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東門(3)
第56章東門(3)
“那,那是自然,自然!”林縣令到了現在還冇弄清楚眼前的程小九到底是人,還是具僵屍,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茫然回應。
李密麾下的哨探大總管張亮為什麼突然收手而去,林縣令非常清楚。如果因為自己被殺的緣故,導致張金稱破了館陶,恐怕在楚公楊玄感麵前,李密難逃一個“與流寇勾結,破壞自家後路”的罪名。但光憑著手中這一千弟兄能否將館陶守住?他心裡卻冇有半點兒把握。畢竟當初為了有充足的理由左右逢迎,他故意將鄉勇們的裝備和兵器都限製在了最簡單的程度,甚至連一件皮甲都冇舍得給大夥配。
守,未必守得住。逃呢?看著半邊袍子被血染紅的程小九,林縣令嘴唇嚅囁半晌,卻發不出那個“棄城北走”的命令來。即便對方已經成了“僵屍”,那明澈的目光依舊讓林縣令不敢直視。那瞳仁裡邊清晰地映著一個人的影子!林縣令清楚,隻有在這個少年眼裡,那個身影才是端端正正的,一如若乾年前剛剛踏入官場的自己。
他,不敢也不願麵對這份簡單的崇拜與尊敬。
“大人,請移駕城南!”程小九湊近了一些,繼續勸告。
“城南?!”夢囈般的話從林縣令口中說出,卻不代表任何意義。是戰是走,他依舊在反複權衡。真的是進亦艱難,退亦艱難,即便手中有一杆藥戳子在,一時間也稱不出到底怎樣做才會失去得更少。
“天這麼黑,張金稱不可能連夜爬城!”小九用非常肯定的語氣替林縣令壯膽兒,心中卻暗暗發出了一聲歎息。縣尊大人也忒地膽小了,與其平時在人前那副“聞霹靂而不驚”的從容模樣簡直有天壤之彆。如果被全縣鄉勇都看到他現在這副窩囊樣子,大夥士氣肯定要一落千丈。可如果他不出麵,所有鄉勇更會亂作一團,根本冇可能擋住賊人的奮力一擊!
“張金稱不可能連夜爬城!不可能”聽完程小九的話,林縣令機械地重複。張金稱,張金稱喜歡挖反抗者的心肝出來下酒,萬一鄉勇們抵擋不住
“如果張金稱真的連夜猛攻的話,折騰了這麼久,賊人早就入城了。您聽,南城的求救號角還在響!”仿佛猜到了林縣令在想什麼,程小九指了指南方的夜空,繼續解釋。“號角還在響,就說明南城的柵欄牆還在弟兄們手裡。蔣百齡隻帶了一旅弟兄在柵欄牆附近值夜,眾寡如此懸殊,如果敵人真的連夜攻城的話,他根本不可能守得這麼久!”
“不可能,不可能!”林縣令繼續機械地點頭,仿佛程小九是他的頂頭上司,他才是剛入官場冇多長時間的小跟班兒。“蔣百齡的膽子小得很,我知道的,若不是看了蔣燁那廝多年辛苦的份上,我根本不會讓他做旅率!”
話說完了,他的眼神突然恢複了幾分生機。驚詫萬分地瞪著程小九,帶著幾分期盼詢問道:“你意思是說這是一場虛驚。張金稱根本冇有來?”
程小九被問得滿肚子苦笑,使勁將打人的衝動壓了下去,擺出一副忠心耿耿地樣子回答道:“縣尊大人明鑒。賊人肯定來了,否則蔣旅率不可能求救求得如此著急。但賊人肯定冇有強行攻城。天黑,我們知道南城的柵欄牆後冇幾個守軍,但張金稱未必知道。況且流寇居無定所,缺乏訓練。貿然展開夜戰,會大幅度增加他們自己的傷亡!”
關於賊人冇有攻城的論斷,他也是憑空推測,心中隻有七分把握。但此刻必須先讓縣令大人鎮定下來。否則全縣鄉勇群龍無首,天亮後不用賊人攻打,自己就先崩潰了。
彆人家底厚,跑到其他地方去還能繼續活命。而自己卻好不容易才混了個兵曹的差事,一旦失去了,不知道哪天就得活活餓死。
“嗚嗚嗚嗚嗚嗚!”求救的號角依舊在吹,依舊是淒厲而惶急。聽在林縣令的耳朵裡,卻不再像先前一般恐怖了。他閉著眼睛想了想,覺得程小九分析得非常有道理。求救的號角已經響了小半個時辰,而倒塌的南城牆遺址上隻有一道木柵欄。如果賊人真的全力進攻,有半個時辰的時間,已經足夠他們將木柵欄反複推平三回了。
想明白了此節,林縣令不覺又羞又怒。羞得是自己剛才的表現,堂堂一縣之主,居然被幾聲求救號角嚇破了膽子。怒得是蔣百齡謊報軍情,如果不是這笨蛋胡亂吹號角,自己至於在人前如此丟臉麼?
見林縣令臉上陰晴不定,程小九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已經說動了他。趕緊悄悄地後退了半步,非常誠懇地建議道:“大人是一縣之膽。隻要您出去走一走,全縣的百姓都會安定下來!”
“那是!”恢複了鎮定的林縣令非常自信地回應。隨後又狠狠地揮了一下手臂,“蔣百齡這膽小鬼,天亮後老夫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屬下建議大人命令弟兄們全力防守南牆!”程小九不敢接林縣令的話頭,顧左右而言他,“流賊冇有攻城器械,肯定要揀南牆發起進攻。咱們隻要能力保南牆不失,全縣父老就能平安渡過此劫!”
“嗯!”林縣令非常欣賞地看了程小九一眼。聞亂不驚,有功不驕,還不喜歡落井下石打擊同僚。這少年人的確是個好苗子。狗賊張亮彆的好事冇乾,給自己推薦的猛然間,他又意識到是張亮向自己推薦了程小九,心中又是一凜。但他好像與張亮根本不相識的樣子?剛才還曾經舍命保護自己
校場演武、堂前進諫、書房搏命,幾件舊事同時湧入林縣令的心頭,令他看向程小九的目光充滿了迷惑。“可他畢竟救了我的命!”一個聲音在他左耳邊低低地提醒。與此同時,他的右耳邊卻又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防人之心不可無。誰知道他剛才是不是跟張亮一起做戲給我看!不然他已經被刺了一劍,怎地現在還冇有死?”
到了這時候,縣尊大人才注意到程小九胸口上的血跡,嘴角抽搐了一下,非常心痛地問道:“程教頭,你的傷勢如何?要不要喊郎中來看看,以免日後有什麼變化!”
“謝大人厚愛。狗賊忙著逃命,劍刺得很淺!”程小九苦笑著搖了搖頭,“大人快些去南城督戰吧。時間拖得太久了,恐怕軍心不穩!天亮後,晚輩自己尋些藥粉塗上,估計不會有什麼大礙!”
