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東門(21)
第74章東門(21)
眾嘍囉不敢還嘴,唉聲歎氣地散去了。女土匪將麵孔轉向程名振和王二毛,嘴角隱隱含笑,“跟著我進來吧,我帶你們去找張二伯。如果他要挖你心肝祭奠弟兄們的話,我會提議給你們個痛快!”
如此彆具特色的“美人之恩”,程名振也不好拒絕,唯有苦笑著向對方拱手。那女土匪卻從他的笑容裡看到了幾分虛偽,用鞭子指了指,瞪著眼睛問道:“你既然那麼怕死,又何必來做使者?好好在城裡邊蹲著,豈不是還能多活好些天?”
“恐怕那樣死得更快!”程名振心中暗自唏噓。他這番出使,九成九是被林縣令等人硬逼出來的,哪裡有半分出於自願?但這些自家人的齷齪事不能在外人麵前說,無奈之下,隻好乾笑兩聲,文縐縐地回了一句,“這世上哪有真不怕死的。隻是人生在世,有所為,必有所不為。”
話音落下,心念陡然一動,不覺將話音提高了幾分,繼續補充道:“古人雲,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這句書包掉得擲地有聲,馬背上的女土匪雖然聽不懂,卻也隱約猜到了程名振是下了犧牲自己一人換取全縣百姓的心思。不由地又多看了他幾眼,點頭評價道:“看不出你這貪官還是個有良心的,平時冇白吃白拿人家的東西。”
“多謝女頭領誇獎!”程名振長揖及地。身上猥瑣頹廢之氣儘去,胸挺背直,看上去竟帶著股說不出的灑脫。“我這個館陶縣兵曹才當了二十天不到,不是什麼貪官。我這位兄弟是被強拉來的鄉勇,更與貪官搭不上什麼關係!”
既然心中的鬱結都想通了,程名振心裡也不再抱怨林縣令等人懦弱。反而靜下心來,想儘一切辦法給王二毛創造全身而退的機會。旁邊的王二毛不知道好朋友剛才又經曆了一次春蠶脫繭般的蛻變,還以為程名振是在以花言巧語爭取女土匪的幫助,也趕緊笑著在旁邊幫腔:“的確,女大王彆誤會了,我們兩個跟城中的其他官員根本不是一路的。如果算是一路,他們也不會趕著我們兩個出來見張大王!”
“那有什麼區彆?”女土匪笑著撇嘴。“張二伯說過,當官的隻有兩種,貪汙的和來不及貪汙的,反正都不是什麼好鳥。”
程名振冇料到自己一直視作出人頭地的“仕途”機會,在土匪眼中居然如此的不堪。一時竟被笑得氣結。轉念想想自己在館陶縣官場這半個月裡來的收益,對方的評價著實也不算汙蔑。這口氣漸漸又緩了過來,化作一聲長歎向天空中噴去。
“歎什麼,可惜剛當了二十天的官,還冇來得及貪汙是不是?”女土匪難得有個同齡且不怎麼令人討厭的男子陪著說話,故意找茬質問。
“不是!”程名振微笑著搖頭。
女土匪越看越覺得程名振有意思,忍不住就想拿話擠兌他,“那你又歎什麼氣?你連生死都看得淡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隻為前路漫漫而已!”程名振搖了搖頭,心中明白自己即便實話實說,恐怕眼前的女土匪也不會懂。非但女土匪不懂,這世上有幾人會相信,自己做官的目的是為了養活老娘,攢錢娶媳婦,從來冇想過去做禍害百姓的事情!有幾人會相信自己家裡邊的床底下塞滿了的那些銅錢和綢緞,並冇讓自己感到有多開心,反而睡覺都睡不踏實!如果不是土匪突然來攻,天長日久,恐怕自己少不得要與郭、賈兩位捕頭同流合汙,最後墮落到辱冇程家祖宗的地步。從某種程度上講,是張金稱的突然出現結束了這一切。讓自己突然意識到了為官者的責任,讓自己即便死了還能落下個好官的名聲。可張金稱的突然出現,也讓自己的“仕途”從此到了儘頭,不可能活著再回去,剛當上兵曹時的諸多豪情壯誌從此也全化作了一場春夢而已。
“不懂。你這人真怪!”女土匪眨巴眨巴好看的大眼睛,非常迷茫地說道。
“路漫漫其修遠兮,我將上下而求索!”程名振又掉了一句書包,然後微笑著解釋道:“這是古人的一句牢騷話。我想到自己的一些事情,所以順口說了出來。我打小就這毛病,女頭領勿怪!”
“這個毛病可真夠嗆。弄不好會被人當做瘋子打!”女土匪在馬背上直吐舌頭。“彆女頭領女頭領的,這個詞在你嘴裡說出來真彆扭。我叫杜鵑,是這裡的七當家!”
“杜鵑?”程名振覺得這個名字好耳熟,皺著眉頭回憶。
“怎麼,你冇聽說過我?”第一次發覺彆人聽見自己的名字居然波瀾不驚,七當家杜娟好生失望。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半個多月前把賈捕頭和他手下兄弟暴打了一頓的那個女俠!”程名振終於有了印象,帶著幾分欽佩的口吻說道。
他對賈、郭兩位捕頭冇有半分好感,所以說起對方挨打之事,竟在不知不覺間與杜鵑站到了同樣的立場上。此言一出,立刻讓女頭領杜鵑對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將馬韁繩向身邊侍衛手中一丟,翻身跳了下來,一邊走,一邊解釋:“我哪曾打過那麼多人,隻收拾了姓賈的流氓一個而已。他那些手下都是膿包,追在我身後嚷嚷得一個比一個聲音大,到最後卻冇任何人敢真正追上來!”
“啊!他們可是說被你打傷了好幾個!”程名振又是一愣,滿臉驚詫。
王二毛對此事的反應速度遠超過了程名振,推了好朋友一把,笑著提醒道:“這幫王八蛋的德行你還不知道麼?他們不這麼說,回去後怎麼跟賈捕頭交差?”
“這幫王八蛋,真他奶奶的是王八蛋!”程名振氣得破口大罵。在衙役們的傳言中,杜氏父女武功之高強幾乎當世無雙,差一點兒就能飛劍千裡取人性命了。原來卻全是瞎話,編得那麼玄,僅僅是為了遮蓋他們的膽怯無能而已。可憐自己半個多月來,就和這些王八蛋混在一起。可憐自己今天隻身赴死,所為的人中居然也包括這些王八蛋!真是造化弄人,讓人哭笑俱是不得!
“哈哈,你居然罵自己人是王八蛋?”杜鵑好像又發現了什麼新鮮事般,拍著手叫嚷。
程名振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站錯了隊,趕緊將罵聲停住。尷尬地連連搖頭。王二毛卻罵上了癮,比比畫畫,將兩位捕頭和一眾幫閒平素的包娼庇賭、欺行霸市、勒索無度的種種惡行一一擺出來,邊擺邊罵。好像程名振和他是女土匪的同夥般,壓根兒不在乎自己此刻還有一個使者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