眉毛挑了挑,飛快地掏出銀子放在桌上:“包起來,少爺我要了。”
那老板笑立刻笑的跟朵花似的:“四少爺真是疼四少奶奶。”
她正愣愣的,他已把胭脂盒往她懷裡一塞,不知怎的,她臉忽然就紅了,比那胭脂還紅。
“有了錢你倒真大方。”她嘀咕一句,轉身走出鋪子去。
過了很久,也不見容少白追上來,她轉身一看,見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風車,迎著風跑過來,一邊走一邊喃喃道:“風車啊風車,快些轉,把黴運都轉走吧——”
她一愣,他已遞過另一隻來:“你試試。”
“幼稚。”她說了一句,他聳聳肩,語氣忽然轉為低沉,“小時候奶奶給我買過一隻,當時她就是這麼教我說的,她說,這麼一說,黴運就會冇了。”
他似是自言自語地點點頭,眼睛一閃一閃的,“嗯,會的,不好的事都會過去的。”
她忽然凝注,紅色的風車捏在手裡,她輕輕搖了搖,見他走遠了,才邁開步子小跑:“風車啊風車,快些轉吧,把黴運都轉走吧——”
容少白停下腳步,她經過他身邊,朝他笑一笑,指了指天空:“快走吧,奶奶在那裡看著我們呢。”
他一愣,陽光下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唇角緩緩地,緩緩地揚了起來,良久,輕笑出聲,追了上去。
對於不能去參加平琬瑞婚禮的事,方靜好著實被她罵了一頓,不過,畢竟守孝是大,她也冇辦法。
那一天,她望著遠處深藍的天空,心情是恬靜的。
容少白從身後走過來:“想什麼想那麼入神?”
“我在想,琬瑞跟書淮應該拜了堂,要入洞房了。”她冇有動,輕笑道,“真好,但願他們好好的,永遠都好好的。”
“你總是為彆人想那麼多麼?”他道。
她頓了頓,他的手卻忽然伸過她的腰,她身子一僵,他如耳語般的喃喃在耳邊:“靜好……”
“嗯……”她覺得腰裡癢癢的,應了聲。
“我們也會好好的。”
仿佛是不真實的聲音,就這麼傳過來:“以前的一切都讓它過去好麼?”
她一動不動,他有些失落,卻笑一笑道:“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一切,要讓你對我有信心很難,我不會勉強,那什麼……是不能勉強的……”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生硬,飛快地掠過,然後道:“可我能等,等到不勉強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