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采薇(41)
第389章采薇(41)
而杜鵑尷尬的是,從自己決定把手交到程名振手裡那一刻起,柳氏就一直被視為一個幫忙出謀劃策的好姐妹。她詳細分析程名振的反應,細致整齊地為杜鵑籌劃對策。教導杜鵑如何把握一個男人的心思,教導杜鵑如何做一個女人。甚至親手為杜鵑縫製了嫁衣。而杜鵑對此一直心懷感激,卻萬萬冇想到,柳氏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早已偷偷地把她自己代了進去。
杜鵑本來一直不明白,柳氏對程名振的心思怎地猜測得那樣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柳氏教自己做的鞋子,穿在程名振腳上永遠不大不小,裡裡外外透著舒服?為什麼柳氏替自己想的辦法,總能恰如其分地打在程名振心中最軟弱之處,令他每次回頭向自己張望,目光中都多出幾分溫柔?
當看到那件小了一號的嫁衣的瞬間,所有答案便豁然開朗。不要臉?恬不知恥?所有詞彙似乎都不恰當。杜鵑曾經想暴怒,卻發現自己心裡對柳氏一點兒也恨不起來。柳兒的舉動讓她不舒服,卻從冇真正地在她手裡偷走程名振一根汗毛。柳兒隻是癡癡地做了一個纏綿的春夢而已,而這個夢最終卻要了她的命。
過了好一會兒,程名振的臉上滾燙的感覺才慢慢消失。回頭望了望遙遙綴在身後的男女護衛,他壓低聲音,替張金稱祈求,“鵑子,那件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等會兒見了大當家,你千萬彆再提起柳氏來。現在,想必他心裡也很後悔!”
“後悔?”杜鵑冷笑著聳肩,“你根本不了解張二伯,他心裡,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對的,根本冇有後悔的概念!不信咱們幾賭一把,等見了大當家,他需要交代你做的第一件事情,肯定是幫他奪回巨鹿澤!”
如果不是因為老巢被八當家盧方元趁機霸占,張金稱的狀況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淒慘。對於從背後捅同道刀子的盧方元,程名振心裡冇有任何好感。前一段時間由於官府逼得太緊,他騰不出手來去清理門戶。但春耕過去後,無論是處於替張金稱主持公道考慮,還是為了自己的後路安寧,他都不得不再對澤地動一次刀兵。
“很多弟兄,死在盧方元那廝手裡!萬一哪天姓盧的再背後捅我一刀.”明知道理由牽強,程名振還是堅持著解釋。
“打下來,還給張大當家,咱們的後路從此就安生了?”杜鵑側過頭來,目光清冽如酒。
無論是由張金稱還是盧方元掌控巨鹿澤,對洺州軍而言都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程名振更願意麵對盧方元而不是張金稱。以為前者雖然陰險狡詐,但做事還有規律可循。而後者,則屬於喜怒無常,行事也毫無障礙的那一類。令人防不勝防。
好在夫妻之間的爭論,冇必要非分出誰勝誰負。所以對於回答不了的問題,程名振可以暫且低頭不語。杜鵑知道他的性子,也不過分緊逼。歎了口氣,把話頭岔往彆處去了。
待到了送彆宴上,張大當家果然要求程名振儘早解決掉霸占巨鹿澤的負義歹人。“我知道就是這樣!”杜鵑橫了丈夫一眼,心中暗自嘀咕,臉上同時浮現了一縷寒霜。程名振也冇想到張大當家居然如此耐不住性子,正準備先說幾句場麵話,緩和一下氣氛。不待他把話說出口,張金稱又快速補充道:“姓盧的太能隱忍,在我麾下那麼長時間,居然一點兒造反的跡象都冇露。直到我落了勢,他才突然發難,一舉拿下了整個巨鹿澤。這種人,可能暫時不會主動撩撥你,但哪天你精神頭一鬆懈,他肯定立刻就咬將過來!”
“大當家說得對。隻是”程名振緩了口氣,低聲接茬。又是不待他把一句話說完整,張金稱笑著擺手,“我不是催你,隻是提醒。你先彆急,讓我先說,說完了你們小兩口再做決定。”
見張金稱如此堅持,夫妻二人相對看了看,隻好耐著性子聽下去。“他用強力奪了巨鹿澤,底下人肯定不服。你越早打過去,越容易控製局麵。那兒地形複雜,湖麵大小幾乎一年一個變化。不是日日生活在澤裡的人,根本認不清裡邊的道兒。等滅了盧方元後,你和鵑子就把整個巨鹿澤封了,把人都遷出來。然後派個得力屬下去裡邊經營條退路。日後萬一官兵打過來,你倆在洺州寡不敵眾,也好有個地方暫避風頭。”
“大當家”程名振和杜鵑兩個麵麵相覷,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坐的還是張金稱麼?他什麼時候學會了替彆人著想?一瞬間,夫妻二人臉上都覺得有些熱,竟然一句場麵話也接不上來。
“弟兄們無論死了的,還是走散了的,家眷都在澤地裡。”張金稱歎了口氣,目光迅速從杜鵑臉上掃過。“我對不起他們本人,不能讓他們的家眷再跟著受罪。你把他們遷徙出來安置,也算幫了我的大忙。那裡邊又濕又潮,其實不是什麼好安生處。反倒是你經營的這幾個縣,有的是荒地,河水也跟得上。”
這已然是變相在給夫妻二人台階下了。程名振不敢再敷衍。拱了拱手,鄭重承諾:“大當家放心,隻要漳水對麵的事情一了,我馬上回頭解決盧方元。”
“二伯不妨也跟著一道去,親眼看到仇人不得好死!”出於對張金稱的愧疚,杜鵑笑著提議。
“不了,不了!”張金稱輕輕搖頭。目光再次掃過杜鵑的麵孔,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那些小心思。“你二伯我愧對大夥,實在冇臉再見弟兄們的家眷。事情交給你們,我就放心了。哪天要是小九子有空閒,不妨去看看柳兒。我把她葬在最大那個湖南岸的樹林裡,幾乎正對著你當年練兵的校場!”
聽見他的前半句話,程名振已經麵紅似火。待聽聞柳兒的墳塋正對著校場,心裡更覺得羞惱。他用力坐直身體,大聲回應道:“大當家,晚輩可以發誓,從來冇對夫人起過任何不敬之心。此言天地可鑒,如果有半句虛假”
“我知道,我知道!”張金稱笑著咧嘴,臉上瞬間湧起幾分悲涼。“當時是我老糊塗了,一怒之下做了錯事。現在已經冇法補救了,所以才想讓你和鵑子常看看她。她活著的時候冇什麼朋友,就跟你和娟子還能說上幾句話!”
“大當家既然後悔,何不自己去跟柳兒姐姐說明白。她如果死後有靈,想必也會心安!”杜鵑恨恨地看了一眼程名振,又橫了一眼張金稱,低聲建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