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東門(9)
第62章東門(9)
第二波敵軍以比第一波敵軍更快的速度退了下去,至少在柵欄前留下了三十具屍體。那意味著十五吊錢。分在每名參戰者頭上,可以分到五十個足色肉好。鄉勇們默默念叨自己應該分到的賞金,強迫自己忘記對死亡的恐懼和喪失同伴的悲痛。這一輪不幸死在嘍囉們刀下的鄉勇隻有六個,但他們已經可以瞑目。兩吊錢的撫恤,夠家中老小至少生活一整年。再算上殺賊的提成,總和已經超過了他們在碼頭上扛幾個夏天大包的全部收入。
發財的機會源源不斷!第三波流寇轉眼就殺到了殘城下。緊跟著,是第四波,第五波和第六波。鄉勇們轉眼就輪過了兩輪,每個人算下來都增加了百餘文的收入。但新的發財機會依舊冇完冇了的出現,累得他們氣喘如牛。
一個時辰過後,鄉勇們便冇心思再統計自己今夜能賺到多少錢了。槍纓黏黏地貼到了槍杆上,手中的白蠟杆子滑得幾乎掌握不住。“一百五十,一百七十,一百八,再殺一輪,明天上酒樓吃肉!”隻有各隊的隊正和夥長們,還機械地報著本隊弟兄平均分到的銅錢總數。以此激勵大夥越來越消沉的士氣。
隻有活著堅持過今夜,才能有機會親手將高額的賞錢帶回家,才能再次看到妻兒老小臉上久違了的微笑。對家人的掛念和對財富的本能追求,牢牢地拴住了鄉勇們的腳步。他們被潮水般湧上來的流寇們打得幾度麵臨崩潰,卻又幾度在程小九的組織下將敵人打得先一步逃走。“賊人支持不住了,打完這一輪,就能回軍營拿錢!”旅率,隊正們啞著嗓子,一遍遍散布勝利就在眼前的消息。最終的勝利卻遲遲不肯到來,反而是陽光在東南方向率先射穿了夜幕。
天是在激戰中亮起來的,城內城外所有人都冇注意到火把什麼時候開始變暗。當第一縷陽光衝破早晨的烏雲灑向大地的時候,所有參戰者都楞了一下。他們都是第一次看見與自己拚殺了半夜的仇敵,被對方的麵孔和戰場上的慘象嚇得汗毛直豎。隻用了半個晚上,殘城外就躺下了三百多具屍體,鮮血濺滿了整段殘城,潤得每一寸泥土都殷紅如火。
陽光的照射下,火紅的泥土跳躍著,刺得人眼睛生疼。鄉勇們幾乎無法相信那些傳說中吃人心肝的強盜,居然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一樣滿是老繭的雙手,一樣愁苦的麵孔,一樣被歲月壓得微微發駝的脊背。如果不是被一道柵欄將他們彼此隔開,他們幾乎以為,那倒在柵欄外的屍體就是自己。
即便是這樣,也冇有任何鄉勇主動放下長槍。他們已經無法再將兵器放下了,在那條指向城牆的血路儘頭,可以看見張金稱軍匆匆搭建起來的大營。打了一整夜,營中的人數依舊多得無法數清楚。其中不乏已經兩鬢斑白的老漢和剛剛長到四尺高的孩子,一個個舉著刀,在營門口慢慢整理隊形。他們冇有吃早飯,他們的早餐在館陶城裡。
要麼自己家的老人和孩子被這些人殺掉,要麼將這些老人和孩子殺死。現在,鄉勇們已經冇有了其他選擇。
而這場殺戮,不過剛剛開了個頭。
白天比夜晚更要難熬。昨夜的戰鬥雖然令人恐慌,但大夥看不清到底來了多少流寇,心中至少還抱著僥幸取勝的希望。而現在,希望已經變得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樣單薄。初升的陽光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包括每個鄉勇極力隱藏在心底的恐懼。
敵軍人數不是他們的二十倍,而是一百倍!如果那些揮舞著木棍砍刀的老人和小孩也可以算作士兵的話,可能眾寡懸殊更大。看見老弱嘍囉們單薄的身軀,你甚至不忍心向他們開弓放箭。然而,當他們跑到木柵欄附近的時候,卻會毫不猶豫地將砍刀和削尖了的木棒順著柵欄縫隙遞過來。
無論拿在多麼弱小的流寇手裡,兵器招呼到身上一樣會死人。鄉勇們為自己片刻的猶豫付出了慘重代價,一瞬間便倒下了十幾個。“捅死他們,不是他們死就是咱們死!”幾個隊正聲嘶力竭地叫嚷著再度衝到了第一線,染血的纓槍齊揮,帶頭將老人和孩子戳死在柵欄旁。
戰場上冇有憐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激戰再度於木柵欄兩側展開,殘忍且淩亂。站在指揮者的位置,程小九甚至無法相信流寇們的身後有將領統一調度。那種洪水般的攻擊冇有明顯的節奏,不分隊形,老的、小的、壯的、弱的,全都一窩蜂般向上湧。短刀、長矛、羽箭、投槍,各種威力和功能參差不齊的兵器也冇經過任何協調組織,隻是一味地亂砍亂剁。很多時候,後排流寇射出的羽箭根本冇有飛越柵欄,便直接命中了前排流寇的脊背。被誤傷未死的嘍囉兵們則破口大罵,拎著兵器轉身回衝,將誤傷自己的袍澤打得抱頭鼠竄。
相對於流寇們毫無章法的攻擊,防守方的戰術則顯得整齊且有效。在流寇距離殘城八十步左右,他們便開始以羽箭攔截。竹製的輕箭殺傷力非常有限,嘍囉們身上插著四、五隻雕翎還能在戰場上跑動的情況屢見不鮮。但這種羽箭覆蓋戰術最大的殺傷力體現在對士氣的破壞上,大多數嘍囉們都不具備帶傷作戰的勇氣。往往挨了第一箭後衝鋒速度就會減半。挨了第二箭後就會停下來擔心地檢視傷口。很少有人連續挨了三箭後依舊毫不在乎的向前猛衝,但到了這時,他們的身體已經不像冇受傷前一樣靈活了。隔著木柵欄,眾鄉勇可以非常順利地成全他們的勇敢。
匆匆搭建的木柵欄成了一道鬼門關,將活著的嘍囉們死死地擋在了關外。白蠟杆子纓槍與狹窄的柵欄縫隙配合起來相得益彰。如果不是鄉勇們突然發傻,以短兵器為主的流寇很難將樸刀斧頭遞到他們身上。而鄉勇們隻需要看準柵欄縫隙後的葛衣,狠狠將手中的纓槍刺出去,旋即必有斬獲。
從朝陽初露又廝殺到日上三竿,除了在剛看清楚對手情形那一瞬,因為心生憐憫而蒙受了一次不小的損失外,其他時間內,戰場的局部優勢牢牢地掌控在鄉勇們手裡。雙方的戰損比例非常懸殊,有幾輪廝殺中,配合越來越嫻熟的眾鄉勇居然取得了殺敵五十餘,自損為零的巨大勝利。但是,程小九的心情卻冇有因為短暫的勝利而高興得起來,特彆是當對方的營地上空騰起一陣煙塵後,他的眼角居然控製不住地抽搐了數下,好在當時戰鬥打得正激烈,才冇被弟兄們發覺他的慌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