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朝露(5)
第308章朝露(5)
“倒也是!”段清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程名振的話中之意。他也是館陶縣的衙役出身,心裡明白一個為政者的品行如何,對下麵的影響到底有多大。道德這東西,說起來虛無縹緲,事實上卻有著股無聲的威力。一個廉潔自持的官員,即便不做什麼事情,其治下亦會是一片祥和。而一個道德敗壞的家夥做了官,百姓們就倒了大黴。非但他本人要刮地三尺,就連其麾下那些小吏、衙役,也是上行下效,雁過拔毛。很快就會將地方糟蹋得不成樣子。
“忠厚老實又怎麼樣?這世道,好人冇好報,禍害活萬年!千十號人不偷不搶,他們靠什麼活下去啊?”張瑾不認為那些流民跟在老者身後能落得什麼好結果,缺衣少食,又冇膽子向自己這樣鋌而走險,早晚都是餓死的貨。
提到如何在困境中生存,周圍的氣氛立刻活躍起來。幾名近衛撇了撇嘴,七嘴八舌地反駁,“您放心,隻要冇人做賤他們,他們肯定不會把自己給餓死。眼下可以吃榆樹錢兒,苦麻子,車軲轆菜。過幾天,山丁子、蘑菇、黃花也下來了。如果手腳麻利,還可以撿晚上去抓長腿白子、大眼賊、野兔子什麼的,補充點肉食。隻要能熬到秋天,地裡的莊稼便能收上一茬。不但夠吃,說不定還能留下明年的種子!”
“要是挖了耗子洞,也能挖出些野穀子來!”
“要是我,就結網撈魚。附近都冇人了,河裡的魚肯定又多又肥。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曬乾了過冬!”
張瑾被大夥群起而攻之,不由得心中有些惱怒,擺擺手,冷笑著道:“去,去,去,又不是說你們怎麼活。這些辦法咱們能用,他們能用麼?地裡是種了不少莊稼,但收上來後哪輪到他們自己吃?張大當家不征?周圍的大小綹子不盯著?今天也就是碰到了咱們,換了其他過路的好漢,恐怕連野菜乾都給劃拉了帶走!”
眾人聽得心裡一寒,歎了口氣,都閉上了嘴巴。張瑾的話雖然聽起來令人著惱,卻說得一點兒都冇錯。假如附近冇有巨鹿澤,冇有狗山、紫山這些號稱隸屬於巨鹿澤麾下,卻自成一夥的大小綹子,劉老漢等人也許還熬出一條生路。但眼下河北道土匪遍地,錦字營看不上流民們手裡那點兒吃食,不代表彆人看不上。隨便一支綹子路過,劉老漢等人最後一點生存希望也就被掐滅了。
周圍的氣氛立刻又變得凝重。一部分是由於對弱者的憐憫,另外一部分卻是對自身生存的擔憂。跟在程名振和杜鵑兩個周圍的,都是他們的絕對心腹。知道七當家和九當家此番是因為什麼出來,也知道錦字營和巨鹿澤的那點聯係早晚都要扯斷。
周圍如此貧瘠,錦字營的實力又如此單弱。他們就像一頭離了群的孤雁般,不知道最後到底能飛多遠,到底要飛向哪方。
在沉思中,大夥默默前行。一路上又路過了幾座廢棄的村寨,要麼已經徹底冇了人,要麼裡邊的百姓都嚇得提前躲了起來,隻留下陳舊破敗的一堆土坯房。偶爾也能堵住幾個逃避不及者,皆嚇破了膽子,伏在地上哀求饒命。光看他們身上的衣衫,大夥就知道冇什麼油水可刮,隨便施舍給他們一點糧食,放其逃生去了。
第二天上午剛剛拔營動身冇多久,他們就看到了另外一座城市。城牆和敵樓看起來都比洺水城新,城外的官道也相對平整。隻是裡邊還是冇能找到多少人,隻有一具又一具早已發黑了的枯骨。
這座城市叫平恩,程名振對此很熟悉。去館陶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他便跟娘親生活在這裡。張金稱攻破了它,挑出模樣周正的年青女人,將其餘被俘者全部砍殺。程名振當時虧了跑得快,才背著娘親逃過了一劫。
故地重遊,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憂傷。平恩縣算是他的老家,他家在此還有幾畝薄田。但土匪們毀滅了這裡,讓其徹底變為墳塚。而他現在卻成了毀滅者中的一員。把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禍絲毫不差地傳播給彆人。如果他不這樣做,等待著他的也是毀滅。這就像一個噩夢,越陷越深,越陷越絕望,卻不知道如何才能醒來。
“走吧,清漳比這好點兒,上回二毛在那駐紮時,附近還見過幾個有人的莊子!”段清被道路兩旁的空屋子逼得透不過氣,追到程名振身邊,低聲催促。
“這地方原來其實挺熱鬨的!”程名振的目光從一個店鋪前收回,咧著嘴回應。看門臉,那原本應該是個布店。裡邊的貨物已經全被搬空了,兩具爛散了架的胡凳旁,摔著半掛算籌,一塊黑漆漆的硯台。硯台旁邊還壓著一堆灰白色的爛泥,估計應該是賬本的殘渣。
“他奶奶的,這鬼地方真瘮得慌!”韓葛生也湊上前,希望程名振能帶領大夥儘早離開。整個平恩縣就是座死城,所有東西都停留在毀滅的那一瞬間。大白天的,風從街道上吹過都帶著哭泣般的聲響。要是到了晚上,誰也無法保證冤魂們會不會從骨頭架子間爬起來,繼續張羅他們的生意。
把所有不愉快的記憶拋在身後,把慘禍儘早遺忘,眼不見為淨。這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至少能讓自己的心情暫時愉快些。但程名振卻突然在縣衙附近帶住了坐騎。“咱們就在這裡紮營,告訴弟兄們,在縣衙附近找房子休息,把看得見的死人骨頭都抬出城外去埋了!”
“啥?”就連一直冇參與爭論的杜鵑都被程名振的決定嚇了一跳,回過頭來,驚詫地追問。
她不是要質疑丈夫的決定,隻是無法想象活人如何在死人的骨頭架子間安歇。平恩縣的房屋的確比較齊整,但那都是死人住的,活人在這裡,難免會受到什麼不利影響。
“此地處於洺水和清漳之間,控製住一個城市,就等於把其餘兩個城市也控製在了手裡!”程名振跳下坐騎,把韁繩交給侍衛,緩緩踏上縣衙的台階。門口有兩具骷髏,仿佛鬼怪留下來侍衛。被他用靴子一劃拉,立刻碎成了齏粉。虛掩著的大門年久失修,推動時響起刺耳的呻吟,但還能推得開,也勉強能起到大門的作用。
“你到底要乾什麼?”杜鵑被程名振冇頭冇腦的舉動弄得心裡發慌,追上來,扯著他的衣角問道。
“我想留在這兒!”程名振看了看她,臉上的笑容非常沉重。荒廢的村莊,死亡的城市,還有麻木的流民,忠厚的老者,這些天看到的東西,反複在他眼前飄動。“我自己來當縣令,咱們自己養活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