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東門(12)
第65章東門(12)
“但姓郝的和他麾下的騎兵,無論素質和裝備都和其他嘍囉不在一個層麵上!”歎過之後,程小九又壓低了聲音向董主簿解釋。“那些騎兵進退有序。冇有主將的命令決不擅自行動。而那個姓郝的統領摔下坐騎後,先看戰馬,再找場子。想必也是個久經戰陣的老手!”
一些理論上的東西,他也是從父親留下的書籍和筆記中囫圇吞棗地記了個大概。與眼前的實際情況互相印證之後,原來很多根本無法理解的內容才慢慢開朗起來。郝姓統領是個老手,其麾下騎兵“訓練有素”。照著這個思路分析下去,不難推斷出張金稱的真正實力絕不會像老弱殘兵們表現出來的那樣虛弱。那些殘兵也許隻是他的外圍力量,他的棄子。他把殺招藏在了這些棄子背後,隨時準備給對手致命一擊。
“也許流賊也不是一條心。所以張金稱必須保持著最強實力,才能壓服手下的頭目們聽從他的號令!”董主簿對兵事了解不多,對人性和官場規則卻揣摩得非常透徹。以他的眼光看來,這強盜也好,官場也罷,有些道理原本是通用的。當上司的一定要有使得下屬服從於自己的實力,當下屬的一定不要搶了上司的風頭,這樣,才能上下和諧,秩序井然。
但照著這個道理,從昨夜到今晚這段時間內程兵曹的表現就過於紮眼了。再次看了看心事重重的小九,董主簿悄悄地將自己的身體向外蹭了蹭,與少年人拉開了一些距離。
縣令林德恩昨夜一直在城下苦熬,拂曉前實在熬不下去了,才在兩名捕頭的勸說下征用了一處靠近南牆的民宅,躺在裡邊的床鋪上休息。人雖然安靜下去了,心思卻一直懸在半空中。忐忑不安地來回翻滾,直到朝霞紅透半邊窗子時才勉強眯了一小會兒。聽到了院子外有腳步聲響,又立刻坐了起來。
透過薄薄的窗紗,他看見渾身是血的程小九和董主簿兩個並著肩走進了院子。各處廂房門頃刻間全部敞開,郭捕頭、賈捕頭以及衙門裡邊的諸曹小吏全都急切地迎了上去。“程兵曹,張賊退了麼?”“董主簿,戰況如何?你們兩個怎麼一道回來了?張金稱走了?”一句句大夥都關心的話題接二連三地問出來,吵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縣尊大人醒了麼?”程小九冇有立刻回答眾人的問話,在距離正房遠遠的位置停住了腳步,壓低了聲音問道。
這種恭敬且知道進退的態度讓林縣令非常滿意,輕輕地咳嗽了幾聲,用手指扣打著窗欞吩咐道:“都進來吧,我已經醒了。有什麼事情大夥剛好一塊參詳!”
“是!大人!”程小九又非常恭敬地衝著窗子拱了拱手,跟在眾同僚的身後向正房走來。經曆了一個晚上和半個白天的血戰,少年人看上去已經非常憔悴。儘管如此,他仍然時刻注意著分寸和禮貌,不肯多走一步路,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這種小心翼翼的模樣又為他贏得了不少好感,特彆是幾個平級的諸曹小吏,因為不通武事,最近一直冇有露臉機會。總覺得自己被這個聲名鵲起的程兵曹搶了風頭。見到對方在救了全城老小的性命後,依然安分得如個剛進城的鄉下少年般,不覺心情大暢,連許多想好的刁難之詞也暫時擱置了起來。
待程小九開始介紹戰場的情況,大夥對他的印象愈發親切了。對於昨夜那震天的喊殺聲和今早的拚命血戰,少年人隻是寥寥幾句便總結完畢。反倒是對於林大人在城下協調指揮之功,諸位同僚鼎力相助之德,一直念念不忘。仿佛仗全是大夥打的,與他自己毫無關係般。
“程兵曹不必過謙!”林縣令雖然貪功,卻也不是個毫無自知之明的人。見程小九把功勞全推到了自己身上,笑著擺了擺手,低聲說道:“你做的一切,大夥都有目共睹。若是一味的謙虛,反而顯得我等太計較了。”
“首功當屬於大人!”程小九羞澀地笑了笑,低聲回應。與剛剛當上兵曹時的喜悅不同,自從昨晚的事情發生後,他總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無論眾人對自己笑,還是溫和地聊天,心裡都忍不住多想一想才敢接茬。
“若能守住館陶麼!郡守大人那邊,自然每個人頭上都少不了記上一筆大功。畢竟張金稱自起兵造反以來,已經攻破縣城三處,毀了高牆大堡不下二十座。兩年多來能讓他铩羽而歸的,僅有清河縣丞楊積善一人而已!咱們今天頂住了他,便等於漲了整個武陽郡的臉麵,郡守大人不會看不見!”林縣令繼續擺手,一廂情願地推斷。
“那是自然,隻要我館陶縣上下齊心,張金稱何足道耳?”順著林縣令的口風,董主簿熱切地說道。周圍立刻湧起一片議論之聲,無外是縣令大人如何如何英明,一眾同僚如何如何賣力。聽得程小九心裡直發虛,不斷地使眼色請求董主簿儘快將話頭切入正題。
董主簿衝著他微微一笑,做了個高深莫測的表情。待眾同僚們的這輪熱鬨勁兒過去了,才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但張賊是個不知道輕重的家夥。被咱們打得狠了,難免會使出什麼狗急跳牆的招數來。到時候拚個兩敗俱傷,也的確有違縣尊大人的保護百姓的初衷。所以,卑職以為,我等還需仔細核計核計,儘量把縣城的防禦做得滴水不漏才好。”
“嗯,那是當然!”林縣令輕捋胡須,非常受用地點頭。“你和程兵曹有什麼好建議,說出來給大夥參詳參詳。”
“太好的建議我和程兵曹還冇商量出來,還請諸位同僚群策群力。此外,張賊還射到城中一封箭書,不知道放得什麼狗屁。但我等都是朝廷官吏,不能在流賊麵前失了風頭。所以還請大人稍稍過目一下,找個合適的措辭回了他!”董主簿不愧為多年行走於官場的胥吏,平平淡淡地幾句話,便將程小九的拜托完成了個乾脆利落。
“那廝居然給老夫發了箭書?呈上來,讓老夫看看他的嘴裡能吐出什麼樣的象牙?”林縣令對賊人在信上內容的興趣,遠比安排守城興趣大。一聽董主簿提起,立刻迫不及待地催促。
“請大人過目!”董主簿笑著從程小九手中拿過包著白葛的羽箭,雙手捧給林縣令。“無非是出言恐嚇而已,看看打不動了,所以想跟大人玩‘不戰以屈人之兵’這一套把戲。作為一個山賊,真難為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