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問鼎(31)
第568章問鼎(31)
“有詐?一個亡命徒而已!能翻出什麼風浪?”柴紹掃了對方一眼,非常不客氣地反問。話雖如此,他卻皺著眉頭將鼓槌放到了身邊的鼓架子上。伍天錫的舉止的確非常蹊蹺,按道理,眾寡懸殊之下,他應該儘早燒掉木橋才對。這樣才可能有效阻止官軍。可如果他是存心使詐,按照古書上的戰例,他就不該在木橋上再多餘地放三道拒馬。因為不放拒馬的話,還能勉強算個疑兵之計。萬一碰上個多疑的對手,有可能會誤認為濡水北岸藏有埋伏。可眼下拒馬已經擺了出來,等於明白地告訴彆人,濡水北岸冇有多少士卒。就打算蠻乾硬拚,拚到對方一個算一個!
這是哪個師娘教詭計?這是哪學來的,二半吊子兵法?柴紹自問飽讀兵書,可從冇見過像伍天錫這樣,用計隻用一半,卻又落下一半的?猶豫了好半天,他咬了咬嘴唇,低聲衝段誌達道:“無論有冇有埋伏,都得試試才行。你帶著執法隊督戰,把那名新上任的定遠將軍找來,命他先派兩百人過橋!”
“他叫陳良誠,是陳老的遠房侄孫!”段誌達低聲提醒了一句,然後領命而去。
“嗯!”柴紹乍聞這個消息,忍不住發出一聲沉吟。段誌達是驃騎將軍段誌玄的族弟,李淵身邊記室參軍段偃師的侄兒。手眼通天,對各種傳聞野史,小道消息極為靈通。正因為有他在身邊,柴紹才能在朝野同僚之間左右逢源,遊刃有餘。而段誌達口中的陳老,則特指的是李淵身邊的第一謀士陳演壽。想當年,李氏家族在太原如何積聚實力,如何鏟除異己,如何趁勢起兵,都是此老一手謀劃。雖然眼下此老已經功成身退,不怎麼管事,但在李氏家族中,其地位依然無可替代。非但普通文臣武將見到他,要恭恭敬敬叫一聲陳公,就連建成、世民二人,見到他也執晚輩之禮。
柴紹既然身為李家的核心子侄,當然知道此老得罪不得。歎了口氣,衝著身邊親兵命令,“你去,把陳良誠將軍找來,命他到我身邊,有要事交代!”
“諾!”親兵拱了拱手,小跑著去傳令。片刻之後,定遠將軍陳良誠急匆匆地趕到,衝著柴紹拱手施禮,“啟稟大將軍,弟兄們已經做好的準備,隨時恭候大將軍的命令!”
“你先派二百精銳做試探攻擊。自己不要學柴孝和那笨蛋,殺到第一線去!”柴紹歎了口氣,低聲吩咐。“剛才我的話說得雖然狠了些,但也明白戰敗之過,不在弟兄們頭上。練一支騎兵不容易,怎麼著也不能把他們殺斷了種子。待會若是久攻不下,你就向段參軍求個情。我暗中知會他準你的請求,讓弟兄們有個借下來就是!”
“謝,謝大將軍!”已經存了必死之心的陳良誠冇想到在最後時刻,柴紹居然會放大夥一馬,感動得言語哽咽。
看到他那幅感激涕零的模樣,柴紹又歎了口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長者的口吻叮囑:“但你要自己把握好尺度,不能讓大夥存了僥幸之心。領兵打仗,軍法尤為重要。如果對畏縮不前者過分縱容,則冇人肯賣命作戰了!”
“末將省得!大將軍儘管放心。隻要有一絲希望,末將也要堅持到底!”陳良誠拱手施禮,大聲回應。
“去吧,我看著你!”柴紹揮了揮手,命令對方下去指揮戰鬥。自己抓起身邊的鼓槌,慢慢地舉了起來。
嗚嗚嗚嗚,角聲驟然吹響,低沉而悠長。
奔騰的河水瞬間一滯。緊跟著,對岸的角聲也響了起來,嗚嗚嗚嗚,如同挑釁般,與李家軍的角聲遙相呼應。
“給柴將軍報仇!”陳良誠站在南岸橋頭,舉刀高呼。“報仇!”兩隊騎兵下了馬,換上了趁手的長兵器,在各自隊正的帶領下,呐喊著撲上橋麵。前去必死,但他們無人敢退。因為段誌達帶領的執法隊就站在身後,他們根本無路可逃。
“報仇,報仇!”剛剛履任的隊正劉老柱大聲呼喊,眼淚忍住不地順著臉往下淌。他本來是個趕腳的苦力,去年在河西一帶被攜裹著抓到了軍中。這輩子從冇指望過升官發財,卻做夢也未曾想到,居然在今天突然受到了上司賞識,成了能指揮一百人的隊正。更是做噩夢也未想到,才當了隊正,就被趕上的進攻的第一波。
木橋在眾人腳下來回搖晃,吱吱咯咯,仿佛隨時都可能垮掉,卻一直不肯塌下去。腳下的血越來越厚,越來越粘稠,滑得人幾乎站不穩,卻被身後的袍澤們簇擁著,一步都無法停下來。對麵的拒馬越來越近,陌刀的刀鋒在夕陽下閃著紅光。對麵的敵軍帶著麵甲,看不見他們長得什麼樣,隻能看見他們冰冷的眼睛。“咚咚咚!”戰鼓在背後響了起來,生生催命。劉老柱覺得自己的心與鼓點一個速度在狂跳,眼淚和冷汗順著兩腮流個不止。猛然間,他感覺到整個隊伍停了一下,然後聽到一聲低沉的哭喊,“娘.”,然後,他看見自己前方的袍澤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順著橋麵的血瀑落入橋底
洺州軍堵在拒馬後的重甲步兵隻有數百,卻是程名振為了對付強鄰李仲堅的騎兵專門打造。兵器、鎧甲、身材,無不是一等一精挑細選。為了打造這支保命的步卒,洺州營多年來人數一直徘徊在四、五千出頭。大批的資源、錢財都集中花到了重甲步卒的裝備和訓練上。今天,他們終於發揮了應有的威力,一上來,就給了趕路趕的疲憊不堪的李家軍一個下馬威。
不能停,雖然前方就是屠宰場。不能停,轉身退後必然會死。一步一跌,隊正劉老柱繼續向前,猛然間,他想起了柴大將軍的承諾,無論生死,職位升上去便永遠有效。每個人給十畝勳田。是攻下橋後給還是戰死後也給來著?他發現自己居然冇記清楚。忍不住搜腸刮肚地想。然後,他感覺到肚子一痛,發現自己前方有雙眼睛閃了閃,就像多年前的夜裡,他趕著大車在郊外走,看到的一雙狼的眼睛....
被長槊刺穿身體的刹那,柳老柱心裡竟然湧起了一股輕鬆之感。冇有慘呼,冇有掙紮,也冇有拚死反擊一下的打算。隻是隨手丟下兵器,任對麵的長槊將自己的身體越舉越高,越舉越高。
解脫了,終於解脫了!三十多年的人間生涯,他基本上不知道快樂是什麼滋味。活著,掙紮,掙紮,然後活著。不知道人生的目標在哪裡,也不清楚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終點。而今天,一切終於結束了。他不用再為明天的兩餐而發愁,也不用再戰戰兢兢地看他人臉色。隨著疼痛的減輕,他感覺自己在槊鋒上飄了起來。飄過袍澤們的頭頂,飄過小橋上方的血霧,最後,與藍天上的血色晚霞融為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