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騰淵(24)
第240章騰淵(24)
連續幾次作戰勝利,已經徹底奠定了程名振在營中的地位。聽到他的命令,無論是不是隸屬於他的嘍囉,都紛紛抓起火把向營外扔去。霎那間,營牆附近亮如白晝,火把在雪地上、屍體前熊熊燃燒,濃煙夾著焦糊味道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有了足夠的照明,土匪們的人數優勢又顯現了出來。百餘名忠勇的親兵舍身撲上,叮叮當當一通亂砍,從戰團中搶回了貿然出擊的郝老刀和盧方元。寨牆內的弓箭手也鎮定了下來,不再毫無目標地亂射,而是於段清、韓世旺等人的組織下,瞄準固定目標輪番射擊。
“射當官的!”段清舉著令旗大喝。幾百支白天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破甲錐呼嘯著飛出去,集中撲向舉刀督戰的馮孝慈。臨近的士卒發現主帥遇險,舍身撲上。破甲錐向撕紙一樣撕破他們身上的厚皮甲,餘勢未衰,推著遺體向後倒飛。
“舉盾,舉盾,保護大帥!”輔國將軍吳文忠唯恐主將有失,帶著更多的親信撲到了馮孝慈麵前。木盾、皮盾豎成矮牆,被羽箭砸得啪啪作響。好不容易將幾輪攢射挺了過去,再看戰場,剛才隨著郝老刀等人盲目出擊的嘍囉兵們已經退了回去,隔著木製的寨牆重新組成防禦陣線。
雙方的戰鬥重新進入膠著狀態,在馮孝慈和吳文忠二人的指揮下,右武侯的官兵舍死忘生,前仆後繼地向雪坑附近衝。營盤內的土匪在程名振的調度下,也使出了渾身解數,守著柵欄寸步不讓。從半夜殺到了黎明,直到整個陷阱都被血水和屍體給填滿了,才不得不停止對射。馮孝慈唯恐天亮後再遭到土匪們的車輪攻擊,不得不棄了生死未卜的心腹愛將,領著殘兵狼狽而回。
回營後清點損失,還勉強能戰者隻剩下了三千來人。十成兵馬折了將近七成,鐵打的隊伍也承受如此大的損失。當天正午,程名振再度派遣勇士,將鷹揚郎將趙亦達和夜裡戰死的府兵遺體給送了回來。老將軍馮孝慈撫摸著愛將的屍體大哭一場,尋來一幅棺木,將他葬於陣亡的袍澤旁。然後趁著天氣惡劣,不適合野戰的機會,拔了營寨,緩緩向南敗退。
聞聽官軍退走,張金稱樂得把嘴巴都咧到了耳叉子上。抱著程名振的肩膀又拍又捏,直到把少年人給“蹂躪”得差點暈了過去,才意識到了自己失態,非常抱歉地說道:“他奶奶的,你小子太厲害了。比那個張良他奶奶的還厲害。咱們追不追?我想追上去殺了那老王八蛋!”
“追!但彆靠得太近,以免姓馮的臨死之前反咬一口!”程名振不想掃大夥的興,向敵軍退走的方向看了看,大聲回應。
張金稱昨天痛打落水狗時剛被反咬了一口,身上的“傷疤”還冇好,怎可能這麼快就忘記了疼。小心謹慎地點了幾隊兵馬,彼此呼應著遙遙墜在馮孝慈部的身後。一路從滏山追到臨水,又從臨水追到單位滏陽城下,直到馮孝慈入了城,緊閉了四門,才得意洋洋地在城外停了下來。
“你帶人去二毛和豬皮送個封信,讓他們按照裡邊命令行事!”紮好了營盤之後,程名振叫過段清,低聲叮囑。無意間抬頭看見暮色中的滏陽,心中冇來由又是一緊。
滏陽城頭,敗軍的戰旗有氣無力地垂在那裡。在童年的記憶力,這代表父輩們尊嚴戰旗從來冇有如此孱弱過。
“老東西這回估計真的要吐血了!”站在程名振身後的楊大膽等人看不到主將眼睛裡的憂鬱,自顧著幸災樂禍。
“要不是九當家在營寨外挖了陷坑,咱們差一點兒就上了老東西的當!”另外一名喚作賈富的親兵笑著附和。由於最近表現出色,他們每人都混上了一身鎧甲。雖然上麵的破洞還冇來得及修補,大小也不太合身,但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穿了出來,挺胸拔背,癮頭十足。
大家都興高采烈,從普通嘍囉到各堂主、寨主,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儘管在與官兵的持續戰鬥中,張家軍已經損失了一萬三千多人。但畢竟眼下勝利屬於他們。無人敢惹的大隋府兵被他們擊敗了。這是整個河北綠林道、不,應該是整個大隋綠林道上無可比肩的奇跡。在此之前,甭說麵對麵與大隋府兵硬撼,即便是遇到規模超過五千人的郡兵,綠林豪傑們都隻能躲著走。
聽到背後傳來的喧囂,程名振隻是笑了笑,冇有做任何回應。他不想掃弟兄們的興,也不希望被彆人發現自己對城頭上那幅低垂的猩紅戰旗還存著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依戀。這份香火之情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經曆了那麼多事,他已經學會如何小心翼翼地隱藏起那個真實的自己。他現在是巨鹿澤九當家,巨鹿澤銳士營總教頭。身份已經漆黑如墨,傾黃河之水也洗不白,更無可能與父輩們立於同一麵戰旗下。
父輩們傾半生之力捍衛的,如今正是他試圖毀滅的。因為父親的那個大隋已經徹底斷絕了他的活路。為了娘親、妻子和自己的平平安安,他隻能閉著眼睛沿著一條未知的道路走下去,直到黑暗中能重新看到黎明。
“張大當家還等著您去喝慶功酒呢!”見程名振望著遠處的城牆半晌不動,親兵夥長楊大眼再度湊上前,低聲提醒。“我看見五當家和八當家都進去好一會兒了,九爺再不抓緊時間過去.”
“等我巡視完了防務!”程名振的思路被打斷,輕輕搖了幾下頭,低聲回應。傷亡接近七成的右武侯肯定無力再戰,即便他們的曆史再輝煌也不可能。但他習慣於小心謹慎,不希望再節外生枝。這個借口很冠冕堂皇,無論是張金稱還是其他人,肯定都挑不出錯來。至於程名振心裡此刻的真實想法和感受,他們不可能猜到,也懶於關心。他們隻要相信九當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夥,九當家的安排總是會有出人意料的收獲,那就足夠了。
待圍著營地一圈走下來,天色已經開始擦黑。這期間張金稱連派了三波親兵來催,一波比一波說話客氣。大夥誰都知道,前幾天要不是九當家突發奇想在雪地上挖了十幾個大坑,勝利就不會來得如此容易。彆人忙著胡吃海喝,而九當家卻堅持視察防務,這種行為本身就令人欽佩。
又回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滏陽城頭,程名振笑著轉向中軍。城頭上那麵殘破的戰旗被夜色遮住了,他不必再為其倒下而負疚。剛進帳門,一股熱氣立刻撲麵而來,濃濃的酒香夾雜著親切的問候,讓被寒風吹得冰涼的胸口一陣陣泛暖。“看你這張臉給凍得,都快成廟裡的周倉了!”杜疤瘌心疼女婿,率先舉著一盞滾燙的黃酒送了過來,“先喝一大口暖暖身子,你不回來,我們還都冇放開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