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騰淵(22)
第238章騰淵(22)
傍晚時分,追殺程名振的那部分官軍也陸續返回了營地。他們在途中遇到埋伏,逃走的賊軍趁機轉頭廝殺。右武侯弟兄們以一敵十,眾寡懸殊。全憑著以往訓練出來的一身過硬本事,才於輔國將軍吳文忠的帶領下從數不清的賊兵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萬餘府兵精銳,初戰折損便超過了四成,士氣登時一落千丈。好在日落後雪勢突然變大,程賊名振與張賊金稱雖然占了個大便宜,氣勢如虹。卻無法跟老天爺作對,隻得草草收了兵,在距離官軍大營五裡外的半山坡上紮營安歇,擺出一幅隨時可以發起進攻的姿態。
初雪下了整整一夜。
潔白的雪花慢慢將地麵上的人血凝結,慢慢遮蓋,慢慢抹成清一色的純白。北國的冬天來的急,風雪中,覓食的野狗和寒鴉都銷聲匿跡。蒼茫大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右武侯和流寇的屍體,生前他們是不共戴天的仇敵,死後卻緊緊相擁,手足相抵,宛如兄弟。
他們的確是兄弟。脫去身上的號鎧之後,你甚至無法分辨出哪個屬於官軍,哪個屬於流寇。家中的妻兒老小都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都為換取一家人活命的口糧,不得不提起了刀。同樣的膚色,同樣的眉眼,甚至連手上的老繭都長在同樣的位置。如果換在太平年代,他們也許還能放下鋤頭後,拎著一壺濁酒彼此來往。在醉醺醺間,為家中兒女訂下親事。
而現在,他們隻能以刀為鋤,從對方的脖頸上割取收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們本來就無冤無仇,何必不給彼此一條活路?”第二天一大早,馮孝慈就接到了程名振替張金稱捉刀的交涉信。信中再度強調了朝廷搜刮無度,官吏貪贓枉法的罪狀,借此證明流寇造反有足夠的理由。並且要求馮孝慈代為上書給朝廷,準許巨鹿澤群寇接受招安。以襄郡王之爵封賞張金稱,割龍岡、南和、內丘、柏仁、沙河巨鹿五縣為張金稱的領地,子孫罔替,永不收回。
“異想天開!”馮孝慈氣得連拍帥案,因吐血而變憔悴的臉上湧起異樣的黑色。“把他給我推出去,斬首示眾!”指著替程名振下書之人,老將軍大聲怒吼。“推出去,連同陪他來的那幾個小蟊賊,全給我砍了!”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但右武侯和流寇不屬於兩國,所以使者不在規矩保護範圍之內。聽到馮孝慈的咆哮,幾十名親兵立刻湧上,擰住楊大膽的胳膊便向帳外推。
那楊大膽昨天剛剛追隨程名振打了一場大勝仗,眼下心氣正高。被馮孝慈的親兵擰住了胳膊上綁,也不求饒,隻是學著道聽途說來的英雄模樣冷笑連聲,仿佛鯤鵬看到了護食的夜貓子般驕傲。
他如此鎮定,倒勾起了馮孝慈的幾分興趣。有心探探賊軍下一步到底想乾什麼,老將軍擺擺手,吩咐左右暫且先留楊大眼等人一條小命。然後笑了笑,和顏悅色地問道,“你這粗痞,難道真的活膩味了麼?還是張賊許給了你什麼好處?”
“在下不懂老將軍說什麼?”楊大膽聳了聳肩膀,很是不屑。“但在臨來之前,我家九寨主說過,老將軍有把柄握在他手裡,所以老將軍肯定舍不得殺我!”
“那我就讓你家九寨主算錯一次!”馮孝慈肚子內登時又冒起了一股火氣,惡狠狠地威脅。昨天戰場上輸得實在有點冤,今天若是在口舌上再吃了虧,自己這半生英明可就要付之東流了。
仿佛把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楊大眼聳聳肩膀,一言不回。有人咋咋呼呼上前推搡他,他就毫不抵抗地跟著對方走。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讓試圖立威者很快就覺得索然無味,馮孝慈強壓心頭怒火,命人將其推回來,繼續問道,“你們九當家手裡到底有老夫什麼把柄,居然讓你如此信任他?說出來,老夫可以考慮饒你一人不死!”
“哼哼!”楊大膽本來膽子就大,發現馮孝慈有點兒外強中乾,更是肆無忌憚。先冷冷地笑了幾聲,把眾人的目光全吸引過來,然後才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家將軍昨夜派人打掃戰場,從屍體堆中找出了三百多名還活著的府兵兄弟。其中至少有二十餘位,官職都比我這個小夥長大。我家九寨主保證過,如果我和前來下書的弟兄死一個,他便砍十個府兵殉葬。如果我們這十來號人全被老將軍砍了,那對不住,是老將軍害死了自家弟兄。九當家本想將那些弟兄招待幾天就放回來的,根本冇打算殺俘泄憤!”
“你,你這狗賊!”馮孝慈氣得直哆嗦。他先前隻想到了斬使立威,卻萬萬冇想到,論起不講道理來,流寇們更是輕車熟路。三百多名弟兄,無論這個消息是真是假,隻要被麾下的袍澤們聽見了,他這個將軍就冇有把弟兄們置於死地的道理。更何況昨天右武侯戰敗時根本冇辦法打掃戰場。而近四千弟兄倒於陣前,其中肯定有還活著的。
看到馮孝慈腦門上都開始冒黑煙了,楊大膽更是有恃無恐,“我家九寨主還說。”他環顧四周,怡然自得,“他已經派人開始收斂戰場上的屍體。凡是府兵弟兄的遺體,將一概以葦席包裹了,趕在今天入夜之前用小車給您送到營門口。那葦席可是咱們巨鹿澤的特產,放眼整個河北也是頭一號的精細!要是太平年間,一車席子送到市麵上,用不了兩個時辰,就會”
“滾!立刻給我滾。左右,拿大棍把他給我打出去!”馮孝慈再也聽不下去了,騰地一下站起來,扶案怒吼。緊接著,他的身體晃了晃,“哇”地一聲,鮮血吐了滿地。
“大帥!”看到老將軍第二次吐血,右武侯將士們再顧不上對付楊大眼,蜂擁上前圍攏住帥案。趁著這個機會,鷹揚郎將趙亦達揮手叫來幾名親衛,命令他們將信使好好送出營地去。並且陪著笑臉請楊大眼向張金稱美言幾句,請他們好生照顧被俘的弟兄。在機會合適時,右武侯願意以合理的價格將弟兄們贖回。
“那我可就走了啊?!”楊大眼得了便宜賣乖,仰首挺胸,在趙亦達的親兵護送下,施施然出門。堪堪走出了敵軍的視線,腿腳晃了晃,一屁股坐進了雪地裡。
“哎吆我的娘咧,嚇死老子了。要不是看在一身魚鱗甲的麵子上,老子才不逞這個能!”一邊擦著額頭上才冒出來的冷汗,他一邊嚷嚷。“下次,誰愛來誰來,老子可不揀這個便宜了!”
“您好歹能弄身魚鱗甲穿呢!”護送他的幾個嘍囉一齊撇嘴,“我們哥幾個差點把命搭上,就落五百個白錢。不行,不行,回營去,你得好好請我們哥幾個吃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