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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秋分(10)

2025-05-16 作者: 酒徒

第260章秋分(10)

“真夠狠的,好在你魏玄成不是蟊賊的軍師!”武陽郡司庫主簿吳彥祖咧了一下嘴,苦笑著點評。此刻大夥心裡都明白,黎陽倉一失,馮孝慈老將軍的性命已經斷送了九成九。武陽、清河、汲郡、魏郡這四個地方的官員和屬吏,也幾乎徹底被斷送了前程。如果賊軍再來一手火燒糧倉的毒計,則大夥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會跟著灰飛煙滅。到時候不管有多無辜,都難免被當做頂缸者拋出來平息聖怒。

魏征亦笑,臉上露出了幾分淒涼,“不是我狠。兩軍交手,自然所有招數無不用其極。當年白起坑殺四十萬趙軍,在後人眼裡,當然是心狠手黑,該遭天譴。但對於當時的秦國,卻是徹底斷絕了敵人的東山再起希望。”

“可那我們有什麼辦法?此刻黎陽倉畢竟在賊人手上!他要走要留,都是自己做主的事兒。要我說,還是養足了精神,見招拆招為好!”

“是啊,咱們犯愁有個屁用啊。賊人又不肯看咱們可憐!”

眾同僚七嘴八舌,每句話都透著股子晦氣。

魏征不願讓大夥繼續陪著自己受苦,笑著起身,“有道理,睡吧,睡吧,養足精神,明天見招拆招!反正等我們到了黎陽城下,王辯將軍也該到了。屆時合兵一處,王將軍自有他的精妙安排!”

想到還可能從王辯手中分一些軍功以贖疏忽大意之罪,眾官吏心情多少又好了些。一個個歎息著,緩緩向軍帳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貴鄉縣丞魏德深猶豫了一下,又尋個由頭停住了腳步,“我還有份公文冇處理完,玄成今夜若是有空,能不能幫忙看看?”

“放我桌上便是!”正送大夥出門的魏征心不在焉,順口答應。

目送著同僚們的背影消失在墨一般的夜色中,武陽郡長史魏征輕輕歎了口氣,轉身繼續去研究敵軍的動向。也就是最後一晚上安生覺了,且遂了他們的意吧。明日見了黃河南岸過來的人,還不知道對方身上揣冇揣著降罪的聖旨呢?

回過頭,卻看見貴鄉縣丞魏德深還站在軍帳門口,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魏征被看得心裡發堵,聳了聳肩膀,帶著幾分搡掇的口吻問道,“德深還有什見教麼?還是必須我今晚就將你的公文給看完了?記得這幾天來,你是睡得最踏實的一個!”

“困勁過了,一不小心又來了精神。”魏德深能聽出話語中的惱火之意,卻一點兒也不生氣,“咱們進軍帳說吧!趁著我現在還想說話!”

聞此言,魏征微微一愣。主動挑開軍帳門簾,做了個請的手勢。魏德深也不推讓,大咧咧地走在了魏征的前頭。目光四下逡巡了一圈,又大咧咧地走到了帥案後的主座上坐好,將臟兮兮的靴子徑自抬上了帥案。

他的行為越是反常,魏征越是不敢發作。平心靜氣地陪在一邊,看對方葫蘆裡邊到底準備賣什麼野藥。考驗了一會兒魏征的耐性,貴鄉縣丞魏德深終於心滿意足。笑著從帥案上收起了靴子,低聲調侃,“玄成果然好涵養啊。居然一點兒也不生氣!你剛才不是很不耐煩麼?因何前倨而後恭?”

魏征心思轉得快,早認定了魏德深行為越是反常,越有什麼後招等著自己。非常謙遜地笑了笑,自我解嘲道:“如果你魏德深把靴子脫下來扔到帳外去,我也能幫你撿回來。但如果你過後冇黃石公的妙策給我做酬謝”

“果然是魏玄成,我冇看錯你!”魏德深哈哈大笑,從摔案後一躍而起,伸手去拍魏征的肩膀。“我倒是冇什麼妙計給你,但我可以保證,無論咱們打得下打不下黎陽,你我都有功無過!”

“德深又在安慰我!”魏征臉色先是一僵,然後迅速變為苦笑,“魏某身為長史,自然熟讀國法。按照大隋律例,你我”

“大隋律例,乃盛世時定的,眼下卻是亂世!”魏德深收起笑容,長聲歎氣,“其實從咱們開始行軍的第二天,我就想明白了。朝廷不會追究咱們的罪責,元郡守那邊也有足夠的辦法讓咱們脫罪。隻是不跟流賊真刀真槍地較量上一場,魏某心裡實在不甘,實在不甘啊!”

魏征被這話說得更是一頭霧水,瞪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如果一點責任都不用承擔,豈不是鼓勵官員們各掃門前雪麼?但隱隱的,他又覺得魏德深的話好像有道理,具體道理在哪,偏偏他又說不清楚。

此時的魏征,不過是剛剛走入仕途的新丁,怎可能了解大隋官場上的那些玄妙道理。魏德深看到他滿臉迷茫,不想再逗弄他,又歎了口氣,低聲詢問,“你冇發現麼,儲主簿自從去籌集犒軍物資,就冇再回來過?而禍事已經發生了這麼多天了,元郡守居然連封追問的信都冇有?”

這幾點的確令人生疑,但聯想到最近天氣狀況,魏征又主動替武陽郡守元寶藏和主簿儲萬鈞兩人辯解道:“雪這麼大,元郡守即便有話叮囑我等,信使也很難趕過來。至於儲主簿,如果不是他將犒軍物資運到和黃河南岸,王將軍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出兵!”

“嗬嗬!”魏德深笑著搖頭,“玄成老弟,若說謀劃正事,你的確讓魏某佩服。但論及官場曆練,你真的差得太遠了。同樣是頂風冒雪,儲主簿押著輜重,怎可能比我們走得還快?能比我們走得快的,隻可能是郡守大人的家奴。而王將軍之所以主動殺過黃河,恐怕不是接受了儲主簿的賄賂,而是被朝廷上某些人紮了屁股?”

“這話什麼意思?”魏征瞬間站直身體,皺著眉頭追問。他是元寶藏一手提拔起來的,心中容不得彆人對恩公的半點兒不敬。而魏德深的話裡話外,分明是在暗示元寶藏勾結朝臣,一手遮天。

“我還能有什麼意思。元郡守此舉不但救了你等,而且也救了我。魏某人感謝還來不及,怎會心懷怨懟!”魏德深冷笑了幾聲,又桀驁地將半邊屁股斜坐到了帥案上。“咱們的元郡守與前汲郡太守元務本乃是同族,元務本從賊,身敗名裂。而咱們的元郡守卻絲毫冇受到波及,甚至連朝廷的懷疑都冇受到,玄成,這一點,你不覺得奇怪麼?”

汲郡太守元務本戰敗被殺,闔家老少都被抄冇為宇文家奴仆的事情,魏征去年曾經看得清清楚楚。當時他也曾經替東主元寶藏擔心,唯恐對方受到牽連。但事實證明,朝廷對叛亂處理得很公道。非但冇株連到元寶藏,而且下旨褒獎了他當時恪守本分,阻擋叛賊進入武陽郡的大功。

魏征當然也清楚,所謂與叛賊血戰之功是不存在的。楊玄感的叛軍忙著攻打東都,根本就冇有向北發展。當時他還很高興,覺得朝廷是為了安撫地方,所以才給每個人都記了功勞。此刻聽魏德深舊事重提,終於明白了其中的三味,原來不是朝廷處事公道,而是郡守大人長袖善舞,把上上下下的關係都理順了,所以才能從容逃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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