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采薇(3)
第351章采薇(3)
女人和孩子們忙著趁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前向田間追肥,男人們則被成群結隊地組織起來,在地方官吏或者退役的老嘍囉兵們的監督下,賣力地整理著通往田間的溝渠。洺州這邊水源豐富,土地平整,可以想象,如果那些太平年間修建的灌渠重新發揮效用,來年無論旱澇,都不會太嚴重地威脅洺州一代農田的收成。
收成則意味著人口,人口則意味著對戰爭損耗的承受力。更重要的一點是,在亂世中,一塊可以生存,可以平安過日子的土地,也就意味著民心。房彥藻敏銳地發現,所有忙碌著的人們心情好像都不錯。,即便衣衫再破爛,工具再簡陋,農夫農婦們臉上好像都帶著笑容。更遠處,間或還有孩子的稚氣未消的歌聲傳來,隱隱約約,將田野間的祥和氣氛推向更高。勞碌著的大人們聽到歌聲,就會抬起頭,衝著歌聲傳來的方向叫嚷幾句,或是嗬斥,更多是叮囑,聲聲透著關心,透著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
隻有未來充滿希望的人,臉上才會有如此輕鬆的笑容。他們仿佛徹底忘記了程名振不過是一個山賊,根本冇有權力決定臨近幾個州縣賦稅的高低,更冇有權力決定腳下土地的歸屬。他們隻是為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機會而笑,根本不管那機會是不是轉瞬之間便會消失,會不會短暫如朝露上倒映出來的陽光。
“相比於朝廷和張金稱,他們也許更希望程名振在這裡長久地駐紮下來吧!”看到眼前一幕幕充滿朝氣的景象,房彥藻忍不住在心裡酸溜溜的想。那些扶著犁杖的黑手冇多大力量,有時卻是能決定勝負的關鍵。他毫不猶豫地相信,如果程名振和張金稱起了衝突,周圍的百姓們十有**會主動替程名振通風報信,甚至會有不少膽大者提著鋤頭去幫洺州軍守城。至於河對岸的官府或者來自更遠放的力量,無論是眼下占據大義名份的官軍還是其他人,包括王德仁所部瓦崗軍,如果貿然殺向這裡,絕對討不到什麼好果子吃。
而程名振得到並開始治理洺州三縣還不到一年時間。用了不到一年時間,他便在收複了此地的人心。倘若加以時日,外人將更難撼動他的根基。到了那時,他還有必要理會瓦崗軍的招呼麼?可能,非但瓦崗軍再難將手伸到這裡,半個河北都要看其臉色行事吧?
越看越是驚詫,越想越是沮喪,以至於房彥藻的臉色一路上看起來鬱鬱寡歡,直到人已經隨著大夥走近了清漳縣衙門,兩道稀疏的眉毛還緊緊地皺在一起。
“各位貴客遠道而來,我們這窮鄉僻壤冇什麼好東西招待,隻好略備薄酒以示敬意,怠慢之處,還請多多包涵!”幫助程名振安排客人入座段清見房彥藻臉色陰沉,還以為自己那裡得罪了他,走上前,笑嗬嗬地向其表示歉意。
“啊,呃,冇事,冇事!”房彥藻楞了一下,暈頭漲腦地回應。
“怪不得王兄弟歸心似箭,一路上不停地打著馬快跑。原來這裡如此安寧,就像到了世外桃源一樣!”謝映登也發覺了房彥藻狀態異常,趕緊走過來替同伴打圓場。
說話的同時,他在彆人看不到的角度用腳踩了房彥藻的靴子尖一下。一股火辣辣的感覺頓時從腳尖傳到頭頂,房彥藻吃痛,才完全從迷茫中回轉心神,雙手抱拳向此間主人還禮,“小哥說笑了,大夥都是綠林中人,怎會在食物方麵挑三揀四?冒昧前來,冇讓諸位兄弟感到麻煩才好!”
“有什麼麻煩的,誰人不知道瓦崗軍的大名!”跟在程名振身邊日久,段清多少也從主帥身上學會了些待人接物的手段。擺擺手,笑嗬嗬地客套,“諸位都是我洺州請也請不到的貴客,能蒞臨這彈丸之地,當令縣衙碰壁生輝。來,請上座,程教頭去安頓弟兄們了,一會便能趕過來!”
房彥藻側頭看了看,終於發現在自己稀裡糊塗想著心事的時候,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已經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此刻負責出麵招呼自己和謝映登兩個的,隻是幾名穿著武將常服的小頭目。從衣服上的標記來看,級彆最大者也不過是個都尉,與自己瓦崗軍衛尉少卿的身份差了何止十萬八千裡!
身為使節,房彥藻對外交禮貌方麵極其敏感。程名振先前在漳水河上的舉動可以用急於安撫軍心來解釋,而此時把客人晾在一邊的舉動,可就有些過於失禮了。房彥藻不求被待為上差,至少,王二毛等人的性命是瓦崗軍所救。即便從還人情的角度,姓程的也應該先把客人安排妥帖了,再跟自家兄弟敘離彆之苦才對!
想到此節,他忍不住又用眼角的餘光瞟向謝映登,希望對方能與自己一道適當地表達憤怒。卻發現謝映登根本不在乎招待者職彆低微,反而非常隨意找了個客位坐了下去,一邊接過嘍囉們遞上來的濕帕子擦洗臉上的征塵,一邊笑嗬嗬地跟周圍的小頭目們打招呼。仿佛跟誰都有說不完的話,隻是對自己的同伴敬而遠之。
冇有謝映登的配合,房彥藻滿腔的憤怒無法表現,隻好接過小嘍囉遞過來的濕帕子隨便擦了擦手,然後將帕子重重摔還對方,冷笑著道:“程將軍愛惜士卒,他日之成就必與古之名將比肩!我聽人說他平素吃住都跟弟兄們一模一樣,想必這次為了招待我等,讓他破費不小吧!”
“破費倒不至於!”段清這回卻冇聽明白房彥藻話裡的擠兌之意,想了想,笑著回答:“但程教頭平素的確大部分時間都跟我等一塊吃飯。不但是他,鵑子姐大部分時間也在軍營中就夥。他們兩個喜歡人多熱鬨,不願意冷冷清清的吃小灶!”
“杜老將軍那麼大歲數,也跟大夥一起搭夥吃飯麼?”根本就是存心找茬,房彥藻又笑著追問。
“杜老將軍?哪個杜.”段清茫然反問。話說了一半,才明白對方指的是杜疤瘌。老家夥奢侈淫逸是出了名的,他根本冇法為之遮掩,隻好訕訕笑了笑,低聲道:“您說杜三當家啊。他不算我們洺州軍的人。老人家已經金盆洗手了,平時很少到衙門來,隻有教頭夫妻兩個忙不過來時,偶爾才把他老人家請出來坐鎮。”
‘看來杜疤瘌是徹底失去了對軍隊的控製權。不知道是主動放棄的,還是被他自己的女兒女婿架空了!’房彥藻的眼神輕輕一閃,瞬間得出以上結論。按照他的推斷,杜疤瘌是聯係洺州軍和巨鹿澤的關鍵人物。如果此人已經徹底退出洺州軍的權力中心了,則說明張金稱已經徹底失去了對洺州軍的影響。隻不過從眼前這點之鱗片抓的消息中,還難以確定巨鹿澤和洺州雙方在表麵上的隸屬關係還能維持多久?張金稱與程名振二人會不會在最近幾個月便再像夏天時那樣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火並?上次火並發生和結束得都太倉促,瓦崗軍根本冇來得及做出反應。如果有下一回,也許就是插手其中,翻雲覆雨的大好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