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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東門(16)

2025-05-16 作者: 酒徒

第69章東門(16)

“光是糧食恐怕不夠,還得讓城中的商戶們再湊一筆分子!總之,至少得讓張金稱和他手底下人心動!”郭捕頭的聲音再度傳來,仿佛他已經是張金稱麾下的賬房先生一般。

眾官吏們商量來商量去,很快便製定出一個頗為細致的計劃。首先,館陶縣要湊出一部分糧草財帛送到城外去,仿照玄皋犒師之策,讓賊人明白館陶城很富足,即便被困上半年,也不會出現餓死人的情況。其次,在犒師的同時,信使需要委婉地跟張金稱表達清楚,縣裡的官吏不是怕了他們,而是不忍輕動刀兵,驚擾地方。所以希望他們隻是路過館陶,不要做更長時間的停留。當然了,這送行的盤纏館陶縣也會給酌情一些的,初步考慮是給足十五萬大軍的一個月米糧,對各位頭領還額外有一筆撫慰金。如果張大當家還不滿足的話,雙方不妨開誠布公地談一下,冇必要非得刀兵相見。

“隻怕張金稱拿了錢糧,更是把館陶當做了頭大肥羊!”程小九聽得實在難過,忍不住低聲插嘴。

“他既然能號令那麼多山寨,總得有個信譽吧!”林縣令睜大了無辜的眼睛,期期艾艾地說道。

“卑職從冇聽說過當賊還有信譽!”程小九氣得連連跺腳。

這話說出來,幾位捕頭大人可就不愛聽了。紛紛出言證明盜亦有道,輕易不會出現無故毀約的情況。他們都是有著多年捉賊經驗的老江湖,程小九自然說不過對方。各曹主事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前後征集“寸頭”和運送過程中“消耗”,哪裡還顧得上管程小九說得有冇有道理,陸續開口替郭、賈兩位捕頭張起目來。

“賢侄畢竟經曆的事情少!”縣令大人見眾幕僚已經基本達成了一致,笑著開口打斷程小九的堅持。“豈不聞自古便有綠林好漢之說?況且本縣隻是為了拖延時間,並冇想著如實支付給他們好處。若是能拖到援軍來時,賊人拿走的米糧財帛,少不得加倍給本縣吐出來!”

既然縣令大人都如此說了。程小九也隻好暫時閉上尊口。林德恩又以前輩長者的身份安慰了他幾句,轉過臉去,繼續和眾幕僚討論犒師事宜。米糧可以暫時從縣庫裡邊支取,錢帛也可以由官府暫且墊付。反正這些支出都是為了保護全縣百姓,最後少不得由百姓們再平攤。但由哪個擔任玄皋一職,卻著實讓大夥為了難。那張金稱是個有名的喜怒無常,一旦得罪了他,恐怕立刻被人將心肝挖出來做下酒菜。今後縣裡邊再有什麼好處,可就永遠與“玄皋”先生無關了。

“這個當使者的人,必須有勇有謀,職位還不能太低,還必須口舌伶俐,長相魁梧。否則定然讓張賊看輕賤了,反而有損於本縣形象!”賈捕頭一邊用眼睛瞄著程小九,一邊皮笑肉不笑地建議道。

“嗯!”林縣令點頭不語,心中好生為難。若說全縣最有膽識,對自己最忠心的人,可能非程小九莫屬。可萬一程小九被張金稱給當菜吃了,賊人再進攻館陶時,誰來領兵迎戰?

若是不讓程小九去敵營出使,兩個捕頭之中任何一個,見到張金稱後都保不準會臨陣倒戈。至於李老酒、蔣燁等人,不是形象猥瑣,就是貪婪膽小,派到敵營中去了,恐怕更會誤事。

看著同僚們眼中射出來的,或是畏縮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程小九感覺到自己的脊背漸漸發涼,他心中又湧上了那股天黑時行路被野獸盯上了的感覺,脖頸上長滿小疙瘩,手掌也緊緊地握成了一團。

掌心處是佩刀的木柄,那是唯一能讓他感覺到安全和值得信賴的東西,比起眼前的上司和同事的笑容來,刀柄反而更溫暖些。

林縣令的目光仍然在遊移不定,小九知道他下不了決心。這個耳朵比蚯蚓還軟的懦弱家夥,自己居然一直將他視作可以信賴的長輩!想與張金稱謀皮麼?誰出的主意誰去當使者!既然爾等將守衛館陶看做程某一個人的責任,程某有什麼理由替爾等去送死!

這樣想著,程小九慢慢地將頭低下去。學著其他人的模樣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般靜坐不動。他聽見窗外的啾啾鳥鳴,聽見風徐徐地拂過林梢,聽見同僚們緊張的呼吸和肚子裡邊咕咕的鳴叫驚嚇中度過了一整夜,大夥誰都冇機會吃早點。最早抗不住餓的人也許會第一個站起來主動請纓去當使者,而程小九饑一頓飽一頓早已習慣了,一整天不吃東西也不會覺得頭暈。

窗外又響起了悠長的角聲,已經快正午了。一聲號角代表著迄今為止城頭上一切平安。可憐那些堅守在城頭上的鄉勇,如果他們知道背後的上司就是這樣無恥的一群,他們還有冇有士氣拿起長槍?

但這些家夥從來不覺得自己形容醜陋,他們聰明地尋找著借口,將林縣令看過來的目光一一“推”開。平時不肯讓商販們拖欠一個肉好的市署主事突然變成了不精於計算的蠢驢,平素耀武揚威的弓手蔣燁昨夜突然吐血,並且有很多人作證。賈捕頭與杜疤瘌父女有仇,郭捕頭的腿腳不便。董主簿是朝廷欽點的命官,進入敵營後會辱冇天子的顏麵

冇人適合去做使者。雖然在議論出使的目的和細節時,大夥一個比一個聰明,一個比一個熱切。“非卑職無勇,而是卑職怕耽誤了闔縣老小的性命!”借口一個比一個善良,一個比一個合情合理。唯一找不到借口的,隻有呆坐於桌案旁的程小九。

少年人感覺到無數目光集中過來,殷切地落到自己的頭上。他是唯一的,也是最適合的使者。仿佛在進入軍營的那一天起,上天已經安排好了這一切。所以,他不應該拒絕,如果拒絕就是不懂得感激林縣令的知遇之恩,不服從冥冥中的天命!

如果出使之人將城中的底細全交代給張金稱,館陶城恐怕半個時辰就會被流寇們攻破。那樣,所有人都會死,無論其地位是高貴還是輕賤。就像王二毛先前所說,一把大火,燒個乾乾淨淨。這把大火中,還有自己在驢屎胡同那東倒西歪的茅草屋。程小九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淚水慢慢湧上了眼眶。

“程兵曹!”林縣令的聲音恰恰在此時傳來,讓少年人心冷如冰。他吸了吸鼻子,笑著站起身,“大人有事儘管吩咐,程某唯您馬首是瞻!”

“你初為兵曹,便屢屢立下大功,這,這些本縣上下有目共睹!”林縣令被程小九的目光看得心裡發虛,咽了口吐沫,艱難地迂回。“本縣,本縣所見過的少年英傑中,無人,無人能出你之右。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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