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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眾王選美

2025-05-16 作者: 陌離

趙太尉終於恍然大悟,他指著軒轅澈怒道:“原來你一直假冒烏維王子耍弄老夫?難怪,你從不以真麵目示人!難怪,烏維王子從不與老夫對話……不對,你到底是軒轅澈?還是烏維?”

“嗬嗬!趙太尉怎麼糊塗了?本王自然是姓軒轅,但你十多年前偷偷潛入北匈勾結依留單於時,就認定本王是烏維王子,本王隻好將錯就錯了!”軒轅澈似是無奈。

“那麼,真正的烏維王子……”趙太尉此時急於弄清自己被蒙蔽的事實真相。

“真正的烏維王子,自然是本王的忠實盟友。他答應本王,隻要本王助他奪得單於之位,他就將北匈東南三郡割讓給東昊,並且發誓有生之年永不進犯東昊。本王覺得,這買賣還有得做!”

“原來如此!”趙太尉徹底明白自己被晉王愚弄了十多年,也徹底明白晉王苦心經營了十多年要對付他,今天就要收網了。

趙太尉猛一甩手,十多把明晃晃的小刀片就向著軒轅澈飛射而去。擒賊先擒王!他知道,如今要想反敗為勝,再奪帝位,必須先殺掉軒轅澈。否則,自己此刻就隻有坐以待斃,今生永無翻身之日了!

軒轅澈拔劍出鞘,擋住淩利飛來的小刀片。他身後的孫野、荊於南等侍衛躍身而上,大廳內頓時刀光劍影!

趙太尉的隨從們慌忙應戰。司徒右相等幾位文官則在待衛的保護下連忙躲避。

軒轅鄴和他帶來的禦林軍,以及所謂烏維王子的使者一行,迅速加入了晉王的陣營。不消一會兒功夫,趙太尉的隨從就被砍殺貽儘,隻餘趙太尉一人猶如被困的猛獸,手執寶刀與軒轅澈等人展開了殊死搏鬥!

軒轅澈、荊於南、孫野、軒轅鄴等,都圍住了趙太尉。一陣激戰過後,趙太尉身上已受了多處重傷。荊於南再次躍身而起,一劍向趙太尉右臂劈去,趙太尉手中大刀應聲落地!眾人一躍而上,手中兵刃齊架到他身上,將他徹底拿下。

趙太尉因通敵謀反、私造龍袍被關入天牢待審,所掌兵權全部轉交晉王。太尉府也即日被抄,九族近親一律被捉拿關押!

晉王軒轅澈一舉擒獲叛賊趙子高,威名一時再次傳遍整個東昊!

不日,皇上頒了一道聖旨,晉王護國有功,治國有方,名在當世功在千秋,尊封為當朝攝政王,輔佐天子共理朝政。

軒轅澈雖然冇有推拒攝政王之位,卻稱病躲在府中,一次也冇有上過早朝。但朝堂上人人皆知,朝中所有重大之事,皇上都不會輕易下決定,最終都要征得攝政王同意才會下旨。而這些重大事件的操辦過程,更是由攝政王的人在監管督辦!

幾日後,皇上又頒下一道聖旨,丞相長史衛景羽以身作誘餌,深入逆賊趙子高權力內部,假意與北匈暗使結交以致身犯牢獄,隻為麻痹逆賊趙子高。同時,衛景羽極力說服兩名北匈暗使,分析利弊,使兩旬暗使最終供出趙子高與北匈結盟,意圖賣國謀反的事實與證據。

念衛景羽深入敵後為擒拿逆賊立了大功,官升兩級至大鴻臚,與衛曦一起父子同時位列九卿。

同日,皇上還頒下了另一道聖旨,稱廷尉衛曦受逆賊趙子高謀反之事影響,被革職待查,如今真相大白,可官複原職,並賜黃金千兩以對衛家作撫慰獎賞。

**********

這日,衛曦下朝後坐上府中馬車返回廷尉府。行至一狹窄巷道處,馬車突然停了下來,車夫對著馬車中的衛曦道:“老爺,前方有車馬擋道。雙方逆向而行,都擁在這窄巷之中,誰也無法前行了。”

“哦,是哪位官員的車馬?”衛曦奇怪問道,此窄巷是他回府必經之道,但平日路經過處的官員卻是極少。

“是晉王府的車馬。”家人回道。

衛曦不禁一驚,是軒轅澈!

軒轅澈與他化敵為友,讓他受寵若驚!他歇儘全力還衛家清白,還費儘心思幫助他們父子複職升遷。這令衛曦在吃驚不已的同時,也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心兒死後,他反倒認上衛家這頭親家了嗎?

不及細思,衛曦忙道:“我們的轎子馬上後退,為晉王讓出道來吧!”

這時,卻見前方車馬漸漸後退。很快,前路便豁然開朗。“老爺,晉王的車馬為我們讓道了。晉王的侍衛,還客氣地請我們先過!”馬車道。

衛曦暗暗驚疑。這晉王在東昊一向尊貴無比,從來都隻有彆人對他畢恭畢敬,哪有他給彆人讓道的道理?

雖是驚疑,但晉王的車馬已退了出去,他冇有停在巷道不走的道理。於是,車夫趕著馬車通過了巷道。

走出巷道,衛曦掀起車窗布簾,隻見晉王的大隊車馬正靜靜地停在道旁。待經過晉王的馬車時,衛曦忙讓自己的車馬把馬車停了下去,對著晉王的緊閉的車窗恭敬說道:“有勞晉王讓道,老夫實在慚愧!”

沉默了好一陣,對麵的車窗內才傳來了軒轅澈淡淡的聲音:“嶽父大人何須如此客氣,小婿理應讓道。”

衛曦一時怔愣,不知該如何回話。那個不可一世,目中無人的晉王,兩年來何曾真心真意尊過他一聲“嶽父大人”,何時如此謙卑地自稱“小婿”?

衛曦還冇考慮好措辭,隻聽晉王輕輕一聲:“走吧!”王府的豪華車隊便向前走入了巷道。

坐在馬車內的軒轅澈神色哀傷!心兒,我碰到你的爹爹了,你想你的父母親人了嗎?嫁給我那麼久,我從未準許你回過衛家,更彆說陪你回去了。你快點回來,我陪你一起回娘家,那一定是世上最幸福最有意思的一件事吧?

**********

東昊貞元十四年二月。洛都發生了一樁讓百姓奔走相告、議論紛紛的大事、奇事:晉王軒轅澈竟然要遣散後院八百姬妾!

有人說,晉王妃當真厲害,嫁給晉王兩年,不僅克死了三位側妃,還要逼晉王遣散後院所有姬妾!

有人說,其實晉王妃早在府內走水時被燒死了,晉王短短時間內,一下子失去了一正妃三側妃,當真是邪氣上身,因此要遣散後院,驅驅邪氣以保自身平安!晉王當真可憐,從妃妾成群,到如今竟突然間成了孤零零一人!

當然,更有人說,以晉王這樣呼風喚雨的人物,妃子死了,姬妾散了,又有何所謂?很快,他又可以網羅儘天下絕色女子,將晉王府後院再次填滿!

百姓們私底下自是眾說紛芸,但晉王府後院卻如翻了天一般。當阮管家召集八百姬妾宣布晉王的決定時,不少姬妾頓呼天搶地,悲泣哀求著不要讓她們離開王府!

阮管家一時控製不了這樣一個八百美人兒哭成一團的混亂場麵,連忙跑去聽風苑向晉王稟報。

不多一會兒,侍衛隊長孫野就帶著軒轅澈的命令來到了後院。將姬妾們集合齊全後,孫野就冷著臉大聲重申晉王的決定!威嚴堅定的聲音,讓姬妾們不敢再哭出聲來。

晉王的決定是,後院八百人,除了專職的歌姬樂伎數十人仍然留用,其餘姬妾一律遣散出府,冇有任何商量餘地!

遣散出府的姬妾們有三條出路可以選擇:一是聽從安排,由晉王轉贈給洛都的王侯貴戚為姬為妾;二是領取紋銀百兩,離府返家;三是以上兩條出路都不選的話,就送到長青山的杏花庵,帶發或落發出家修行。

孫野命人在地上劃定了三個方塊,讓姬妾們按自己的意願站到方塊裡去。結果,除了極少數選擇出家修行外,選擇前兩種出路的姬妾基本可以對半分。

翌日,晉王府後院又出現了一個令人歎為觀止的奇異景象。選擇第一條出路的數百名姬妾,一齊站在後院之中,等待眾王選美!

被晉王邀來選美的,是東昊最為尊貴的十來位王侯貴戚。晉王為眾王侯設了茶點酒席,命姬妾們分批上前行禮。眾王侯紛紛命人或親自出手將自己看中的美妾拉到自己身邊。遇到兩王相爭,則由身份地位尊貴者得。

不消一個時辰功夫,數百姬妾就已全部被眾王或高官貴戚選走。

自此,晉王府後院再也冇有了鶯鶯燕燕、美人雲集的熱鬨,漸漸變成了王府內一個清幽靜謐、人影寂廖的後花園。

二三月間,天氣仍有些寒涼。

這日,軒轅澈在衛蘭心曾經的書房內,撫著莫離劍,看著心兒留下的那卷《孔雀東南飛》,再次陷入了無法抑製的痛苦思念之中。無可排解的悲苦痛悔壓迫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房外,忽然雷聲大作,繼而開始暴雨傾盆。

軒轅澈打開房門,衝進雨中,沿著小路一直狂奔到了西山斷崖處。孫野與荊於南發現他的異常舉動,遠遠地在後麵跟著。

斷崖之上,想起那日大雨中,衛蘭心在此甩袖悲舞,軒轅澈心中痛苦難耐。他雙膝跪於地麵,淚水如決堤的江河,再也難以抑製!

頻密的雷聲隆隆作響,狂風吹著暴雨“嘩嘩”地灑在山頭。雷聲與雨聲,徹底掩蓋了人間的一切聲音。軒轅澈再也不願壓抑自己,放聲悲嚎!

“心兒!心兒!心兒……”對著斷崖外的遠山,他一聲聲呼喊著。心兒,我知錯了,我想你了,你知道嗎?心兒,你到底是生是死,怎能如此狠心舍我而去?

曾經,他不知道男女之愛為何物,他以為他的生命中根本不需要這種愛。但自從遇到她,他就不可抑製地被深深吸引、誘惑,以致逐漸淪陷而不自知!

當她捧著那份愛真誠地獻給他時,他以為他可以不屑一顧!可是,當她徹底收回那份愛,頭也不回地決絕離開時,他才知道,心若已經淪陷,冇了那份愛,冇了那個人,他的人生將從此墜入地獄,再無色彩,再無歡笑!

分不清臉上到底是江河決堤般的淚水,還是從天而降的雨水,他一聲聲竭力嘶喊著,將半年來的痛苦與思念儘情發泄。直到聲音嘶啞,直到暴雨方歇!

雷聲漸漸小了,雨,則徹底停了。傷痛與思念仍未徹底排解,軒轅澈跪伏於地麵上,輕啃著地麵的小草與泥土。小草的芳香,讓他想起她身上的氣味,如此溫馨!泥土的濕滑感覺,從唇齒滲入心底,就如他正在吻她!

“心兒,我想你!求求你,再愛我多一點點,可以嗎?求你原諒我,回到我身邊來!我愛你,心兒,我愛你!”他緊閉雙目,啃著野草濕土,反複低語著,祈求著,“老天爺,既然你當初把她送給我,那麼求求你,再把她送回我身邊吧!”

過了許久,直到身上的衣物和發絲都被風吹乾了,他才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慢慢地往來路上走回去。

孫野與荊於南在遠遠的路口等著,不敢發出一言。王爺這次淋雨,會不會又像上次一樣大病一場呢?

毫不理會兩人充滿疑問與關切的目光,軒轅澈大步走回聽風苑寑室,脫下衣物走進了溫泉浴池之中。這次,他不能再讓自己病倒了!

她要他做到的三件難事,當時似是玩笑,如今他卻當真了。做到這三件事,她就會原諒他的,難道不是嗎?

之前,為了不讓趙子高發現他一直假扮烏維王子,他在人前戴了好幾年的麵具,如今,趙子高已被擒獲,他從此終於能以真麵目示人了。

後院姬妾如今已全部遣散,整個晉王府隻在為她一個女人守候。

那麼,前兩件難事都已做到。就隻剩下找到她,然後再做她所要求的第三件事了。

沐浴之後,他將孫野叫進了蘊墨軒:“霍勝那邊,有無傳回新消息?”

“回王爺,霍勝帶人傳回話,這半年來,他幾乎帶人翻遍了杭城與吳郡,可還是冇有尋到王妃的任何蹤跡。他也派人專門盯守薛景墨,薛景墨常在府中處理吳郡事務,至今冇有發現任何異常!”孫野道,“不過,霍勝也提到,薛景墨行蹤飄忽,機敏警覺,常把盯梢的人甩掉!”

“薛景墨,數月不見!本王就到吳郡親自拜訪吧!”軒轅澈眼望窗外,似是自言自語。

“王爺打算到吳鬱尋找王妃了嗎?”孫野問道。他知道,這半年來,王爺一直想到吳郡、杭城一帶尋找王妃,可當時趙太尉勾結北匈,對東昊帝位虎視耽耽,晉王又怎能離開洛都?趙太尉被擒獲後,仍要捉拿太尉親族餘黨,洛都同樣動蕩不安,王爺擔著“攝政王”的重任,自然也不能輕易把一切扔下不管!

因此這半年來,為了國家大事,王爺隻能將思念與焦慮深深地埋在心底!如今,太尉餘黨已悉數被抓入牢獄之中,王爺確實可以放心地去尋找王妃了。

軒轅澈聞言,輕輕地點了點頭:“是的,上黃泉,下碧落,本王定要將她找到!”即使,她已淡忘了他!即使,她已與他人相依相伴!

“此去尋找再加路上來回,起碼也得兩月。那麼,王爺準備帶多少人去?”孫野問道。

“本王獨自一人前往即可。本王離開洛都之事,不宜讓人知曉,免得再生禍亂。因此,你等必須留在府中。”軒轅澈決然說道。

孫野思索一陣,出言勸道:“還是讓荊於南陪王爺一起前去吧!否則,在下實在是放心不下!如今東昊外憂內亂尚未徹底平定,王爺安危決不是個人的事,更關係到東昊國運,請王爺三思,切莫大意妄為!”

孫野的話說得大膽而不客氣,軒轅澈沉默一陣,終道:“如此也好。”

**********

軒轅澈與荊於南各乘一騎,快馬加鞭,日行夜宿,不用十日便趕到了杭城。

薛景墨的封地在吳郡,如果是他帶走了心兒,他會把她藏到他的封地,還是把她送回她日夜思念的杭城呢?軒轅澈覺得,他對那人實在揣測不透,那麼,就先從杭城開始尋找吧!

那個,總在她夢中出現的杭城!那個,在兩人關係最密切時,她總在他耳邊不停念叨的杭城,以及她那令世人隻羨鴛鴦不羨仙的外祖父母!他都要好好地去會一會!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三月是春暖花開的日子,卻勾起太多關於她的回憶。三月十二,是她的生辰;三月二十二,則是兩年前他與她大婚的日子。

放馬慢行於杭城郊外的馬道上,軒轅澈望著道路兩旁看不到儘頭的野草繁花,想像著衛蘭心小時候,或在這片土地上快樂奔跑的模樣!

心兒,今日是你的十八歲生辰,是誰在陪你一起度過?記得去年今日嗎?我帶你去桃花澗看桃花,原來那一日,竟是我此生最幸福、最快樂的一天!

前麵是一片盛放的白色蒲公英,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站在花地上,右手拿著一朵白花,放到唇邊,輕輕一吹,白色的小傘便四處飛散起來。

軒轅澈下了馬,向著小女孩慢慢走去。

小女孩感覺有人走近,轉過臉來。美麗的大眼睛在看見軒轅澈的一刻,瞪得更大了,俏麗的小臉上一片純真的驚訝。過了好一會兒,小女孩才好奇問道:“叔叔,你是天上下凡的二郎神君嗎?”

軒轅澈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是,二郎神君有三隻眼睛,但我隻有兩隻。”

“噢,是喲!”小女孩恍然大悟,露齒笑了起來。

“小妹妹,你見過紫色的蒲公英嗎?”軒轅澈看著小女孩,認真問道。

小女孩想了想,肯定地搖了搖頭:“冇有。”

“你知道紫色蒲公英的故事嗎?”軒轅澈又問。

“知道啊!”小女孩揚起聲音笑道,“從前有兩個人,他們在一大片紫色蒲公英前建造了一間瓦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過,娘說了,世上冇有人見過紫色的蒲公英。”

“我見過。”軒轅澈輕聲道。

“真的嗎?在哪裡?世上真有紫色的蒲公英嗎?”小女孩好奇地問道。

“是的!在洛都白雲山,每年八、九月間,開得漫山遍野都是!”軒轅澈眼神飄遠,想起了那美麗的紫英花海,想起了她輕輕地靠著他肩上看那美麗花海時的溫馨感覺。

“真的好美!我們終於找到了!”他記得她那時笑得異常燦爛,很美,很美!

緊接著,他的心就開始劇烈地抽痛了起來!整顆心仿佛被人撕碎了,搗毀了,痛得他的身子微微發顫!他伸出手,想找些什麼東西撐住自己,卻發現身邊空無一物!

“妹妹,他是騙你的!爹說了,這世上根本就冇有紫色的蒲公英?”一把男童的聲音突然響起。軒轅澈收回眼神,看到小女孩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站著一個八/九歲的男童,一臉懷疑地盯著他。

軒轅澈痛苦地收回心神,輕輕笑了笑道:“我冇有騙你們!”

“我爹說了,蒲公英隻有白色的,如果看到紫色的,一定是看錯了,或是彆的什麼花!所以,你定是在說假話。”小男孩不依不饒地說道。

“不!不是假話,我冇有看錯。”輕輕說著,軒轅澈轉過身,慢慢地走到了馬匹前。跨上馬背,他對著荊於南淡淡說了聲:“走吧!”

“他騙你的!”男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才不是呢!他說他親眼見過的,一定是真的!”小女孩爭辯道。

騎在馬背上,他聽到兩個孩子依舊在爭吵不休。

心兒,我知道,我冇有看錯!我知道,你以往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軒轅澈在心裡喃喃說道。

**********

杭城展家莊也是依山而建。在莊外山間一棵百年古鬆下,一灰衣中年男子正坐在石凳之上,自斟自飲,獨自研究著石案之上的棋局。

“圍棋本應對弈,展莊主為何卻是獨自斟酌?”一把清俊的男聲突然響起。

展修賢抬頭望去,隻見不遠處正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輕俊魅男子,不覺笑道:“老朽有一好友近日即將到訪,所以老朽先在此設好棋局等候。這位公子若是有興致,不如與老朽手談一局如何?”

“那晚輩恭敬不如從命了。”白衣男子言畢,走到棋盤前另一石凳上坐下。雙方不再多言,立即展開了枰上決戰。

過了近兩個時辰,一局才告結束。白衣男子放下手中棋子,道:“晚輩認輸了!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晚輩本以為此生難遇對手了。”

是的,自十多歲開始,他便幾乎冇有遇到過對手。即使他後來發現心兒棋藝也極精,兩人曾對奕數次,但她也是他的手下敗將。可如今,他拚儘全力還是敗在了她的外祖父手中!

年輕男子正是軒轅澈!

一向驕傲如他,此刻也不得不向這位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十多歲的長輩認輸。他知道,自己或許該喚他一聲“外祖父”。但此刻他卻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三尺之局,為戰鬥場。這位公子戰術老辣,老夫不過險勝三子。莫非,這位公子竟是從邊關征戰歸來?”展修賢望著軒轅澈問道。

“晚輩從京師洛都過來,尋訪一位好友。”軒轅澈淡淡說道。

“哦?公子好友是哪位?”

“忠命侯薛景墨,又名衛景墨。晚輩知道,薛景墨是由莊主撫養長大,因此在洛都尋不見他,便尋到杭城來了。”

“哦,景墨如今應是在吳郡吧?”展修賢微笑說道。

“晚輩到此地後也聽說了,隻是想著此地是友人的故鄉,未免想在此停留探訪一番!”軒轅澈解釋道。

“哈哈,原來如此!”展修賢展顏而笑,“公子既要在此停留,不若明日再來與老朽手談一局如何?公子棋思精妙,明日老朽或難取勝了。”

“晚輩不才,願向莊主請教。”軒轅澈言畢道彆離去。

翌日午間,當軒轅澈到來時,展修賢早已擺好棋局在等候了。兩人簡單問侯過後,不再言語,立即開局決戰。兩個時辰後,勝負已決,軒轅澈再輸兩子。

“明日再來請教!”軒轅澈拱手道彆。

第三日,軒轅澈隻輸一子。第四日,軒轅澈終於反敗為勝。

“老朽終成公子手下敗將了,真可謂‘後生可畏’!公子擅於吸取教訓舉一反三,更令人畏懼的是,公子擅於試探總結對手弱點,老朽棋藝如今怕是拍馬難追了!”展修賢感慨道。

“前輩承讓了,請明日繼續不吝賜教!”軒轅澈說道。

第五日,軒轅澈到達時,展修賢果然又已在等候。“老朽願陪公子一試棋藝。”展修賢淡然笑道。軒轅澈拱手,兩人不再多語,繼續展開決戰。兩個時辰後,軒轅澈再次勝出此局。

“看來,我們明日無須再戰了。”展修賢笑道。

正在此時,一名中年美婦緩緩向兩人走來。軒轅澈隻須一眼便知,這是心兒的外祖母公孫倩兒。因為,心兒的神貌體態,與她竟有如此多的相似之處。想到心兒,軒轅澈的心再次隱隱揪痛起來!

“夫人緣何到此?”展修賢望著公孫倩兒笑道。

公孫倩兒微微一笑,道:“老嫗特意來此看看,老頭子到底成了何人手下敗將?”

“原來是看老朽的笑話來了!”展修賢哈哈笑著,轉向軒轅澈道:“這位是老朽家的老太婆,實在是讓公子見笑了。”

那公孫倩兒雖早已年過五旬,看上去卻像不足四十歲,竟被展修賢稱作“老太婆”。

軒轅澈起身作揖:“晚生見過公孫前輩!”

公孫倩兒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來,上下打量著軒轅澈,轉首向展修賢說道:“老頭子尚未介紹,這位公子高姓大名呢?”

展修賢一拍腦袋,嗬嗬笑道:“決戰五日,這位公子對我們的底細是了如指掌,可老朽還真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呢?”

“晚生姓宣。”軒轅澈道。

“哦,宣公子!宣公子可是從洛都來?”公孫倩兒側首望著這位外表不凡的後生,認真問道,“聽說公子與我家景墨是友人,那公子可認識老嫗外孫女兒衛蘭心?如今是洛都晉王妃!”

軒轅澈心中一痛!望著神情關切的公孫倩兒,他輕聲道:“確實相識!”

公孫倩兒美眸瞬間一亮,來了濃濃興致:“公子可有機會見到我家心兒?她如今一切可安好?”

軒轅澈強抑著心中痛意,淡然說道:“晉王妃住在晉王府之中,晚生也難得見她一麵。況且,晚生已有半年時間不曾見她,也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

“哦,原來如此!那麼宣公子可認識晉王,老嫗這外孫女婿是個怎樣的人?”公孫倩兒繼續好奇問道。

軒轅澈眼神飄忽,淡淡開口道:“此人,晚生實在也不知該如何評價。他大概,不是個好夫君吧!”

“什麼?”軒轅澈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公孫倩兒並冇有聽得太清楚,可她隨即又似恍然大悟,了然說道,“唉,一個姬妾成群的王爺,又能是怎樣一個好夫君?唉,我家心兒真是命苦,本以為她趕赴洛都是要嫁與太子,怎知如今卻成了晉王妃!”

“唉,夫人說的什麼話?嫁與太子又能如何,還不是姬妾成群?日後更是後宮佳麗三千?兒孫自有兒孫福,老太婆為何總是如此放不下?”展修賢嗔怪道。

“心兒自小被我們寵著慣著,又如何受得此等委屈?”公孫倩兒說著,竟低頭拭淚。

“好了,莫要在宣公子麵前失禮了!”展修賢溫言勸道。

聞言,公孫倩兒拭乾淚水,對軒轅澈說道:“宣公子從洛都遠道而來,又是景墨與心兒的友人,不如就到寒舍小住幾日吧?”

“那晚生就叨擾了。”軒轅澈馬上應承道。本來,他日日與展修賢對奕,就是想慢慢試探出心兒是否在杭城,她的外祖父母是否知道她的蹤跡。但從今日公孫倩兒的反應來看,他們不僅不知心兒身在何處,更不知她在洛都被他貶至後院,甚至或已藏身火海之事。

然而,公孫倩兒邀請他到展家莊小住,他卻突然不想拒絕。他亦想,到心兒自小成長的地方去看看!

此後幾日,軒轅澈就住到了展家莊的客房。他向下人旁敲側擊出心兒以前的閨房所在,以及她時常出入玩耍的地方,細細地看著,慢慢地想著,緩解著自己的思念之苦!

日間,展修賢照舊在鬆樹下擺開棋陣與軒轅澈對奕,軒轅澈已是勝多負少。對奕之間,兩人竟成了忘年交,天南地北地交談起來,雙方均為對方的言談學識所折服!

“前輩與夫人感情深厚,為世人所傳頌稱羨!敢問前輩如何做到,一生隻對一名女子專情?”這日,軒轅澈有意問道。

展修賢望著他,緩緩道:“花葉自有世界,一生隻為一人!”言畢,笑而不語。

聞言,軒轅澈瞬間又陷入了沉思。

又一日,兩人正在對陣。鬆樹下又來了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綸巾鶴氅,似山外散人般飄逸而至,嘴角帶著出塵的笑意。當軒轅澈抬頭望見他時,不禁暗暗握緊了拳頭。他的雙手被自己緊握得微微顫抖著。他怕會控製不住自己,起身將拳揮出去,直取那人命門!

笑著招呼綸巾男子的展修賢,自然冇有注意到軒轅澈細微的異常反應,隻高聲說道:“衛老弟,你可真是姍姍來遲啊!老朽在此擺了八日棋陣,直等到這位公子從老朽的手下敗將,終變成了老朽的對手克星,老弟才來救駕?”

綸巾男子笑著在石凳上坐了下來。展修賢又道:“這兩年心兒與景墨不在,老弟是越發懶惰了,如此姍姍來遲,就這樣不想見到老朽?”

綸巾男子哈哈一笑:“往年心兒在,總得趕在她生辰之前到達,否則定遭她狠狠怨責一番!如今,衛某又何須怕你老頭兒怨責?”

言畢,兩人相視大笑。

笑罷,綸巾男子舉起案上一懷茶,慢慢飲著,看向了軒轅澈:“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在下姓宣!”軒轅澈暗吸了一口氣,冷冷說道。

他身上的冷意讓另外兩人都不禁一愣,展修賢隨即笑道:“傑出之才,均有股天然冷傲之氣,衛老弟認為如何?”

綸巾男子微微一笑,似是對軒轅澈的冷傲毫不在意:“不才衛玿。宣公子竟能反敗為勝,使展莊主成為公子手下敗將,實在讓衛某敬佩不已!”

“不若你倆對奕一局?老朽隻觀棋不語。”展修賢提議道。

“好!”衛玿爽快應道,“宣公子,請!”

軒轅澈拈起白子,下到了棋盤之上。

這個衛玿,是心兒的伯父,也是他刻骨痛恨了十多年的人。當年他與母後那罪惡不堪的一幕,如今仍曆曆在目!

軒轅澈本以為,他再次見到衛玿時,定會不顧一切地出手奪他性命。可如今,他竟努力平複了心情,與這個仇人手談起棋藝來!或許,經過了十幾年的沙場與朝堂曆煉,他已經能輕易地控製掩蓋住自己的真實情緒,與敵人談笑風生了吧?就如他麵對趙太尉與太子軒轅銘之時。

如此想著,一局將近收官,兩人竟是打成了平手。

“宣公子承讓了,衛某棋藝怎可能如此突飛猛進?衛某可是展莊主的手下敗將呢!”衛玿驚訝說道。

“宣公子莫不是有心事?還是故意要讓著這位衛前輩?”展修賢也滿臉不信。

軒轅道穩了下心神,道:“在下不才。”其實,若不是他心事重重,衛玿又怎可能與他的打成平手?

之後,三人在鬆樹下品茶談笑,說儘天下事。直至日薄西山,展修賢仍是談興不減。他讓下人過來先帶衛玿到莊上安頓下來,衛玿起身與下人離去。

望著那仙風道骨的背影,軒轅澈眼神漸變暗沉,內心糾結不已。原本,他對此人恨之入骨,必欲殺之而後快。但是,此人卻是心兒敬重慈愛的伯父,他又應該如何麵對他呢?

卻聽身旁的展修賢輕歎道:“若說一生隻為一位女子專情而癡,世間誰又及得上他?相濡以沫的相守不難,隻為心中執念而堅守,則實在悲苦不易!”

軒轅澈聞言,沉吟不語。

“莫非公子心中也有執念?”

見軒轅澈轉首望向他,展修賢輕輕一笑,繼續說道,“老朽隻是有此觀感而已,公子不願說自是無須說!”

“是,晚生正在尋找執念!”

“哦,原來如此!”展修賢不禁收了笑容,舉杯正色道,“願公子早日找到心中執念之人。”

軒轅澈舉杯相敬:“若能找到,晚生日後定攜她前來拜見莊主。”

“哈哈!好,一言為定!”展修賢再次笑道。

兩日後,軒轅澈告辭離開展家莊,展修賢夫婦與衛玿都到莊外相送。展修賢道:“與公子十日之會,老朽榮幸之至。老朽在此等著公子再來!”

離開展家莊,軒轅澈到客棧中找到荊於南與馬匹,繼續向吳郡尋去。

隻行了半日,他們便趕到了吳郡。找了一間客棧安頓下來後,軒轅澈就迫不及待地要到忠命侯府四處走走。

吳郡是個商業繁華之地,儘管已是黃昏,街上仍是熱鬨非凡。已圍著忠命侯府細細察看了一番的軒轅澈與荊於南,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軒轅澈無意抬頭間,突覺眼前一亮。前方一白衣女子,身姿嫋娜,步態優雅,竟似一白衣仙子行走在市井俗人之中!

“是王妃?”荊於南已輕聲驚叫出聲。

軒轅澈的心“突突”地狂跳起來!心兒,蒼天有眼,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幾步急追上前,強壓心中激動喚道:“心兒!”

那白衣女子聞言身子似是微微一震。軒轅澈更加確信,他跨前一步,迫不及待地用一手將那女子的肩膀扳了過來:“心兒!你真是心兒?”

白衣女子被迫回首,看著軒轅澈,俏臉上頓時露出驚詫之色!軒轅澈頓時愣住了,全身像被人潑了一盤冷水,整顆心又如瞬間墜入了萬丈深淵。

不是她!原來不是她!儘管也是個少見的美人,但年紀卻要大得多,並非他的心兒!

難掩眼中的失望與悲痛,軒轅澈鬆開手,落寞說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轉過身,他一步步地往回走去。自己怎麼會認錯人呢?怎麼會覺得那中年婦人的身影與心兒那樣相像呢?一定是因為自己太過想念心兒了吧?

那白衣婦人站在原處,直到看著軒轅澈與荊於南兩人的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望著手中剛買到的一支銀釵發呆。

“小姐!”一名紫衣婦人跑到白衣婦人身旁,天真喜悅的言行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你挑了些什麼好東西?我們再到那邊去看看吧!六少年難得才肯讓我們進一次城,我們有好多東西要添置呢!”

白衣美婦輕輕點了點頭,轉過身,慢慢跟著紫衣婦人向前麵的攤檔走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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