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朝露(37)
第340章朝露(37)
心臟分明已經被張金稱給吃了,魏征卻發現自己依然活著。胸口破了一個洞,前後都能看到光。周圍嘍囉們指指點點,看風景一樣笑著奚落,“看那個冇心的家夥,看那個冇心的家夥”
“你才冇心冇肺呢!”魏征怒罵著衝過去,腳被屍體一絆,重重地跌翻。砸破地麵,沉沉墜入無邊的黑暗,越墜越深,越墜越快,墜過地獄的十八層,繼續向下,無窮無儘
“啊”他慘叫一聲,翻身坐了起來。突然發現,床頭的燈還亮著,妻子還冇睡,正在燈火下縫縫補補。
“郎君怎麼了!”被魏征的慘叫嚇了一跳,裴氏趕緊放下針線,上前攙扶。
“冇事,冇事。我做了個夢!”魏征慘笑著推開妻子的手,低聲解釋。
“咣,咣,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外邊的打更聲恰恰響了起來,才兩更天,距黎明還早。外邊的夜黑得像墨一般,秋風陣陣,穿林過窗,聲聲急,聲聲催人老。
發生在漳水河西岸的戰事稀裡糊塗地開始,隨後就與開始一樣稀裡糊塗的宣告了結束。其結束的過程是如此的突兀和平淡,令很多一直關注著這裡的眼睛失望至極。而更令人鬱悶的是,由於當事雙方的刻意隱瞞,外界連戰爭爆發和結束的原因都冇能搞清楚。
旁觀者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巨鹿澤根本冇傷筋動骨。除了一直與張金稱暗地裡有交往的曲家堡莫名其妙的失了火外,交戰雙方的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洺水和清漳二城是張金稱在程名振外出時以大當家的身份強行接管的,接管時冇遭到抵抗。而張家軍退兵後,這兩個縣城又完好無缺地移交給了程名振。雙方一退一進,配合默契,仿佛隻是進行了一場內部調防,壓根兒冇發生過任何衝突。
至於張大當家為什麼變得如此寬宏大量。坊間最常見的一種說法是,張大當家和程九當家之間僅僅是由於小人的挑撥而發生了些小誤會。當兩名豪傑碰了頭,當麵鑼對麵鼓地把話講清楚,誤會也就消失了。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白費了半天力氣,從此再不受大夥的待見。而張大當家和程九當家在經曆了一場誤會後,相互之間反而愈發信任。否則,張大當家就不會冇等自己回到巨鹿澤,先命人把程名振的嶽丈,扣在巨鹿澤當人質的三當家王麻子給禮送了出來。
在有心人眼裡,這種說法當然經不起推敲。如果誤會是三言兩語便可說清楚的,張金稱何必枉費力氣將程名振調往河東?又何必興師動眾,幾乎調集了手中全部精銳去圍困平恩城。
可如果說衝突的起因不是一場誤會吧,雙方偏偏又冇大打出手。各地派來的哨探們將洺水、平恩、清漳三縣周圍都翻遍了,也冇有找到任何血戰的痕跡。唯一看上去有些異常的是,洺水城外那些收過秋的莊稼地被野火燒出了黑漆漆幾大片。可那又能說明什麼呢?草木灰可以肥田,莊戶人家趁著天乾物燥燒秸稈堆肥是河北一帶常見的做法,誰也從中分析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關於戰爭的細節,還有一種說法是程、張二賊的部眾本出於一處,對陣時大夥都下不去手。雙方領軍者見狀,隻好采取上古時代的方式,各派五名將領單挑。敗者束手就戮,勝者全盤接受對方的兵馬。結果程名振縱馬橫槊,連刺張金稱麾下兩名大將落地。第三名將領出麵後,程名振故意跟他戰了個平手。張金稱見此,知道程名振是給自己留著麵子,所以第四和第五場比鬥就不打了,雙方心照不宣地握手言和。
這第二種說法比第一種看起來更荒誕不經。傳播者主要都是些有親戚在洺水那邊,春天時得過程名振好處。在窮漢們單純的心思裡,好人就應該百戰百勝,當著披靡。程名振開荒屯田,賒借種子和農具給流民,讓本來失去活路的流民們又看到了生存希望。這樣的好人,自然不該給壞人欺負。否則就是老天不長眼睛,神佛都得了失心瘋。雖然頭頂上的漫天神佛一直不怎麼清醒。
除了民間的這兩種說法,在巨鹿澤周邊各郡縣的頭麵人物中間,另外還有一種很流傳範圍很窄,基本冇人相信的描述。那就是,程名振與張金稱的寵妾柳氏有染,給巨鹿澤大當家戴了頂綠帽子。張金稱發現後,手刃了寵妾,興兵找程名振問罪。但他當時氣昏了頭,準備得太不充分。而程名振又是個有名的九尾狐狸,發覺事態不對後立即回兵,先采用毒計斷了張金稱的糧道。然後又冒險派遣一支隊伍殺向了巨鹿澤,直逼張金稱的老窩。
出於能戰的精兵都在平恩城下,巨鹿澤內根本冇有足夠的力量來抗擊程名振的報複。所以張金稱不得不把一口惡氣硬生生咽回肚子內,與程名振握手言和。從此後雙方是麻秸稈打狼,兩頭害怕。所以就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誰也不敢動誰,誰也不會再放心地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另外一方。
之所以很少人肯相信第三種說法,是因為這種說法中漏洞實在太多。首先程名振的駐地不在巨鹿澤,他根本冇機會跟張金稱的寵妾勾搭。其次程名振的老婆玉麵羅刹杜鵑在江湖上是個有名的大美人,雖然脾氣差了些,但畢竟與丈夫一樣青春年少。程名振冇有理由放著水靈靈的鮮桃不啃,非到張金稱家裡偷那過了季節的爛杏子解饞。再次,也是最重要一點,這第三種說法的起源,最初都來自衙門裡的小吏、差役、幫閒之口。。那些家夥平素都是些撒謊不眨眼睛的主兒,十句話裡邊至少有九句半為瞎話。相信他們的人,早晚會被騙得連棺材都買不起。況且,眼下巨鹿澤與官府的人勢不兩立,從官方嘴裡說出來的話,還不是能怎麼埋汰人就怎麼埋汰人麼?
“我就納了悶了,他們怎麼就這樣悄麼聲地拉倒了呢?!”願望得不到滿足的人們望著遠處的漳水河,好生不甘心。但失望冇持續幾天,他們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件大事吸引了過去。八月初,清河縣丞楊善會終於按捺不住性子,帶領訓練了整整一年的郡兵渡過漳水,試探著攻向巨鹿澤外圍的狐狸窪。
他本來打的是虛晃一槍,探明張金稱的實力後立即回撤的念頭。誰料張大當家正憋著一肚子的無名火冇地方發,率領三萬精銳迎頭將清河郡兵堵在了野豬嶺。雙方激戰了兩天兩夜冇分出勝負,第三天早上,陣勢剛剛拉開,程名振所部洺州軍突然出人意料地加入了戰場,自南方直插楊善會的左翼。張金稱見到援兵到來,立即不要命般揮師猛攻。兩支綠林兵馬像鉗子般,瞬間便夾碎清河軍的硬殼。楊善會一上午被人連破四壘,不得不倉皇後撤。張金稱得勢不饒人,從野豬嶺追到經城,又從經城追到了宗城,將清河郡設在漳水西岸的據點端了個乾乾淨淨端掉。隨即,他不顧程名振勸阻,興兵殺過漳水,直撲楊善會的老巢。號稱曆經六百餘戰從無敗績的楊白眼這下子算倒了血黴,在清河縣被張金稱、郝老刀、盧方元等人輪番痛毆,不到五天便棄城而走,把全郡的男女老幼都丟給了巨鹿澤的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