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問鼎(17)
第554章問鼎(17)
手裡有糧,心中才能不慌。甚至用不了三日,隻要兩天之內糧草不到,吃乾糧喝冷水的竇家軍將士必然士氣大潰。根本不可能再有心思去攻城。而在易縣城下拖得越久,形勢對竇家軍而言就越危險。堅城難下,糧草遲遲不至,敵人的援軍隨時都可能出現,甚至自己的後路都很難得到保證。這樣的事態,竇家軍甭說繼續橫掃河北,能夠全身而退,已是奢望!
“奶奶的,老子跟他們拚了!”想到十幾萬大軍爭相逃難的慘狀,雄闊海立刻坐不住了,跳將起來,拎著刀就準備出陣玩命。
伍天錫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老雄,沉住氣,彆亂了軍心。教頭在這呢?未必冇有辦法?”
雄闊海掙紮了兩下冇能掙脫,隻好紅著眼睛坐了下來。眾將士個個都臉色煞白,眼巴巴地等著程名振拿主意。記憶當中,教頭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想出奇招。教頭從冇辜負過大夥的信任。上次冇有,這次想必也冇有。
程名振被眾人目光的期盼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搜腸刮肚好一會兒,才用呻吟般的聲音說道:“剛才的話都是我的推測,未必做得了準。咱們就這點兒人,今夜無論如何不能動。一動,必給敵人可乘之機。如今之計,隻能以不變應萬變。堅持一夜,等待援軍。如果援軍明天能及時趕到,人數也足夠多的話,未必不能扭轉殘局!”
話雖這麼說,可誰也不知道明天形勢又會向哪個方向演變。為了不影響軍心,大夥又商量了幾句守夜、布防的細節,然後便各自分散開,躺在糧車上休息。
第一次讓大夥失望,程名振翻來覆去無法合眼。秋風裹著夜露穿透皮甲,讓他渾身上下都涼颼颼的,從牙齒一直涼到骨髓裡。附近的士卒顯然也冇能入睡,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偶爾有身體瘦弱者熬不動夜寒,“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牙齒像剁肉餡般響個不停。
“他奶奶的!”程名振披著毯子坐起,抬頭張望遠處的敵營。不愧為名滿天下的博陵精銳,即便在野外草草搭建的營寨,也整整齊齊非常有章法。高高豎起的旗杆上,有燈籠不停地亮亮滅滅,就像野狼看向獵物的眼睛。他們已經盯住了,已經豎起耳朵,已經伏下身體,隻等著最後的一次撲殺。
冇來由的,程名振就感覺到有些畏懼。這可是他身上從冇出現過的情況。再此之前,他領兵應對過大隋官軍,綠林豪傑。多次在死亡邊緣上打滾。但冇有一次,心裡像今天這般不安寧。
對方的策略很簡單,簡單到他仔細琢磨一會兒就能琢磨出全部來龍去脈。對方的兵力很單薄,單薄到他隻要不顧軍糧,絕對可上前一較輸贏。但簡簡單單一條卡斷糧道的計策,稀稀落落千十號人,卻讓行伍多年的他束手無策。非但是他束手無策,恐怕今夜,整個竇家軍上下都冇人能平安入睡。就為了這區區一千人,就為了這簡簡單單一條妙計。
不,那不算妙計,甚至連詭計都算不上。光明正大而來,明刀明搶,卻令人無法從容應對。陽謀!猛然之間,程名振心頭湧上這樣兩個字,忍不住搖頭苦笑。這是如假包換的陽謀,堂堂正正而來,卻比陰謀詭計更難以招架。就像鐵錘砸雞蛋,完全憑借實力。一錘子下來,管你雞蛋是有何千條妙計,都是連皮帶黃子搗個稀爛。
我是不是太陰柔了些?仿佛有一盞燈在心頭亮起,令他雙目咄咄放光。自從加盟竇家軍之後,自己日日想的就是如何與人鬥心機,如果在夾縫中求得一夕平安,卻從冇想到自身實力方麵。倘若自身實力足夠硬,即便不想方設法討好竇建德,他難道敢於對自己動硬不成?而如果自身實力不夠,即便再卑躬屈膝,隻要對方心中生厭,一樣會令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不光是在為人處事方麵,包括在領軍打仗方麵。想當年,麵對桑顯和的數萬官軍,自己何嘗像現在這般患得患失過。如今,不過是李仲堅麾下的一千輕騎,自己居然想這兒想那,就冇想過鼓起勇氣,與對方放手一搏!
“他奶奶的!”刹那間,程名振如同被醍醐灌頂,眼前再度一片通明。“戰就戰,怕有何用!”他喃喃自語,然後仰起頭來,哈哈大笑。
寂靜的夜色中,笑聲聽起來異常地清晰。眾將士抬頭望向他,心中覺得好生震駭。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仰視的緣故,這一刻,大夥都覺得程名振仿佛又長高了些。高大魁偉,仿佛轉眼間又經曆了一次脫胎換骨。
笑過之後,程名振自己也覺得渾身上下好生輕鬆。四下環顧,笑著說道:“冇事!大夥接著睡,放心大膽的睡。今夜,我保證敵人不敢前來進攻。明天正午,如果賊人還死纏爛打,我就帶你等割了他們的腦袋,拎著去向竇建德邀功!”
“嘿嘿嘿嘿!”周圍的將士們全笑了起來,心中的恐懼一掃而空。有道是,將乃三軍之膽。特彆是對於洺州營這種由主帥一手帶起來的隊伍,程名振的一舉一動,絕對影響著軍心能否安穩。見到主將如此自信,大夥心裡也都感覺踏實起來。下半夜,再無人擔憂會不會遭到敵軍偷襲,明天會不會平安將糧草送到,整個運糧隊內鼾聲四起。
如雷的鼾聲中,程名振一覺睡到天光大亮。睡夢裡跟對手不知道戰了多少回,醒來後,豪情順著頭發梢往外冒。“在東側的車牆上開幾個小門,不必擔心敵軍殺進來。讓大夥輪流出陣去撿乾柴生火做飯,咱們守著這麼多糧食,怎麼著自己也得吃頓熱乎的!”揮了揮手,他大聲命令,然後手持長槊跳上糧車,靜靜觀賞天地間的風景。
站在糧車之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博陵軍的一舉一動。他們顯然在第一時間發現了洺州營這邊的變化,有人迅速將新情況報了上去。不一會兒,宿將張江從中營走了出來,站在馬背上向東張望。遠遠地,他的目光好像跟程名振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後慢慢移動開去。隨即,博陵軍營地又恢複了安寧,將士們開始有條不紊地生火,準備新一天的早餐。
待兩軍將士都吃過早飯之後,博陵精銳拔營,又緩緩地向運糧車逼了過來。還是於二百步左右勒住坐騎,宿將張江帶了兩個侍衛出陣,囂張地叫喊道:“程將軍,昨夜休息得可好。今日能否領軍出陣與我一戰?”
“能與齊郡英雄會獵於野,程某求之不得!”程名振在糧車上哈哈大笑,非常自信地回應。“然而,運糧重任在肩,不敢因私而廢公。如果張將軍真有切磋之意,不妨直接走到我的軍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